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北京回来后,在外省出差了个把月的禾秀之也回到了家。禾溯特意提前一天赶回家里,将那些锅碗瓢盆拿出来随意摆放,又点了些外送制造出垃圾,为的就是营造出一种有人在家里居住的感觉。
妈妈拎着行李箱回到家的时候,禾溯正躺在沙发上吹空调,碗里还堆着冒着冰气的西瓜。她赶紧叉一块西瓜递到她妈嘴边,然后不停地说自己独居在家有多无聊,可算有人回来陪她了。
禾秀之睨她一眼:“无事献殷勤,必定有妖孽。”
“什么妖孽啊,我就是思念娘亲了。”禾溯伸了个懒腰,“你看我把家里打理得多井井有条,厉害不?”
“今天刚打扫的吧?可给你能的。”
“哪里,我每天都有搞卫生的。”
禾秀之也不理会,径直走向厨房,手指往电饭煲上一抹,就将指腹印在禾溯的脑门中间。
“你从北京回来也快一周了吧,电饭煲从来不用的吗?天天吃外卖?但不对啊,我记得有人跟我说她给自己做了晚饭啊,还发了照片过来。”妈妈拿起手机,抬了抬眼镜,“嗯,这碗看上去也不像咱家的。”
“说吧,去谁家里当大厨了?”
“没有啊,只是去朋友家做了一顿饭而已,别的时候都在家里吃的。”禾溯还在垂死挣扎。
“哦,那这么说的话,我看你很体寒啊,宝贝儿。”她妈双手抱胸,“咱家七月的电费就那么一丁点,你七月不开空调的?”
事已至此,也不必再遮瞒什么。禾溯收起些许没脸没皮的笑容,认真缓慢地告诉妈妈,有些事想对她说。
妈妈上楼换了套睡衣,再次回到客厅,又从橱柜里拿出没喝完的冰镇饮料,倒了两个杯子。
“你说吧。”妈妈躺进沙发里。
“我有喜欢的人了,这个月是住她家里去了。”
“男的女的?”
“女的。”
“女的就女的,但你这才喜欢人家多久,就敢住进人家家里?”她妈的嗓门突然洪亮了十倍,“你吃了熊心豹子胆啊?我有没有跟你说过要注意安全,人身安全是最重要的,这么大的事儿你也没告诉我,万一人家把你手机收了,再给你下个毒,你找谁报警去?你要是有什么事儿,那妈妈怎么办?!”
“妈,妈,你别急。我对这人算是很了解了,我喜欢她快八年了。”
禾秀之也不吭声了,将杯子放到茶几上,眼神专注地盯着女儿,像是要把她盯穿。
“你把当时喜欢的女明星泡到手啦?!!”
“不是,不是。”禾溯抓狂地挠着抱枕,“妈,我跟你说实话了,你别生气。我,我我我,我喜欢我的同事兼朋友兼高一高二的语文老师然后我俩快在一起了。”
话音刚落,她就立刻捂住眼,生怕看见妈妈的反应,但对方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长久的沉默令她抓心挠肝,只能将手指微微抻开,从缝隙里偷偷看妈妈。
“禾溯,你太夸张了吧。”半晌,她妈才开口,“养了你那么多年,这是你第一次吓我一跳。”
“我知道这很吓人,我也不需要你现在就接受,但我还是想告诉你,因为你是我最信任的亲人。”禾溯说,“无论你日后能否接受,我都知道你爱我。”
“高一高二的语文老师......”禾秀之思索道,“姓黎的那位,对吧?我老记不住她叫什么名字,你高三都没有再提起她了。哦——难道是因为她,你高三上学期的状态才那么不好吗?”
