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此别过并不是一句狠话。
高中毕业后,有的人是真的再也见不到了,上天将短暂的缘分收回,将她们归还于人海之中。
毕业典礼结束的那天晚上,禾溯就去地铁站底下的穿孔店一口气打了三个耳洞,火辣辣的痛感从耳朵蔓延到脖子。朋友们更是在高考结束之后就去染了心心念念的发色,在理发店里坐到三更半夜屁股发麻,顶着一头白金回了家。
要说她们真的有多喜欢这样的颜色吗?并不是的。但高考后的改头换面就是一种集体性的仪式,标志着她们正式告别稚嫩脆弱的青春时代,生活的支配权正是从父母移交到自己手中。
毕业旅行,她们走遍了东京和大阪,晚上了也不回房间,钻进逼仄温暖的烧鸟店一边喝梅子酒一边聊到凌晨,最后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疾走回酒店。
刚好谭水爸爸的好友又是青海的向导,于是她们又飞到祖国的西北绕了大环线,躺在草原上数那些渺小晶莹的星星,淌过五彩斑斓的盐湖,几个人晒得像几块黑炭。哪怕酒店设施简陋质朴,周围也没有外卖可点,她们还是度过了几个相当难忘的夜晚。
回到家后,分数和录取结果就相继出来了。
幸运的是,禾溯在高考里超常发挥,分数喜人,她和妈妈简单聊了两句,就将橄榄枝抛向港中文。她依稀记得出分那天,自己的手机叮个不停,学校老师不停地发来恭喜短信,对她的志愿填报问长问短。
秦秋和欧阳倒是一如既往地尊重她的想法,问她暑假去了哪里玩,后者甚至在她被正式录取之后约她出来吃饭。
港校开学早,基本没有什么缓冲的机会,刚高中毕业没几个月的她又拉着几个大行李箱踏上地铁,来到了这座怀旧繁华的城市。
开学,社交,告别过去,认识新的人,紧接着就是没有尽头的小组作业,考试,汇报。步伐快一点的同学刚上大一就开始找实习,简历都投烂了,禾溯却丝毫不着急,慢慢悠悠地挤一趟晚高峰的地铁去维港吹风看夜景。
她也期待着大学遇到一个新的合适的人,再次令她产生怦然心动的激情,这回就不必害怕、不必畏手畏脚、也不必考虑什么伦理道德,顺便帮助她彻底遗忘过去那段似是而非的暗恋。想聊天就随时,想接吻就接吻,想拥抱就拥抱。
遗憾的是,烂桃花也许很多,可真正合拍的人确实万里挑一。大学几年里,这样合拍的人从未出现过,甚至花费时间和精力去和别人打交道对禾溯来说太疲惫了,所以她的圈子和生活都相当固定,不足以掀起什么意外的波澜。
没人向她表白,刚好,她也懒得喜欢别人。
有没有想起过黎桦呢?
