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毛卷 第30章 Chapter 30 修罗

身体是一种玄幻的科学。有人对花粉过敏，有人金刚之躯。有人通过良性血管瘤的淤血辨别出自己最近是否生了小病，而疤痕体质的人哪怕是轻轻跌了一跤都会留下一生的痕迹。

禾溯捏了捏又开始发痒的右耳洞，心想，荔川最热的时节要到了。

前些日子她刚和妈妈握手言和，具体方法是托法国留学的朋友在当地超市买了瓶蜜瓜酒寄回来送给她妈妈。瓶塞一拔，木瓜般醇厚的酒倒进杯里，加冰加奶再混上些绿茶。干杯。

禾秀之抽了抽嘴角，骂她一句小铁公鸡，也不知道多买一瓶囤着。

不过她认真地对女儿说，经过一番思考，女儿确实长大了，和自己天天住在一个屋檐下容易施展不开，出去租房是早晚的事儿，暑假可以多去看看房源。

日子也快接近期末考试了，学校里任何事物的节奏都变得急哄哄的。校领导马不停蹄地开会，自己桌上等着清点的试卷作业叠了三尺高，黎桦作为正式教师经常吃了上顿没下顿，却依旧把背撑得笔直。

下午走进办公室的时候，黎桦的座位旁站着一个女学生，穿着长袖长裤，腰间绑着校服外套。禾溯认得她，六班的，平时坐在第四组的后排，成绩貌似中上。

女学生站在原地哭哭啼啼，好像就快要站不住，黎桦用尽三寸不烂之舌问她问题，她直摇头，却什么也不说。

“怎么了？”禾溯走过去扶住女孩的后背。

女孩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她一眼，哭得更大声了。

老师，老师，她嗫嚅道，却说不出别的任何话，好像只会喊老师了。

“许若楠，你先擦擦眼泪，呼吸理顺了再告诉老师们发生了什么，好不好？”黎桦抽出两张纸巾，帮她擦干眼泪和鼻涕。

若nán?

听见这名字的刹那，她似乎能看见这个许家的面貌。经济水平不详，但能让女儿考上荔川外国语，大概不会差到哪里去。童年时期的客厅里一定回荡着“女孩子家家的”这样的训话。她大概有个弟弟，若是没有的话一定有一个比她更苦命的姐姐。

“我可以告诉禾老师发生了什么吗？我们可以一起给你想办法。”黎桦征求一件。许若楠胸口还在剧烈起伏，她虚弱地点了点头。

“这孩子六月月考成绩从年级前两百退到七百多，语文本身考一百一十多的，这次考了七十多分。她们班主任给她家长打了电话，我看她上课的时候总是心不在焉的，好像有很重的心事儿，就把她叫过来问一问。”

许若楠的肩膀又开始抽动，禾溯连忙扶稳她，生怕人晕过去。

“小许，别担心，老师们在这里。”

“对不起......老师们......对不起......我不上学了......”

“说的什么傻话呢，小朋友？”黎桦一直给她擦眼泪，“为什么要说对不起？为什么又不上学了呢？你又没有做错什么，平时那么乖那么可爱。”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许若楠一直重复。办公室里开着二十度的空调，而许若男背后还是出了一身汗，白色的校服都被汗水浸成深色。

“热不热啊小许，都哭出汗了，这么热的天不换件短袖短裤吗？”禾溯也抽来纸巾，给人拭去额头上的汗。

许若楠的眼睛突然睁大，变得惊恐，她直往禾溯怀里钻，说，不要不要不要，不要穿短裤，死都不穿短裤。

像是察觉到什么，禾溯看向黎桦，发现对方也拧起眉毛。

“许若楠在这里吗？”六班班主任敲响办公室的门。

“在这里。”

“许若楠，现在快上课了，黎老师和禾老师都有事情要忙，你先跟老师过来吧。”

梳大背头的男老师一步步靠近，黎桦警觉地把手臂一伸，问许若楠：“想留在老师这里还是跟你们班主任走？我们不是很忙，别担心。”

许若楠却摆摆手说，没关系的，自己还是跟班主任走吧。说着，就挪着小步子朝外面走。

一个带着眼镜、留着八字胡的男生打了声报告走进来，睨了许若楠一眼，后者脖子一缩，飞也似的往外跑。

“我很担心她。”禾溯说。“我不希望是我想象中的那种情况。”