“不是她的问题,是我的问题,你别怪她。”禾溯急切地说,“而且我后来不是也好起来了吗?如果稍有不慎的话,我可能还会害人家丢了工作呢。”
“你还挺护着她的。”禾秀之冷哼一声,“跟我讲讲她吧。”
于是禾溯又将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翻出来说了一遍,着重强调了高中时期的黎桦老师如何恪守本分捍卫职业道德,讲到最后口干舌燥,嗓子眼儿都发痒。
“所以,妈妈,你什么看法?”她小心翼翼地问。
“还是那句话,你把我吓死了。”
“哎呀,说认真的—— ——”
“别鬼叫了。”妈妈把枕头甩到她身上,“有空带她来家里看看吧。”
*
知道晚上要前往禾溯家赴宴的黎桦看起来并没有很紧张,只是问道阿姨喜欢喝什么茶,接着翻箱倒柜地找出精美的茶盒,又定制了一束鲜花,里头扎着蝴蝶兰和香槟玫瑰。
“你千万千万别紧张,我妈说话很幽默的。”禾溯郑重其事地说,“而且她都叫你来家里了,肯定不会不喜欢你。”
“我看你比我还紧张。”黎桦靠在餐桌旁笑道。
她们决定下午待在家里烤点饼干打发时间。黎桦摆弄了一下几乎没用过的烤箱,确认能正常运作之后就从杂物房里把面粉拿了出来。两人系上围裙之后就开始忙活。
鸡蛋,面粉,黄油,依次加入,再用电动打蛋器混合搅拌,一套动作下来行云流水。成型的面粉团由黎桦交给禾溯,后者将其分成三份,一份揉点抹茶粉,一份加点可可粉,另一份则什么也不加。她把面粉团塞进动物形状的模具里,不一会儿笨拙的混合物就有了清晰的形状。
闲下来的黎桦抱着手臂倚着墙壁,笑眯眯地看着禾溯忙活。
“你一直看着我干什么?”
黎桦向前走了一步,几乎要和禾溯贴在一起,然而她的目光却落在烤盘里:“我有吗?”
禾溯懒得反驳,她把烤盘放进烤箱,调整好时间和温度,合上盖子,看着小箱子里的空气渐渐变得赤红。等待的时候,禾溯觉得脖子有点疼,就将头轻轻靠在黎桦肩膀上,默默地看着烤箱里的面团开始干燥膨胀。黎桦捏捏肩上的脸,侧头贴了贴身边人的嘴唇,被人用手肘不满地碰了一下。
曲奇的黄油香气开始从烤箱的缝隙里逸出,像是把两人一脚踹到欧洲的某个街头,下一步就是走进面包店里抱着刚烤好的吐司回家。烘培是一件缓慢的事情,搅拌需要力气,调味需要掌握用量,等待水分蒸发需要时间,但这样的缓慢好像能将幸福无限拉长。
叮的一声预示着饼干已经烤好。装进塑料封口袋,再和水果茶叶一起放进便当袋里,看起来像要去春游。
那天晚上,她们一起回了禾溯家,和禾秀之一起共进晚餐。黎桦嘴上说着不紧张,但禾溯觉得,她很少见到向来坦然大方的老师谨慎成这个样子。
好在妈妈没有说出什么刁难的话——她也不相信妈妈会刁难黎桦——饭菜的味道也很好,三个人利落地吃完就跑去院子里乘凉了。
禾溯去楼上收拾房间的时候,禾秀之就在楼下有一搭没一搭地和黎桦闲聊,问了问工作生活的基本信息。由于两人之前没有联系方式,也几乎没讲过话,这倒消除了一些老师和家长对话的芥蒂。
偶尔禾溯还能听见楼下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她也会心一笑,甚至担忧现在下去的话会打破这样和谐的氛围。
也不知道妈妈和她在下面说了什么。
最后她们两个躺在新买的长椅上望夜空。
“有星星诶。”禾溯说。
“是吗,我看看。”黎桦眯起眼睛,“城市雾霾那么重,哪儿能看到星星呢。”
“在那儿呢,你看清楚点。”
“嗯,好像确实哦。但别人不是说,星星和月亮不会同时出现吗?”
