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子,主君请您到正厅一趟。”
李玥衡丢开手中的书,问道:“有说何事吗?”
“不曾。”云遐说道,“不过奴婢特意在外等了一会儿,听说是儋州来人了。”
儋州竟罕见地派人来了?
李玥衡诧异,她在燕京待了十几年,除了前些日子来的李淑容外,没见过一个从儋州老家来的人。
这般不打招呼贸然而来,不见得是什么好事。
“那好。”她语气轻快,“待我梳洗一番再去见客。”
正厅
李玥衡坐在一侧,厅内除了李墨山,李淑容竟然也来了,正坐在她身旁的位子。
在正中站着一位身着褐色,发丝黑白交错的男子,此刻恭敬地垂着头等候问话。
“崔管事这般大费周章从儋州赶来,有什么事但说无妨。”李墨山发话了。
“若非是家中出了大事也不敢打扰大人。”崔管事谨小慎微地说道,“老夫人身体本就不太硬朗,这么久了好不容易调养好了点,前些时候在吃食上又不知怎么犯了冲,老夫人腹痛几日不见好。请郎中看也看过了,药也吃了好几贴,就是不见好。如今虽不再腹痛,可身子日渐虚弱,已然卧病数日!”
这位崔管事的一番话说得可谓是声泪俱下。李玥衡微微侧过眼去看李墨山,他的反应反而出奇的冷淡。
自她出生后从未见过祖母,不知是怎样的人使得李墨山母子亲情竟这般冷淡。
“大人!”
崔管事突然跪下,一旁的李玥衡和李淑容都被吓了一跳。
“老夫人只望您能回去见她一面,这样她也好安心养病啊!”
说罢,他浑浊的双眼挤出了几滴眼泪。
崔管事看着打扮在儋州老家应该也是极有体面的人,这个年纪的人在她们这些小辈面前又哭又跪,完全是将自己的体面抛开了。
“我又不是郎中,回去也是无济于事。”李墨山语气颇为不耐烦,“你们回去多请几个郎中,多吃几副药,是不是没钱了?”
他言语之冷漠令人震撼。
李玥衡见惯了伪装成温和慈父的李墨山,这般不顾面子、冷血至极的模样才是他本来的面目。
“大人,您若不愿回去,那小的可要把容娘子带回去了,她毕竟也是老夫人的孙女。”
崔管事用袖子擦了擦眼泪,语气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李玥衡敏锐地感觉到了他话中的威胁。但他以要回李淑容为威胁,想来是拿捏不住李墨山的。
看李墨山顿时警觉起的神情,应该还有别的不知道的事情。
两人僵持不定。崔管事虽跪在地上身处下位,但却丝毫没有怯意,反而有种志在必得的自信。
任谁都能看出屋内气氛之压抑。
李玥衡轻声打破了屋内冰冷,笑着对李墨山说道:“既然父亲公务繁忙,不便回去,不如女儿替您回去看看祖母吧。”
去儋州是她一眼就计划好了的,只是苦于没有由头,这倒是一个好机会。
李墨山皱眉,不赞同地说:“你不懂其中缘由,就不要掺和此事了。”
“女儿长这么大还没回儋州看过呢,实在是好奇。”她继续央求着。
“你自小养尊处优的长在燕京,去儋州一路舟车劳顿必定受不了,此事就不必再提了。”李墨山一口回绝,转而对崔管事冷冷说道:“你们若非要淑容回去,那便依你们。可是别忘了,你们在儋州能有今天,靠的全是我在朝为官!”
——
从正厅出来后,朝蕊歪头偷偷地向李玥衡问道:“娘子,主君今日动了好大怒,咱们还能去儋州吗?”
“放心。”李玥衡不以为然,“他动怒也并非针对我们。”
“况且他这么好面子一个人,若让人知道了自己母亲在老家病重,他身为人子不说侍奉汤药,竟连回去看一眼都不愿意,他苦心经营的好名声可全都毁尽了。那崔管事敢这般明目张胆地要挟他,也有这一点。
“我说他是公务繁忙已是给了他台阶,若连我都不准回儋州可就说不过去了。他不愿回去是为什么还不知道,但不让我去就是怕我在儋州发现什么,他现在回绝我是正在权衡是面子重要还是瞒着我重要。
“我赌前者。”
朝蕊恍然大悟,“怪不得娘子您一点也不急呢。因为崔管事还要在这住几日才走,主君一定会在这几日里松口!”
李玥衡轻笑,“不错,变聪明了嘛。”
朝蕊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两声,又疑惑问道:“那谢将军的事怎么办?娘子您不找了吗?”
