【第十八章】
雨水冲刷伞面的声音,变成无数把沾了水的羽毛小刷子。
从她耳朵里钻进去,在心头一遍遍的扫。
屏住呼吸,宓回伸手推了秦殊一把。她进了屋,在这之前飞快的说:“去超市买你的果冻去。”
秦殊人高马大的,哪能被她推倒。
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倒退着走了几步。他心里还挺难受。
因为被拒绝了,她让他买果冻去。
上车前,秦殊又朝宓回家望了一眼。雨夜里的别墅像个黑铁壳子,方方正正。院子里种着的植物修剪得规矩,有种凄清的精致。在她家待了这么久,没见过她的家人。如果他们没来,她就一个人在这大房子里。
他听说有些女孩子会怕打雷闪电。
他还听顾梦讲,宓回十二岁就一个人住在这里了。
被雨淋过的车门有些凉。车门打开了,秦殊发现裴偃没上车,一直在雨里站着呢。
秦殊招呼他,“上车,站雨里做什么。”
“我在等你啊。”裴偃笑着,坐上副驾驶。
车里有毛巾,他也不拿。
秦殊将毛巾丢给他,“感冒了有你受的。”
“谢谢你。”裴偃礼貌的微笑,手指要攥到毛巾去了。刚才两人说话的声音不小,他都听见了。
他一边擦头发,一边真诚的讲:“秦殊,你今天的表现不是很好。还没确定她喜欢不喜欢你,你凑那么近,还打算亲她,语言也直白。这举动有点流氓。这种方式是追不到宓回的。”
“这样么……”秦殊想了想,“我想什么说什么。而且我在网上查了攻略,说INTJ就吃直球和强制爱。”
“网上的攻略,不可信。以后你要做什么,我可以教你。”
“成。谢了。”秦殊发动引擎,红色的超跑披着雨雾,一路驶出小区。
雨雾如网,罩着漆黑别墅。
别墅内再次恢复清净。宓回洗了个澡,回到客厅,端起餐桌上的茶,小口小口的喝。
那是裴偃倒的茶,裴偃还喝过。
看着宓回贴在茶杯上的嘴唇,顾梦没问宓回和裴偃怎么回事。原本想问的。
但此刻,她不问了。
她从沙发上起来,将裴偃做的那些咖啡全部倒掉。、
被子洗了好几遍,又用钢丝球刷。
从厨房出来,宓回捧着书朝单人沙发走。
顾梦拿了电视遥控器,坐在她不远处,随口问着:“接下来,我还有什么工作?”
“你陪我回趟……我爸家。”
宓回盘腿在沙发上坐下,旁边的落地窗玻璃上,水珠连成片。
手里捧着一本Isabel Allende的《幽灵之家》。她的长发已经束起来,脑后松松一个发髻,脖颈绷成好看的直线。
没问做什么去,顾梦盯着她的脖颈除了会儿神,手指连按减音键。
音量调小之前,她听见电影里的最后一句台词:“Whatever happens tomorrow, we had today.”
临近期末考,他们忙到脱水。
除了备考,宓回接连参加好几个竞赛,周末照旧去秦殊的夜场唱歌。
秦殊要巡十几个场子,总赶在下班前来送她回家。宓回拒绝了。
顾梦更忙,频频请假,有时候夜晚出门,天亮才归。
宓回发现好几回都是顾梦出门之后,第二天就有失踪新闻。
她提醒顾梦注意安全,顾梦也嘱咐她关紧门窗,再紧急也不要独自外出。
又到了一个很普通的星期五,宓回和顾梦一起请假了。
他们要一起去宓回的父亲家。
宓回和父亲的关系犹如仇敌,她不想见到他,但又不得不去。
因为宓回要上二阶学宫。她拿着竞赛的满分成绩找到教导主任,又被无情的拒绝了。
基因改造这条路走不通,只能有一个退而求其次的法子——先把户籍转到1号城市去,上不了学,起码想成为1号城市合法居民。
1号城市是上等人的城市。下等人没有特批进不了。但联邦有子女随父母回迁户籍的政策。
宓回的的父亲宓抱朴本是1号城市的人,年少离乡。她可以跟着父亲把户籍转过去。
但这难度巨大。
宓抱朴拒绝回迁户籍,他自己不,也不许宓回回迁。
她打算偷偷去办,只要找到1号城市亲戚的地址就行。
顺道查一查宓抱朴的过往。
宓抱朴住在教师大院里。
楼,是老旧的砖石楼。只有四层,没有铺设电梯。
楼道里没有声控灯,是老实的低瓦数灯泡。墙壁的开关不知被哪个孩子使坏给抠了。
灯,全辖,灯泡还被弹弓打碎了。
水泥台阶积满灰尘,走在上面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宓回知道这台阶有八层。
她数过,小时候就数过无数次。
不数不行。
宓抱朴每次用扫帚打她,皮带抽她。她得跑得很快,在黑暗里熟练的跑过一个又一个八层台阶,才能逃掉。
咔哒——门打开了。
屋里收拾的很干净,她原先的卧室被改成书房。屋里有一种酸酸的气味,混着鱼腥味。
餐桌上有没吃完的剩菜,醋溜土豆丝和鱼。
只看了一眼,她因为胃部瞬间痉挛,弯下了腰。
顾梦忙上去扶她,“不舒服吗?”