其实是有的,哪怕她不会承认。那年去海港旁边看跨年烟火,广场上人声鼎沸,人与人摩肩擦踵,禾溯被挤在中间的时候,这样陌生的想念突然变得尤为明显,拉扯着她的心脏。
她用力地回想,却发现黎桦的轮廓在自己的记忆里已经变得好模糊,对方的音色也记不起来了,只记得像阳光一样柔和。
有些好奇,黎桦过得还好吗?当时毕业之后,为了快刀斩乱麻,禾溯选择将所有和黎桦有关的记忆都清除。
首先就是屏蔽了所有对方的联系方式,也取消关注了学校的公众号,这样便可防止自己耐不住寂寞跑去偷窥黎桦的生活。最害怕的是瞥见对方生活中的甜蜜,因为这样的甜蜜和禾溯并没有关系,这会反过来刺痛她。
本来她对老师送给自己的小东西如获至宝,包括那本杂志,最后也只是将它们放在收纳箱里,然后扛到书架的最上层吃了好几年的灰。
高中毕业前夕,她其实给黎桦写了一封信,远比教师节的那封更浓烈更刺眼。她并没有把这封信送出去的打算,只是为了让自己过瘾,将那些想说却没说出口的质问全部在纸上刻下来。
写下落款之后,这些酸辣的情绪被她夹在了语文书里,也不知道最后有没有被妈妈卖给收废品的阿姨。
想来,毕业也有两三年了,黎桦老师应该也找到了自己的真命吧。真好,她再也不用再被一个狗皮膏药一样的粘牙学生纠缠,工作也不会被影响,可以全身心地投入生活,拥抱健康完整的爱情。
在回母校实习的过程中,她也撒过谎。其实她并不是从来没有回过高中看望老师,事实上每一年她都会抽空回去,毕竟港校放暑假早,那会儿高中还没考期末考试呢,所以每当这时她都会给老师们发去信息。
老师们有空闲的时候,她们就相约在校外叙旧,有时运气不好,所有人都忙得像个陀螺,禾溯就只能全副武装,带上口罩和鸭舌帽潜入教学楼,快步走进目标办公室。
“那秦秋她们和黎桦一个办公室的时候咋办?”林雨鱼这么问过她。
“我会提前问学妹办公室的安排的。”禾溯骄傲地摇摇食指,“如果黎桦和她们在一个办公室,我才不进学校呢。”
当然,人算不如天算,有时禾溯同学也会失策。她没有电梯卡,上楼只能爬楼梯,有一回正吭哧吭哧往上爬,心脏突然紧紧地缩起来,紧接着就听见一阵无比熟悉的声音。
她几乎拿出攀岩的架势猛地往上跨步,胯骨都险些脱臼,最后在女人的身影出现在楼梯间的时候成功逃到了走廊上。去到欧阳那儿的时候,她还心有余悸,不停地喘着气,欧阳明月皱着眉毛问她怎么了,她说自己遇到鬼了。
大学几年里,也不乏那些八卦的酒局和饭桌。也许是因为禾溯人缘很好但性格又比较寡淡,总有人喜欢盘问她的情史。
一开始,她总矢口否认,说自己从来没有喜欢过别人—— ——压根儿没有这种体验,她说,还摆出一副羡慕的表情,说期待能遇到自己的正缘,真想过上一把谈恋爱的瘾。
”那你喜欢男生女生?“
“我喜欢女生呀。”
“那你是怎么知道自己喜欢女孩的?”朋友斜着眼问,“肯定是因为你喜欢过啊!”
好吧。
所以,当别人再问起的时候,禾溯会承认,对,高中的时候喜欢过一个女人,她这辈子真正意义上第一个爱上的女人。
发现自己是女同性恋这件事,对禾溯来说还算自然。初中性冲动萌芽的时候,她开始痴迷于女性的身体:连绵起伏的山丘,大腿,温暖的小月复,子宫,生命润泽的腹地。她想且只想亲吻女人。
她告诉别人,她用了几乎一整个高中来爱一个女人。那女人最后令她伤心,两人分道扬镳,经时间的磨蚀后,她又忘了女人到底怎么令她伤心了,记忆里只剩下对方最好的部分。
所以,她一般告诉别人,她爱过一个很坏的好人。
你要问她,这女人是你的同窗吗?她会说不是。
那么,这女人比你大?是要年长一些吧。
是学姐?这时候禾溯就抿嘴笑了,说,这是个秘密,你就当是学姐吧。
这个很坏很坏的好人在她的生命中退场了很长一段时间,就当禾溯以为她们再也不会重逢的时候,齐依依给她转发了一条高中母校招聘实习老师的资讯。
她的心脏开始砰砰跳,然后,不知道抱着怎样微妙的期待,她思考了两秒,就给推文里的邮箱发了自己的简历。
就这样,禾溯得到了回高中实习的机会,还是她避之不及的语文科组。她自认为这是一个进可攻退可守的选择,如果没有碰上黎桦,她就可以安安稳稳地得到一段实习经历,将来为她申请季的个人陈述增光添彩;
