纤尘在温暖的光束里漂浮,窗户玻璃上粘着两只死苍蝇和褪色的鸟粪。
办公室空旷得像样板房,推开门的时候,一股墨水的味道扑面而来,是上个学期残留在这里的。
禾溯去洗手间把抹布拧干,把那些盖在桌面上的报纸揭下来塞进垃圾桶,然后再将桌面擦得一干二净。
也不知道为什么,过了个暑假,办公室里的东西就缺斤少两了,此时黎桦正抱着电脑主机和她的鞋架子进来,弯腰塞进桌子底下。
禾溯笑她竟然还保留着在桌子下放鞋架这个习惯,黎桦神秘一笑,说,这你就不懂了吧,午休的时候穿拖鞋是最舒适的事情。
第二天,归笼的高中生全都生龙活虎地坐进教室里。走去六班的路上,哪怕对开学初繁琐的工作已经厌恶至极,禾溯还是觉得相当期待,期待见到那些熟悉的、年轻的面孔。
“以前你开工的时候是期待见到我们还是一点都不想上班?”她这样问黎桦。
“这两个一点都不冲突。”黎桦回答,“无比排斥上班,但一想到能见到学生,好像也还不错。很期待看看你们过了一个假期有没有什么变化,比如长高一点,苗条或者变胖一些,还能看出有没有人放假的时候偷偷谈恋爱。”
“能看出这么多东西?”
“嗯,很明显的。”黎桦肯定地说,“你去见了她们就知道了。”
还没走到通往六班的拐角,小蘑菇头就迎面扑来,抱住禾溯的胳膊,亲昵地叫着小禾老师小禾老师。禾溯惊奇地发现,小蘑菇头的个子窜了快五厘米,婴儿肥也褪光了,两个酒窝比上学期明显了不少。
“两个月不见漂亮了那么多啊。”她拍拍蘑菇头的头顶。
小蘑菇头疑惑地挠挠脸,又对着金属的消防栓左照右照,不停问她真的假的。
“真的,快回班吧,黎老师准备去你们班上课了。”
下课了之后,高中生们又凑上来,将老师们团团围住,没有一个人是想聊学习的,都在讲一些暑假里的事情。小蘑菇头拉着她的好朋友小麻花辫,站在离两位老师最近的地方,也不讲话,就这么满足地看着她俩。
禾溯没懂她在满足什么,刚想开口问问的,但又被别的学生的叽叽喳喳夺去了注意力。
带高二的好处就是这样:既没有高三压力大,也不如高一年级需要和新生磨合,一切都是最熟悉的样子,省了很多适应的时间。
有人问禾溯,这学期还会实习多久,她有些遗憾地说,月底实习期就结束了。
“啊—— ——”周围哭嚎一片,“那你要去哪里啊老师?”
“你们哭得像我要去火星一样。”她宽慰道,“实习结束之后我可能要去读研究生了。但我们不是有微信吗,我家又在深圳,想找我玩不是分分钟的事情。”
“不要啊,在学校里见不到你就好难过。”学生们嚷道。
“老师你离职的话,黎老师怎么办?”有人大声问。
禾溯腰杆都被吓僵了,正思索着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才显得风趣又不惹人误会,就听见黎桦在一旁忍俊不禁的笑声。
“我怎么办?我继续教你们呗,还能怎么办。”她大笑着说,“禾老师来实习之前没见你们那么关心我。”
“那老师你要失去你的左膀右臂了,你不会很难过吗?”
黎桦看了禾溯一眼,而后双手轻轻一撑,坐在讲台边的空桌子上。
“你们年纪还小,我告诉你们,有些东西没有那么容易失去的。我可以趁你们还在学校写卷子的时候出去和你们小禾老师吃饭啊,羡不羡慕?”
小蘑菇头开心地点点头,附和着说“那太好了”。
禾溯却突然惆怅起来,她看着教室里的脑袋瓜子们,然后将目光停在空旷的后门边。门框上又几束斑斓的树影,再往外望就是灿烂的阳光。这段魔幻的日子竟然还有一个月就要杀青了,舍不得这些可爱的小孩,她第一次生出要返聘的念头。
“怎么了,心情不好?”回去的路上,黎桦问她。
“没有啦,就是有点舍不得。”
“好好享受这一个月,想回来就随时回来。”黎桦说,“但你该做什么还是先去做,我指的是研究生的事儿。”
实习期结束,申请季资料也要开始投递了。这段时间她忙得头大,好在她的专业不用考什么标化考试,语言成绩可以交之前没过期的,不然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慢慢来,肯定都能做完的。”黎桦捏了捏她的手,“陪我去教务处拿两盒粉笔吧。”
*
一个难得清闲的周末,黎桦让禾溯叫两个客人来家里坐坐,刚好听说她们还在荔川实习,这会儿还没回学校。
于是便有了这样的一幕:谭水和林雨鱼拎着丝带扎好的竹编果篮,一脸恭敬地站在对讲机的摄像头门口,从屏幕上看就像两只大头鱼。
“你们来啦。”黎桦站在门口恭候多时,“天呐,不是说不用带东西吗,这都拿的什么?”