“没事。”宓回强忍住要吐的冲动,走进书房,在书柜下方的柜子翻找。
她指了指书柜上的书,“顾梦,你在书架上找,找信。不要错过任何一本。”
“信?”顾梦很久没见过这种东西了,这个时代没人写信。
写信,是宓抱朴与1号城市家人联系的唯一方式。
信,颠颠簸簸送来,比快递还慢。时间延长就能减少联系,还可以不回信。
微聊这种东西,意味着随时能联系。宓抱朴不需要。他把偶尔的通信都藏起来了,不准任何碰,包括他自己。
宓回感觉这里有巨大的秘密,她一边翻找一边对顾梦讲:“信,信封,汇款收据。有确切地址就行。”
两个人动作迅速且细心,找过的物件都按照原样摆好,看不出破绽。
大部分地址都被黑色记号笔涂过,她们好不容易拼凑出完整的地址。
迅速输入在手机备忘录,宓回得赶在宓抱朴回来之前离开。
顾梦举着一封信问她,“先别走。这封信,你看过吗?”
宓回接过来,信纸发黄,字迹是刚劲有力的楷书:
“二哥,展信愉快。虽说你不想再见到与我有关的只字片语。但还是要祝贺你通过自学,获得教师资格证书。我,大哥,弟兄们都为你高兴。希望当年的事,你能释怀。祝前程似锦。三弟,和平。”
宓回从没见过这封信,不知道她爸和什么人有不能释怀的事。
顾梦也捕捉到关键信息——称呼是“弟兄们”,不是兄弟。
她问宓回:“听着像结拜,你爸以前是道上的?”
宓回摇摇头,她对宓抱朴的过往知之甚少。
信被原封不动放好,她们快步朝着门口走。
还是晚了。刚到门口,就有钥匙开门的声音。
宓抱朴一身白色西装,国字脸,188的身高,看着就是个斯文的教师模样。
话却很是冷厉凶狠,“你没死吗?回来给我炫耀来了。”
“我回来看望您。”宓回本能往后退了一步,头垂得很低,缩着脖子。
“滚!”宓抱朴只给了她一个字。
宓回下意识的躲避,闭上眼。
这个姿势,是长期被虐待而形成的肌肉记忆。她小时候常被宓抱朴打。
宓抱朴最喜欢用扫帚打她。扫帚打断了竹丝会裂开,刺进皮肉里的声音比单纯的打在躯体上好听。宓抱朴喜欢听。
这次,拳头并未落下。
而是传来一个温和的女生。
“小回啊,留下来吃饭吧。”
这个人是宓抱朴的新任妻子,名字叫吴思兮,是宓抱朴的同事。
两个人在她父母还没离婚的时候就搞在一起了。去年才结婚。
吴思兮是个笑面虎,背地里没少坑宓回。
宓回小时候,宓抱朴假借带孩子出去玩的机会和吴思兮约会。
酒店里,小孩睡沙发。吴思兮拿了电扇遮声音。
电扇就对着小孩的腿吹,她笑眯眯说是吹着凉快,为小孩好。
宓回那时候年龄小,不懂。被电风扇吹了一夜,早晨起来不会走路了。只能呆在酒店里,彻底的不碍事了。
直到现在,她的腿一到下雨天就疼。
此时的吴思兮依旧笑眯眯,拉起了宓回的手,将她往客厅里带,“小回想吃什么,阿姨给你做。啊,这是你同学吧,一起留下来吃饭。”
宓抱朴宠着吴思兮,她说什么是什么。也没表示反对。
吴思兮在厨房里做饭,喊宓回打下手,实际是有话单独讲。
“小回啊,阿姨听说你在存钱。你存了多少钱啦?阿姨这里有个项目,你要不要参加,能赚不少啦。”
这个项目,就是拉人头。
宓回重生前就知道,这个项目没过多久就会暴雷,被联邦禁止。
涉事的人全都进去了,涉案金额越大,刑期越长。
“这个项目真好。可我还是个学生,没时间理财。我就不加入了。零花钱借给阿姨用。您赚了钱,分我点红利就行。”她笑着给吴思兮转了五十万,并说,“阿姨替我保密,别告诉我爸。谢谢阿姨。”
吴思兮眼里,宓回就是个不爱吭气,被打都不知道哭的小孩。和傻子没什么区别。
她乐呵呵的收了钱,“宓回真是个好孩子。这钱阿姨就拿去自己投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