“我知道你的顾虑，王老师入职也快十年了，我感觉他平时品行还算正常，就是人有点窝囊。我这么说不是在替他脱责，只是说我们可以等小许亲自说出口再去评判，先不要自己吓自己，好不好？我也很担心会有性骚扰的事情发生，这是我最不愿意看到的事情。”

“那我们也不能放着这件事不管。”

“肯定是要跟进的，她来找我我就得负责到底。下周回来我还得把小许叫过来问问情况。”

黎桦叹了口气，身子一往后，靠在椅背上。“好累啊。”她扭头，朝禾溯疲惫地笑一笑。

每年的学期末都是最考验身体机能的时候。每天早上定6:20的闹钟，洗漱更衣，给狗装好粮就得开车去学校。早餐在食堂草草了事，奔回班里带早读，改卷子，出练习卷，再拜托禾溯帮她抄一下教案。

禾溯每每翻开教案本都找不到那张拍立得了，不知为何心里反而怅然若失。

好不容易熬到中午，吃午饭，抓紧睡午觉，刚睡着五分钟就得起床的时候是最痛苦的。

下午上课，开会，小会大会，没有晚自习的时候就毫不留恋地开车回家，有晚自习还得熬到晚上九点。禾溯跟着她忙东忙西那么久，人都瘦了三斤。

“辛苦了，今晚好好休息。”禾溯干巴巴地安慰。

“今晚还休息不了呢，下两周考完期末，高三语文组的周老师又要退休了，她今晚提前办退休宴，我还得去参加。”

“周晓君？”

“对啊，你也认识？”

“我高三是她教啊。”

黎桦呆滞一瞬。

“对哦，我都忘了。你觉得周老师怎么样？”

禾溯翻了个白眼：“我不评价。”

黎桦松快地笑了。

“你今晚一定要去吃这个饭吗？周五诶，那么难得的周五晚上。”

“是啊，人情世故这些的，很难推辞。”

“那要是让你重新选一次的话，你还想当老师吗？”

“好问题。”黎桦喝完杯子里的最后一口水，“我会说当然。做老师带给我的幸福感还是远远大于痛苦的，你知道吗？人与人之间的互动和爱是任何东西都无法代替的，ai也不行。”

她弯腰，把充电器一拔，又促狭地笑：“怎么，问那么多，今晚要来接我吗？”

“不可以吗？上次你都来广州接我了。”

黎桦耸耸肩道：“没说不可以呀。”

“那就把地址发我吧。今晚在办公室忙完这些乱七八糟的你估计也吃完了。”

五点多的时候黎桦便动身离开了。禾溯留在办公室里抄那些繁复的教案，把没写完的听课笔记补完。太阳落山的时候又按耐不住脚步，戴上耳机，在操场上悠悠散步。

天空一半呈鸢尾蓝，一半是蛋清似的白色，远处大厦灯光亮起，蓝色时刻到了。

耳机里放着私密慵懒的节奏布鲁斯，操场几乎没有人了，待会儿她要去接黎桦。

接黎桦这件事意味着自己离小孩更远了一步，这让她有些激动，有些期待。

而七八公里外的黎桦坐在嘈杂的包厢里，静静看着男同事给五十多岁的周晓君敬酒，还拉上年轻女同事一块儿。

周晓君笑眯眯地把杯里的白酒一饮而尽，留下那几位女老师看着杯里越来越满的酒水忐忑不安。

“好啦，别给小年轻倒酒了，大家喝茶就好。”周晓君摆了摆手。敬完差不多一圈之后，她走到黎桦面前，递出杯子。

“祝周老师退休快乐，安心享受生活。我就以茶代酒了，这杯敬您。”机械的漂亮话从黎桦嘴里蹦出来。

“哎，谢谢黎老师。诶，说到这里，你实习生是不是叫禾溯？她当时高三好像是我带的吧。”

“是的。”

“嗯，那人我印象里有点刺头，老师说什么都不听的，我行我素，就仗着自己成绩好，她们班主任什么的竟然也惯着她。我忘了她之前的语文老师是谁，我看就是典型的被宠坏了。你得多多打压一下，不然那些新人的脾气会越来越大的。”