她看着那款式繁复的果篮哭笑不得:“我有那么老吗,两位同学?”
“哎呀,不是,我妈跟我说来看望老师就得带些水果鲜花什么的。”林雨鱼摆摆手,“我们就料到您也不喜欢,还带了蛋糕。”
虽说早有预料,但是前两天听禾溯说她和黎桦快在一起了并邀请她们来家里做客的时候,谭水还是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头晕。现在就这样站在黎桦家里,看着昔日的语文老师从冰箱里给她们拿饮料的时候,她觉得腿都吓软了。
“老师,禾溯呢?”她弱弱地问。
“在里面给狗洗澡呢,应该马上就好了。”黎桦回头看了一眼。
林雨鱼倒是相当自如,征得同意之后,小步小步地跑到客卫,大喊一声老娘来了,然后嘬嘬嘬地逗起了狗。站在客厅里都能听见林雨鱼软得发腻的声音,不停地唤着”小狗狗小狗狗”。
幸好,浴室里的吹风机很快就停了,紧接着一个毛茸茸的东西从走廊里冲了出来,癫狂地跑动吠叫,看见客人更是欣喜地扑到人家大腿上。谭水立刻蹲下来,扶着黎嘻嘻的后背,怕它摔得狗仰马翻。
然后她们就围坐在茶几旁边,开启了一段笔录一样的访谈。禾溯打着哈哈告诉她们这几个月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情,暑假的时候又是如何把事情说开的,同居生活如何,未来的打算又是如何。
谭水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点头,再问一些细致点的问题。林雨鱼眯着眼睛打量着沙发上两个人的脖颈,却也没发现任何可疑的痕迹。
此情此景让黎桦非常心虚。她坐在角落里,抱着抱枕,让禾溯自由发挥,替自己把故事讲完。从头到尾,她只说过一句话,就是让谭水和林雨鱼不要把她当老师看了,别那么拘谨,把这里当自己家。
“好的,我讲完了,你俩一定一定要保密,目前只有你们和我妈知道这事儿。秦秋都不知道,你们先别说漏嘴,更切勿告诉同学。”禾溯相当严肃地说。
她俩表示知晓,并紧紧地做了一个闭嘴的动作。
“那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在一起?”林雨鱼搓着手问。
“对哦,两个月都过了。你的考察结果如何?”黎桦用手指敲打着禾溯的膝盖。
“等她俩回去了再告诉你。”
“什么事儿是我俩不能听的?!”林雨鱼晃着黎嘻嘻的爪子叫道,“太把我们当外人了!”
“你还是放过她吧,这个薄脸皮的。”谭水说。
“哎,不过一般谈恋爱的不是脖子上都有吻痕吗,我看她俩怎么干干净净的?”林雨鱼俯在谭水耳边,极其小声地问。
“万一她们是精神恋爱,跟那个哲学家一样,你懂啥。”
“你俩能不能正常一点?”禾溯听不下去了,站起身快步走到冰箱前,给两人切了两块非常大的蛋糕,意思是要堵住她们的嘴。
好脾气的黎桦什么也没说,只是撑着脑袋,笑意涟涟地看那抹背影在冰箱前忙忙碌碌。
在禾溯的刻意引导下,话题总算从她们身上摘干净了。谭水和林雨鱼讲了一些实习的工作,比如林雨鱼的账号怎被部分网民喷得千疮百孔且数篇内容被恶意举报至下架,同时她们惊讶地发现秦秋的大嫂竟然是之前谭水观摩的那起家暴起诉的胜诉人。
黎桦皱着眉问林雨鱼,长期接受大规模的恶意评论会不会对她造成很大的心理伤害。
林雨鱼轻轻挥了挥手,说没多大事儿,她一般都懒得看评论,要看也只看好评。
“而且,说实话,只要有了一定的粉丝基础,自有大儒为我辩经。”她得意地扬扬脸,“所以我只用写我想写的就好了。”
“确实。”黎桦赞同地点点头,“你的文章质量都很棒哦,办公室的老师们都夸你呢。”
“诶?!老师们都关注了吗?”
“对啊。而且是全平台哦。”
林雨鱼脸一红,哀嚎一声,歪头栽到谭水腿上,后者安抚地拍拍她的肩膀。
过了一个小时,谭水突然收到几个二班同学的短信,问她们在不在家这边,约出来一起吃饭。几个人一拍大腿不谋而合,发现刚好没事可做,立刻就答应了。
禾溯打算跟她们一起,黎桦点点头应许,鼓励她去见见老朋友,还祝她玩得开心。
“那今晚你就得自己吃饭了诶。”禾溯有些抱歉。
“自己吃饭没那么凄惨吧?”黎桦笑了,“去吧,玩得开心,你要有自己的社交和生活。想要我去接你就给我发信息。”
眼见着谭水和林雨鱼已经走进电梯间,禾溯鬼鬼祟祟地回过身,迅速在黎桦唇上印了个吻。
她说:“偷偷告诉你,你过关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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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Chapter 61 秋日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