如果碰上黎桦了......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她认为这不是坏事,反而很刺激,她早就希望自己四平八稳的人生可以突然脱轨一次。
果然,缘分的陨石坠落下来,这列小火车被撞向了另一片人迹罕至的原野。那时候,纷乱的雨季才刚刚结束。
而现在,这位陨石小姐正坐在禾溯身上啜泣,两个人的长发在胸前纠缠。
*
“我也讲完了。”禾溯说着,还颠了颠大腿,“你下来一下,我要喝口水。”
黎桦默默地坐到身旁的空位上,空气里只有清晰的水流声,还有喉管里的吞咽。禾溯去了趟房间,确认小狗已经沉入梦乡之后,又端着杯子回来。她往老师身后塞了一个抱枕,令她坐得舒服一些。
“对不起。”黎桦很郑重地吐出这三个字。
趁着皎洁的月色,禾溯聚精会神地注视着流泪的女人。胶原蛋白的初步流失导致黎桦的眼窝微微地凹陷进去,那眼眶骨里好像承托着一汪深不见底的湖水,这让她看起来更美了。
“对不起什么?我好像问过好几次这样的问题。”
“最开始的时候,我没有想到会对你造成这么深的伤害,后来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还好你聪明,懂得自救,把自己从漩涡里救出来,不然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赎罪。”
禾溯没有回答,她陷入了长久的沉默,这让黎桦感到一阵烧心。
“所以,你可以做出选择了。想要离开,或者留下,都没问题。”黎桦看着地面,喉咙沙哑。
禾溯撑着膝盖,身体朝前逼近:“你觉得我会选择哪一样?”
“我不知道。”年长的女人泪眼朦胧,“但你都说了,喜欢我让你那么痛苦,所以我不觉得我这个人有什么地方值得让你—— ——”
值得让你留下。
不过她没有说完这半句话,因为禾溯吻住了她的唇,使得她像溺水一样,声音都憋在胸腔里。
禾溯很认真却也有些用力地啃吻着她的嘴唇,像是在惩罚她,但在某种程度上又像一种拯救。对方的嘴唇很软也很温热,贴上来像做梦一样,将黎桦的眼泪源源不断地蒸出来,内心却不受控地感到安全、温暖。
然后是她的舌尖,对方将自己的牙齿撬开,在舌尖处生涩又克制地描绘,好像在写什么乱七八糟的字母和情诗,还总能磕到彼此的牙齿。
“我的答案。”一吻结束,禾溯笑着说,“继续留下来跟你相爱相杀,行不行?”
“你喜欢我什么啊到底?”黎桦不敢相信地问。
她的唇离对方只有四指宽,这样危险的距离让她想再度吻上去。
在这个世界上,让禾溯给不出问题的答案很少,这个问题算其中一个。喜欢黎桦什么呢?一时半会儿,她也说不出来,因为大脑已经被肌肤相贴的**侵占了。
“不知道。”禾溯小声回答,“但就是喜欢你,你有意见吗?喜欢你也不行,不喜欢你你又生气。而且我都跟你说了,只坦诚百分之八十,结果你急头白脸全盘托出了,现在让我很心疼。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坏?”
“我没说有意见,我求之不得。”黎桦还没有从受宠若惊的余/韵里缓过来,却又轻声安慰着。
她又想偷几个吻了。刚刚的尝鲜让她浑身发烫,手脚冰软,看不清前方。
和烧到三十九度的那晚一样,爱就是一场热病,分不清谁先传染给对方。她们被烧成痴傻的病患,最后烧得渣都不剩,只剩一颗玻璃炼成的真心。
“你真的假的啊?”黎桦再度迈到禾溯大腿上,扶着对方的肩膀,带着浓浓的鼻音问。
“什么真的假的?”
“你想留下,真的假的?”
禾溯懒得回答她,倾身又吻了上去,当然这次只是蜻蜓点水般的一吻。她的腰被黎桦紧紧圈住,对方想再追一个吻回来,而她眼疾手快地挡开。
“但是,为了确保我没理解错,我要问问你,你是想和我谈恋爱对吧?”禾溯双手捧着黎桦的脸问。
“是的。”黎桦用手指搓着红得快滴血的脸颊。
“那我们事先说好,”禾溯说,“我还没有答应你,你也没有答应我。看在你如此诚恳的份上,我们设定一个两个月的磨合考察期,相处下来愉快的话,就确定关系。你觉得怎么样?”
