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已出了城,这是李玥衡头次离开了李墨山的势力范围。
想必自己不在府中,李墨山也便宜了不少,至少不用在自己面前维持那副虚伪模样。
不过纵使她走了,府里依旧有人替她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不知怎么的,可能是因为魏宁那句最近恐会不太平的话,李玥衡心中也渐渐有了预感——太师府恐怕不会安稳太久。
李墨山既然坐到了如今的位子,政敌只多不少,不可能无一人觉察到他暗地里的动作。若有一日东窗事发,她被牵连入狱,就再没有替阿娘报仇的可能了。
她要再快些了。
李淑容不是健谈的人,再加上怕说多错多,自上了车后就没和李玥衡说上几句话。
不知是不是因为上车前的小插曲,她身上防备的意味太过强烈。
李玥衡本意要从她身上套取一些李家人的情况,这些与她血脉相连的“亲人”对她来说太陌生,依李淑容无意中透露出的苦涩来看,儋州老家恐怕也是龙潭虎穴。
想至此处,李玥衡似乎能够想到李淑容在李家过得是什么日子,不然也不会被送到燕京当棋子。两人在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是同病相怜。
李玥衡忽然想到了什么,冷不丁地问道:“阿姐,家中的叔叔婶婶都好说话吗?”
“嗯?”李淑容被她问了个猝不及防,不明白何意,愣着点点头:“都好。”
“那阿姐也太怕祖母了吧。”她轻笑出声,看李淑容不解,又补上一句,“竟然因为这就不愿回去了。”
“难道不是这样吗?”
李淑容经她提醒,也想起了自己那日与李玥衡说的话,“是这样的,不过祖母病了,我确实也该回去侍奉了。”
李玥衡梨涡浅浅,眼底却是一片阴凉。
肯定不是这样。
李淑容曾对她说过其父是长子,也就是李玥衡的大叔父,膝下只有李淑容一人。她在同辈中又是最年长的,身为李家的嫡长女,李老夫人再怎么看不上也不会太过分,怎么就逼得她不愿再回儋州了?更何况大房只有她一个孩子,依她所言应该会待她不错,怎么会舍得把她送到燕京当李墨山的棋子?
李玥衡怎么觉得都不对,这位表面看着柔柔弱弱的堂姐定对自己隐瞒不少,或者是从一开始就没对自己说过真话。
李淑容反应过来也觉得自己说得不大妥当,连忙岔开话茬,反问起李玥衡:“妹妹是怕祖母也为难你吗?”
“怎么会,我还说要保护阿姐呢。”她笑意盈眶,顿时又不好意思地说道:“我也真是的,阿姐是回自己家,我还在这里自说自话。”
李淑容也笑了,笑得有些苦涩,“是啊,玥衡妹妹如此讨人喜欢,谁看了都欢喜。”
李玥衡承了她的夸赞,落寞随着垂下的眼睫隐入眼底。
真正喜爱她的人,早已被埋在泥土里再无法见面了。
一席话后两人都各怀心事,兴致缺缺。
马车晃晃悠悠,约莫已经过了大半日的光景,离燕京越来越远了。
午后日头越来越毒,车厢封得严严实实,闷得很,再加上先前吃了些食盒里的蜜饵,李玥衡此刻嘴里泛起一阵甜腻,胃也难受得紧。
她推开车窗,外头虽有些晃眼,但到底是透气些,时不时有凉风透过衣衫吹遍全身,十分舒爽。
车轮碾过几粒石子,引得车厢有了小小的颠簸,像是儿时在阿娘怀里轻摇着一般惬意。
慢慢的,李玥衡意识逐渐涣散,眼皮也沉重得睁不开,终于缓缓阖上了眼。
她睡得安稳,已然忘了自己还在马车上。梦中阿娘手中不断地摇着鼗鼓,还很年幼的自己跌跌撞撞走扑到了她的怀里,但当她仰头看向阿娘的脸时,却像是被蒙了一层薄纱,怎么也看不清……
李玥衡是被人轻轻拍醒的,似乎有人一面拍着她的肩膀一面小声唤着她的名字。李玥衡睡眼惺忪,睁眼是李淑容放大的脸。
见她醒了,李淑容停下手中的动作,轻笑。“妹妹终于醒了。”
车窗的帘子被人掀开,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妪半个身子探了进来,是随行的孙嬷嬷。
“大娘子,咱们现下到了平朔县。天色渐晚,还请先暂且在此歇宿,明日便可从这里上船前往儋州。”
平朔县与燕京壤地相接,从此地坐船走水路会比直接从儋州坐船要快上几日,是能最快到儋州的一条线。
李玥衡这才发现外头的天已昏暗,显然毒辣辣的日头要落了。她居然睡了这么久,睡得身子都疲软了。
她点点头,马车趁着暮色赶在城门关闭前驶入了城中。
……
夜色沉沉,厢房内烛火颤颤。
“我安排你的事,可都做完了?”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将茶杯放下,谢琰缓缓抬起眼,问道。
他也不过刚到儋州几个时辰,才在客舍歇下片刻。
“回大人,俱已摸察清楚”
成和说罢静等他吩咐,两只眼睛滴溜的转着,全往谢琰身上瞟,自以为做得隐蔽。
殊不知那一副做贼的模样全都落在了谢琰眼里,引得他有些不耐,“啧”了一声,“有什么话便说,总往我身上看什么?”
