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毛卷 第18章 Chapter 18 （校园）真心

跑完八百米，浑身汗涔涔地跌坐在足球场边，呼哧呼哧喘着气。

林雨鱼瘫倒在地上，咕咚咕咚灌着水，禾溯连忙把她扶起来，生怕她呛坏。

“待会儿自由活动你们想干什么？想不想打排球？我有排球室权限，可以拿球哦。”谭水问。

“排球队队长真是好威武！但是咱们能不能就待在这聊天？我累到走不动了。。。”禾溯一边顺着气，一边有些艰难地说。胯骨轴子都酸痛。

“也行。这里风吹着很舒服。”谭水也躺了下来，掏出随身携带的小喷雾瓶，往脸上喷着清凉的水雾。

操场边铃木参天，黄叶抖擞，风一拂过，叶子无声地落下，无水的雨。

她们提出玩真心话大冒险来打发时间。方法老套且无聊，取一个矿泉水瓶，石头剪刀布，谁赢了谁转瓶子，瓶口朝向谁，谁就受罚。

由于体力耗费得太夸张，也没人选择需要迈开腿的大冒险，全都选择了真心话。

最后这个游戏演变成了三个人各自说出一个自己的秘密。

起先，禾溯手腕一转，瓶子在地上旋，最后瓶盖对着谭水的膝盖。

“说吧，你有什么秘密。”

谭水咬了咬嘴唇，悄声开口：“我告诉你们的话，你们千万别告诉别人哦。”

“那肯定的，你还信不过我们？说吧。”

“我——喜欢——女生。”

二零一八年的春天，女同性恋这个词尚未在学生群体中盛行，喜欢同性的罕见程度不亚于喜欢一只鳄鱼。

“我靠—— ——”林雨鱼惊叫。谭水连忙捂住她的嘴。

“嘘——你别叫得那么大声呀！”

晦暗的喜悦却在禾溯心里流淌，她惊喜地发现，原来除了自己，身边还有一个人也喜欢女孩。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自己喜欢女孩的呀？”禾溯把玩着水瓶，看里面的液体从瓶盖流向底部。

“非要追溯的话，大概就是很小的时候，四五岁的时候吧。”谭水回忆道。“每次看动画片的时候，都会幻想里面的女角色能出现在我身边，然后我就可以保护她们，和她们一起生活。”

“哈？！我只会觉得那些女孩好棒好酷，想被她们保护。”林雨鱼说。

“小水我懂你，我小时候也这样。”禾溯回忆道，而后又轻声说，“我也喜欢女孩。”

“什么？！？！我们仨就我一个直女？”林雨鱼抱头哀嚎。

“真的假的？你是说普通的喜欢，还是爱恋的喜欢？”谭水谨慎地问。

“我猜是爱恋的喜欢。”

林雨鱼拽着禾溯的肩膀摇晃：“你喜欢过谁啊，还不快速速招来？你们两个全都给我赔点精神损失费吧，真是吓我一跳！”

“瓶口还没转到我呢，不告诉你。”

谭水拿来瓶子，再次放到三人中间旋转。屏息凝神，水声晃荡，愈转愈慢。

“喂，林雨鱼，轮到你了。”

小鱼同学啧啧两声，忽然敛下眉目：“那你们保证不许告诉别人哦。”

“一言为定。”

林雨鱼翘起腿，抱着头，靠在足球门柱上，悠闲得像在海滩晒太阳。

“我的家庭氛围其实一般般。我爸爸之前出轨被我发现过。”

空气突然静谧，两人一脸惊异地对视。

“停一下，小鱼，如果提起这些让你觉得痛苦的话，咱们就不说了。”禾溯劝道。

“没关系的，都过去好久了，说出来我自己也好受。我当时大概八岁九岁吧，和爷爷奶奶住在一起，爸妈常年在国外工作，和他们也不熟。起先呢，我是听见他在房间里和一个女人打电话，称呼都很肉麻，什么哈尼啊，Darling啊，之类的。可接电话的人根本不是我妈妈，我妈妈就在客厅里。”

“后来，他们又出国了，家里经常收到一些包裹，男士香水，男士内//库，可爷爷根本不会网购这些。有的时候甚至会收到一些女士内//衣裤。我觉得不对，每次都在爷爷奶奶拆快递之前先把这些快递藏到房间里。”

林雨鱼还在自顾自地说，思绪飘向很远的童年。

“有一次，一件情///趣///内///衣也寄了过来，这些快递的发件地都一样。内//衣里有一个信封，是写给我爸的信。”

阳光好刺眼，林雨鱼抬起手，抻开五指，挡住一些天边来的光芒。

“内容呢，就是那些很恶心的东西。包裹断断续续寄了一年，那个时候我觉得好绝望，但是也不敢告诉妈妈，更不敢告诉爷爷奶奶，每次爸妈回来我都很努力地活络气氛。”

“而且更搞怪的是，我甚至产生了强迫行为，做事要做三遍，比如刷完牙一定要漱三次口，就是为了祈祷一家三口能安稳地在一起。”

禾溯握住林雨鱼洁白的手腕。

说话的人却耸耸肩，又换上那副烂漫的神情：“没事的朋友们，别担心我，后来我就和我妈说了。我爸呢倒是不停否认，不停狡辩，我妈也懒得深究，反正现在日子也凑合过，包裹再也没寄来过了。”