黎桦也不作答，喝完那杯涩口的茶之后就坐下了。

晚上八点半。

黎桦：【我这边快结束了，小禾师傅可以出发。】

收到消息，禾溯关好车门，系上安全带，一脚驶出地下车库。

*

黎桦坐上车的第一秒，禾溯便把她全身上下扫了一遍。

“怎么了？我身上有东西吗？”

“没有，看看你有没有喝酒而已。东西带齐了？那我出发了哦。”

“走吧。”黎桦瞟见中央扶手里有一盒蛋糕，“这是给我的吗？”

“不是啊，这都吃了一半了，怎么好意思给你吃。”

“这是你的晚饭吗？”

“不不不，我今晚的晚饭和彭果吃的，这是她给我的，不过我说我吃饱了，她就把这一半吃了。”

“彭果就是那个经常来找你的实习生对吧。”黎桦看向窗外，夜景如丝绦流动，“她对你很殷勤哦。”

“这是人家的一番好意啦。”

“这么大的好意，说不定人家是看上你了。”

“她是女生哦。”

“女生怎么了？两个女生谈恋爱又常见又正常。”黎桦反问。

禾溯轻轻笑了一声，说，是的，是很正常。

二十分钟的车程说慢也不慢。眼前的红灯正在倒数，再过三个红绿灯就到黎桦家楼下。

中控台突然一次性蹦出三条微信通知。

“是不是有人有急事找你？”黎桦提醒道。

“那你帮我看看是谁发的，直接拿我手机开就好，大概率是工作信息。”

“直接用你手机吗？会不会不太好？”

“没关系，你直接帮我看看吧，密码229966。”

黎桦拿过她的手机，输了密码直接就是微信页面。有个人的头像旁是个显眼的红色圆圈。

“看完了吗？是谁啊？对方说什么？”红灯变绿了，黎桦还没有出声。

“抱歉，禾溯，我觉得我不适合看这条信息。”黎桦语气难辨。

“不适合看？”禾溯疑惑地挑眉，“难道是什么朋友又给我发了什么不三不四的东西吗？”

“不是，你还是自己看吧。”黎桦扭过头，把手机放回去。

“什么东西那么神秘？我现在在开车呢，看不了哦。”

直到车子停进靖竹湾的地下车库，禾溯才有时间看看手机。黎桦磨磨蹭蹭的，看起来想下车却又不想下车。

来信人是彭果。她发了三大段密密麻麻全是字的信息。

禾溯的直觉告诉自己这是一篇小作文。周围昏暗，只有头顶一盏小灯在黑暗中映出一道清晰的光束。字像蚂蚁一样紧紧挤压在一起。飞蚊症又发作了，她只能从一大片不知所云的黑色里看清“我喜欢你”四个字。

她有些仓皇地看向黎桦。

女人似笑非笑地说：“恭喜你啊，被表白了。”

“你觉得我该怎么答复她呢？”

“想怎么答复就怎么答复，我无权干涉。我不是一直都告诉你遵从自己的内心吗？喜欢就答应。”

“那我换个方式问。”禾溯把手机扣在大腿上，“你希望我怎么答复她？”

“和之前一样的回答。”

“那如果我答应她了呢？”

黎桦打开车门，回头答道：“答应她你就有女朋友了。不用问我了，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替你开心，像以前一样。”

“就这样？”

“就这样。”

“你还有别的话想说吗？”

黎桦双手撑住车门两边，弯下腰来看着禾溯的眼睛。

“我还能说什么？你告诉我，我以什么样的身份立场去说？被表白、被人喜欢，这是你的事情，我说再多也没有用，我不想干涉你，我不能再做一个恶人了，禾溯。”

“老师说的这些是真心话吗？”

黎桦立在原地，静抑了许久，才开口：“没有比这更真心的话了。”

“我知道了。那你上去吧，好好休息。”

“走了，你回家小心。谢谢你来接我，不过接下来应该不会再麻烦了。”黎桦合上车门，用力地往亮堂的单元门口走去。

今天她依旧穿着那双废脚的高跟鞋，隔着车身好像都能听见咚咚的脚步声。

但愿你说的是真话，不然我该怎么看清你的真心？我该怎么确定以何种姿态迎接，或者朝你走去？

还是说，我该比从前更坚决地离开。

黑色背影越来越小，消失在走廊拐角处。

禾溯给彭果回信：“小果，谢谢你愿意告诉我你的心意，我第一次收到表白，键盘上很难说得清，周一回学校我们见面聊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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