李玥衡笑意褪去,语气沉重,“大概知道他还活着就好,其他的也与我无干。无论他在哪儿,我也不可能等着他回来。”
“朝蕊。”她神情严肃,“我们能靠的,只有自己。”
朝蕊听了重重的点了头,说:“奴婢明白了!回去奴婢就收拾去儋州的行李。”
李玥衡用食指点了她的额头,无奈的说道:“你呀,还是这么沉不住气。”
“我们回去之前,先去西院去看看淑容阿姐。”
李玥衡注意到,在李墨山说出把李淑容带走他没意见时,她的脸色很苍白。
她想在李墨山主动松口前,先去试探李淑容一番,到底是为什么,她也不愿回到儋州。
走两步便到了李淑容所住的西院。
李淑容也才刚回来,见到李玥衡到访还很惊讶。
她的让落穗去准备茶水,转头询问起李玥衡来意。
“今日来的那位崔管事看着地位还挺高,连父亲都认识呢。”李玥衡说道。
“嗯,他是家中的大管事。”李淑容有些心不在焉,手在不断绞着帕子,看着平静心中好像并不平静。
殊不知她的这些举动全都落在了李玥衡眼里,李玥衡默不作声,不过依然摸清了她的心思,索性大胆起来。
落穗端着备好的茶水,垂下头给李玥衡的杯子中倒茶。
“我方才见崔管事说要阿姐回儋州时,阿姐脸色不好,是不是不想回儋州啊?”
落穗听着手抖了一下,壶嘴偏向一侧,茶水直接从壶口倾泻而出,洒在了桌上,顺着桌腿淌了一地,还有一些水珠溅到了李玥衡的裙摆,湮湿了一小块。
朝蕊最先看见,大叫一声。
落穗也迅速反应过来,赶忙将壶身放正,放在桌子上,手忙脚乱地去拿帕子擦。
李玥衡“嗳呦”了一声,“怎么回事?”
李淑容被她问得心绪正慌乱,见自己的女使犯错,也着急地说道:“这粗笨的丫头,连倒水也做不好!”
“玥衡妹妹可有烫到?”
李玥衡本来也没什么感觉,摆摆手。
落穗擦干净桌子后跪在地上,说道:“奴婢走神一时失了手,还请大娘子责罚!”
“没事,下次小心些就是。”
李淑容见此赶紧说道:“还不快下去!”
落穗快步退了下去。
“真是对不住,我身边的女使都笨手笨脚的,一时跌了杯子也是有的。希望妹妹不要怪罪。”
李玥衡笑道:“关起门来都是一家人,淑容阿姐怎么又客气了呢?”
听她这般说,李淑容叹了口气,说道:“妹妹问我是不是不想回儋州,我也不想瞒你,确实是有此事。
“祖母已经病了,按规矩我不该这么搬弄长辈的是非。只是妹妹你不曾见过祖母,不知其脾性。”
李淑容愁眉不展。
“祖母为人十分古板,在她面前一不能有丝差错,否则就会被责骂并罚跪祠堂。再加上祖母向来倚重族中几位哥儿,对我更是看不上。”
她说这番话时的愁容不像是作假,李玥衡没想到她在儋州竟过得举步维艰。
“阿姐不必担忧,此番我也会陪着你一同回去的。祖母身子虚弱,想来也没功夫刁难你。”她安慰道。
李淑容惊奇,“叔父不是说不准你去吗?”
“父亲会同意的,阿姐且等着看吧。”
两人又聊了一阵后,李玥衡告辞回到了自己的院落。
夜至,李玥衡命人在庭院内摆了把椅子,夜晚夏风习习,一阵凉爽。
院中那颗老树在李玥衡幼时就已是这般模样,此刻在风的吹拂下,树叶哗啦啦地响,还有些许树叶被吹落。
她那晚在知道阿渡夜里一直躲在树上后,就十分在意这棵树,事后还让人去看过这棵树上还有没有藏人。还好阿渡还算听话,自那以后就没再躲在树上了。
李玥衡坐在院中,眼中的一切都是她所熟悉的。她从未离开过太师府,更没离开过燕京。这小小的一方天地,好像困住了她十几年。
等一切尘埃落地,若她还能活着,她一定要逃离这里,去异乡寻一处院落,就这样一个人待一辈子也好。
李玥衡去儋州目的有二,一是她早就怀疑李墨山与儋州那边有勾结,虽说李墨山与李老夫人两者感情淡薄一事出乎她意料,但能确定两方暗里定有利益往来。
二是五皇子前些时候对她说的话,令人惴惴不安。她从来不做无法把握的事,五皇子恰巧是她无法控制的,他以后做些什么、会不会威胁到她都未可知。她本想着此事交给谢琰解决,但他目前下落不明,也指望不上了。
李玥衡本就秉持着惹不起但躲得起的心态,可五皇子似乎不这么想。到了儋州至少不用再见到五皇子的面了。
夜深露重,已经有些凉了。云遐不一会儿就来催促她进屋里,怕她被风吹着了。
夜渐渐深了,李玥衡躺在床榻上,恍惚间又梦到了阿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