“核心家庭在儒家文化里被赋予了太过重大的含义，以至于小时候的我以为家庭分裂就一定会导致不幸。但现在看来，我妈挣得也不少，哪怕离婚了，跟着我妈，指不定会比现在更幸福。我对父亲这个角色没什么期待，也不需要父爱，我现在拥有的爱已经足够了 —— ——谭水你干嘛？？”

禾溯扭头看过去，谭水不知何时开始泪眼朦胧。

她捂着脸，好让自己超乎寻常的共情力不要倾盆溢出，过后又伸手搂住林雨鱼。林雨鱼将头贴过去，抚拍着谭水微微颤抖的脊背。

小鱼小鱼，她心疼你，你当时才那么小，怎么能独自背负生了疮的父母爱情。

没事的，没事的。她靠在抽噎的人的耳边说。小水，我过得很好，哎呀，你别担心，我都不难过了。

这个世界存在很多家庭，禾溯想。并非只有核心家庭或者几代同堂的大家庭才能被称为family。她和妈妈的单亲小家很可爱，单身人士一人一宠物的小家也很温馨，两个女人共同宿在一个屋檐下更是美妙。

核心家庭的庞大城墙投下好大一片影子，使得她们这种不一样的家庭结构在社会里隐了形，忠贞都化在黑影里消失不见，还荒谬地领了张名为“残缺”的标签。

很久很久的以后，上了大学的女孩们悟出一个道理，幸福一定一定具有多样性，任何关于幸福的单一定义都是放狗屁。

不过她们才十六岁，还生活在主流社会话语下的泡泡里，所以仍会感到难过。

就这样依偎半晌，林雨鱼将平复了的谭水从自己的肩膀上扯走。

谭水抹抹眼泪，深呼吸几个来回，才示意游戏继续。

林雨鱼蛮横地指着禾溯：“好了，禾溯，我俩都讲过了，轮到你了，我们就不转瓶子了。”

禾溯才想起她还有一个秘密梗在喉咙里，即将宣之于口。这个秘密太过庞大，她一个人承受不住，需要挚友帮她分担。

她有些紧张，毕竟这件事说出来实在是有些礼崩乐坏的意思，稍有不慎就会让自己成为众矢之的，但是她实在无法仅凭一个人的力量来背负这颗定时炸弹。

“你俩心情都好啦？那我说了——我有喜欢的人了。”

“什么？！？！”谭水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声调却高亢得惊飞枝头偷听的雀鸟。

“等等等等，”禾溯仍有些迂回，“其实我也分不清是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喜欢，只是我感觉有可能是喜欢而已。”

“好了好了知道了，你少废话，所以你喜欢谁啊？！”

“你们猜猜嘛。我觉得你们稍加思索，就能猜到。”

“这人比你大吗？”有人询问。

“嗯。”

“这人，恐怕不是同学吧。”有人推测。

“对。”

“你喜欢黎桦，对吧？”谭水埋下脑袋试探。

人真的好矛盾。此刻既希望被人猜出，可真正听见她的名字的时候，心脏还是震荡了一瞬。

禾溯轻轻点了点头。

她把食指竖在唇边：“你们也不要告诉别人。我知道这很荒谬，但等我发现的时候，好像已经晚了。我不想影响老师的生活和工作，所以，一定要帮我保密哦。”

“我只会告诉你们两个——你们......会不会觉得我很恶心？”

恶心这个词用来形容喜欢会显得太格格不入，但她的喜欢在世俗伦理里好像就是这样不入流。禾溯甚至做好心理准备了，如果她们要朝她扔鸡蛋，吐口水的话，也不是不符合常理。

她紧张地等待审判。无非两种后果，一是得到世界上唯二的支持者，二是吓到自己仅有的两个值得交心的朋友，然后自己变成备受冷眼的过街老鼠。

“怎么会？喜欢哪里有分恶不恶心的？这个东西本身再美好不过，只有喜欢一个人的方式才能分得出优劣。”谭水柔声说。

“我同意。虽然说实话，我还是有点意外的，因为生活中很少见到有人喜欢老师。不过如果单纯把黎桦看作一个女人，而不是黎老师的话，喜欢上她好像也是人之常情。她确实蛮有人格魅力，不是吗？”林雨鱼点头。

她暂时分不清自己是喜欢黎桦本人，还是喜欢她作为黎老师，不过她想，这并不重要，因为她们本身也不会有结果，她更不会、也绝不可能去追黎桦。她只会远远地观望，期盼自己能和黎桦站得近些。

可哪怕如此，自己还是想要在粉色的小河里任性流淌一次，去浅尝那情窦初开的酸果。

禾溯说，她也觉得好难分清依赖和爱，这两个东西就像外婆手里的黑色和白色线团，紧紧地交织在一起，再也拆不开。

但下意识地，还是用了“喜欢”这个词，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谭水撑着下巴：“有的时候，不需要太去深究，执着于把一些东西分得泾渭分明。如果你向往她，就去追逐，并享受追逐的过程就好了。不过溯溯，你要知道，她是老师，你的一言一行都对你们的信誉有很大影响，所以——”

“我明白的，小水。”

林雨鱼把胳膊搭在禾溯肩上：“好啦，放宽心，小溯溯，喜欢一个人是很美好的事情，也是上天赐予的礼物，我们不会对你产生什么偏见，因为我们知道你本身就是一个很好的女孩。你不要太责怪自己，我们也不会告诉任何人的。”

她们轻轻碰了碰拳，三只手背贴在一起，皮肤上还粘着操场的绿草和塑胶粒。

谢谢你们。禾溯衷心地说。

谢谢你们愿意接住我不那么道德的、十六岁的秘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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