黎桦稍微坐起身,仰头看了一圈:“今天的月亮好像躲起来了,我没找着。”
禾溯神秘地笑了一声:“别人说得不对。星星现在就在天上连成线呀。”
月亮呢?
她轻轻戳了戳黎桦的手臂,说,月亮在这里。
你也太俗气了,黎桦嫌弃地笑她。
像这样俗不可耐的时刻还真不少。
因为和黎桦住在一起,所以禾溯度过了有史以来最幸福的八月初。某天下午,二人心血来潮出门骑自行车。
烈日毫不留情地烘烤着城市,每年夏季这里都热得难以抵挡,禾溯想起自己之前坐在十六度空调的出租车里中暑的经历,不过她真心觉得,如果是和黎桦在一起的话,什么样的极端天气都可以忍受。
她们在前湾的海滨绿道上一前一后地追逐着,骑过郁郁葱葱的棕榈木,掠过绿意渐浓的青草香气,穿过无比真实的、晴朗的八月。
回到家时两人都大汗淋漓,但运动后的多巴胺巧妙地补偿了被酷暑折磨的难耐。禾溯不让黎桦贴近,因为她觉得出了汗后的自己不太好闻。黎桦只是一味地笑,抽出几张纸巾帮她擦好额角的汗。
“我准备洗澡了。”黎桦拿着浴巾往房间里走,“要不要一起?”
“去去去去,你自己洗你的。”禾溯惊恐地抱着黎嘻嘻坐在沙发上,“嘻嘻,你说洗澡是可以随便邀请的吗?”
黎桦哈哈大笑,心满意足地走进浴室了。
正所谓卷发显发量,也许是黎桦的发量比禾溯多,所以禾溯吹干头发的时候,黎桦才刚刚洗完。门一推开,整个房间都烟雾缭绕。
也不知道吹风机是怎么跑到禾溯手里的,反正她最后承担了为黎桦吹头发的责任。黎桦的头发保养得很好,发丝软韧光滑,禾溯用手指小幅度地拨开发丝,根本不舍得用多一丝力气。
吹风机的噪声很大,黎桦躲在风声之下,不知道在喃喃自语一些什么。每回禾溯听见有人说话的声音都得将开关关掉,再弯腰问她说了什么,但黎桦都会眨巴眨巴眼睛,说她压根儿没说话,是禾溯幻听了。
发尾还湿着,坐在前面的人却突然仰起头,笑着和身后人对视,却一言不发。
“还没吹干呢。”禾溯耐心地说。
但黎桦不愿意坐回去,保持这样懒散地依靠在禾溯的腿上。
那双漂亮温润的眼睛是美杜莎的眼睛,唯一去的区别是黎桦的眼睛只会把时间和声音冻结成石头。吹风机的声音也渐渐熄灭了,窗外阳光明媚。
禾溯看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所以她慢慢倾身,拇指摩挲着黎桦的侧脸,无比轻柔地衔住黎桦的唇。鼻息交缠,涟漪荡漾,睫毛蹭得互相都心痒。在夏日的午后,她们接了一个轻盈而绵长的吻。
黎桦得逞地笑着,说老派小孩最后还是破戒了哦,确定考察期真的需要那么久吗?禾溯镇定地摇着脑袋,说只是意外,意外。
吹好头发后,黎桦要去给嘻嘻拌狗粮,禾溯在房间里帮她收拾衣柜,她要将洗好晾干的衣服从篮子里拿出来,叠好,再放进柜子里。
黎桦喜欢在衣服上喷一些织物香氛,常年都用的一瓶茶树香气的,最近似乎是空瓶了还没来得及补货,所以换了一瓶玫瑰香氛。空气里弥漫着不太熟悉却沁人心脾的玫瑰花香。
听闻西方的上帝有个伊甸园,或许自己在某一世也是个贪心的夏娃,偷偷折了园子里某一株上帝很宝贝的玫瑰。
朋友们我大大高估了自己的编故事能力 根本苟不到70章 预计还有个五六章就要完结了 时间过得真快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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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Chapter 59 恋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