“按照你的想法来就好,我都听你的。”黎桦略微腼腆道,“那你要不要搬过来和我一起住?”
“进展那么快?会不会不方便?”
“这有什么不方便的。”黎桦爱怜地摸摸好学生的头。
“行,那我这两天看看。”禾溯站起身,又将黎桦从沙发上捞起来,“现在很晚了,都两点钟了,该睡觉了。你明天不是还要改卷子吗?开会的时候说下周二之前要把期末卷子全部改完哦。”
净说些煞风景的话。
“那你带我回房间。”黎桦懒洋洋地伸出一只手。
将人塞进被子里,禾溯端来一杯温水,叫黎桦喝两口之后放床头。她又跑回客厅,从外卖袋子里拿出两副蒸汽眼罩,撕开给人带上。忙完一切,才钻进浴室里快速冲了个澡。
还有三个多小时就要天亮了。
洗完澡的禾溯躺在床的左侧。黎桦流的眼泪比她要多一些,现在已经累得不成人样了,却还是小心地圈着自己的腰,喃喃地说着些话,舍不得睡去。
“你说,我真的是个好老师吗?”
“当然啊。”禾溯肯定地说,“怎么这么问?还是很有罪恶感吗?”
“对,一时半会儿摆脱不掉。”黎桦无奈地笑。
“听着,你是一个特别好的老师,教学能力出色,对学生好,替学生着想,教学观念很先进,教出来的成绩也有目共睹。你去问你的学生,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会这么说。我才是那个让你产生罪恶感的源头,要怪就怪到我头上吧。”
“不是你的问题,是我的问题,是我没把握好界限。”
“明明是我没把握好吧?当时天天往你面前凑。咱们非要分出个罪魁祸首么?”禾溯笑着问。“那给你一次重来的机会,你会后悔认识我吗?”
“当然不会。”黎桦叹息一声。“再来一次,我恐怕还会做出相同的选择。”
“那你就不要把我当成受害者看啦。我们当共犯,如何?”
“成交。我掰扯不过你。”
“黎桦。”禾溯在黑夜里轻轻叫她的名字,“让过去过去吧。我们这次是以同事和成年人的身份告白的,别忘了。”
“我会努力适应的,但可能过程会很慢。”
“不着急,慢慢来。我们不是什么师与生,我们只是两个女人。”
她们怔愣地看着天花板,感到不知所措,没想到对话如此漫长,而进展又那么迅速。
旧花瓶彻底摔得粉碎了,呼吸却前所未有的轻松。新的颜色开始在画布上渲染,也许她真的有机会和黎桦牵手,在海滨栈道上接吻,不再躲闪,也不再说一些似是而非的话。她会带黎桦去家里喝喝茶,认识一下她的妈妈。禾秀之刚在花园里添置了一把浅蓝色的躺椅,可以躺在上边晒一整个下午的太阳,黎桦一定会喜欢的。
“那你不困吗,还不睡。”禾溯一下一下地抚拍着黎桦的肩膀。
“我是在想,能不能……”
“能不能什么?”
“再亲一下。”黎桦用手捂住禾溯的耳朵和自己的嘴,在她耳边小声说。
“不行。”禾溯用食指将靠近的额头顶开。
“为什么不行???”坏女人几乎要从床上弹起来控诉。
“咳咳。”禾溯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道,“因为老一辈说,还没确定关系之前不能亲嘴。我很老派的。”
怀里的人眼看着就要抗议。
“但是可以这样。”她又吻了吻黎桦的额头,“好啦,真的要睡觉啦。晚安,好梦,明早见。”
哦哦哦哦哦哦亲了亲了亲了!我已经想把你俩的嘴按在一起很久了。
坦白局结束了,进入喜闻乐见的准女友暧昧时期,同时也意味着这个故事也快迎来完结啦,我预计七十章左右的时候就会完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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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Chapter 57 陨石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