“大人,属下要不去请个郎中来?”成和刚进厢房时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不用多想这气味必定来自于谢琰。
谢琰摆摆手,拒绝了他。他腰间那条细长的刀伤是在面对娄人突袭时,不慎落下的。虽说早有应对,但不真留下点他受伤的痕迹,无法让魏律安心回京。
边疆条件有限,他们又在藏匿行踪,伤口就只进行了简单处理。经过几天几夜快马赶至此地,一路颠簸又让伤口渗出了血。
这种不伤及性命的伤谢琰一直都不怎么放在心上,反而身上的伤多一些,他心里更平静些。故而分明他年岁不大,身上的疤痕却比一些久经沙场的老将还要多。
成和正是深知他的脾性,才会刻意多问一嘴。果不其然,谢琰根本不在意这些。
“说正事。”谢琰说。
娄人频繁骚扰边境,皇帝为此焦头烂额,无暇顾及其他。三皇子在宫内安插的线人定会将此事传出宫外,而他此刻又恰好被皇帝派往边境。于三皇子而言,是一个绝佳的好时机。谢琰料定他们一定会把握住这个机会。
他当初不准成和跟随行军就是为了让他在自己不在燕京的这段时间里,好盯紧三皇子一行人的一举一动。
“属下应大人吩咐,先是偷偷跟踪了三皇子府上一幕僚到了这里。那幕僚借以买茶的名义与当地最大的茶坊的掌柜相见,与其到后院密谈,良久才离开,在此之后便飞快的从儋州回到了燕京。属下则继续紧盯着茶坊掌柜的动向,发现他与同一条街上的冶坊的铁匠来往密切。”成和说道。
“属下顺着两方的关系追查下去才得知,这家茶坊隶属当地豪族——李家。而那家冶坊则是李家二房夫人母家的产业。总之这两家铺子都与李家关系密切。”
“这儋州李家,也就是李墨山的本家。在儋州的势力盘根错节,儋州城内为数不多的几家大茶坊均冠以李姓,在城郊西山有茶山十顷,表面上只是贩茶的商贾。但这儋州知州与李墨山颇有渊源,在燕京时就曾受他举荐,后外派至儋州,很难说与李家没有勾结。不过依照大人的猜测,那些私铸的兵器,应当是由李家藏匿起来了。不过只要摸清李家内部,也就能拿到李家私藏兵器的罪证。”
说到此处,成和这才反应过来,从谢琰到儋州再到现在,都是只有他一人,其余的侍卫和亲信都去哪了?
“大人,怎么是您一人来的?陆岫没跟您一起过来吗?”
谢琰不以为意,“带上他太费事了,就让他同其余人先回燕京了。”
成和一时间顿感后怕,但凡消息走漏半点风声,任凭谢琰武功如何高强,届时被人围困于边疆,便也凶多吉少。他也不是头一回这般不顾自己性命铤而走险,如若不是身份有别,成和真的想问问他是不是疯了!
但终究他也没敢开口,毕竟他还是很惜命的。
“儋州难说没有三皇子留下的眼线,此事越低调越好。”谢琰说道。
成和犹豫问道:“这里毕竟是李娘子的本家,是否要写信告知李娘子此事?”
谢琰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眸,有一瞬的晃神,随即立刻回绝。
“不必。”
若是没出差错,他失踪的消息应该在朝堂上传开了,李玥衡又与魏律女儿交好,想来已经从她那得知了此消息。
他将阿渡留在李玥衡身边,若是她碰上什么麻烦,阿渡便可护她周全,可若是她起了异心……
昏暗的灯光下,谢琰浓墨般的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这个女郎,惯会伪装,似是泰山崩于前也面不改色,唯有牵扯到沈家女郎那次谢琰才看到她着急起来是何模样。
可惜这次,他是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