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界守则 第2章 故交

站在一边的年轻女人闻言，露出一个尤为震惊的表情。

她似乎想和一边的中年人分享自己此刻心中的波涛巨浪，杨虽然面上也闪露震动之色，却依旧给她使了个眼色，意思是有什么过会再说。

宋灵驹于是闭了嘴，继续目不转睛地盯着对峙着的两人。

檀越面若冰霜，抱臂道：“让这小子从哪来的回哪去，总之，你不能出手。”

“你有什么资格命令我？”连珩皱着眉，笑了，黑沉眸子闪烁过一丝倨傲，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你以为你是谁？”

绿眼睛抿紧了唇。

“我当你这么多年未曾来见我，必定是已经身死了，”黑发男人的声音低沉下来，“却没想到你居然还活着——”

“既然你喜欢不告而别，那我也不必同你说再见了。”

他握着刀，转身掀了帘就要往里室走：

“杨，送客。”

中年人一怔，就要有所动作，倏然之间，在场所有人的身体都为之一僵。

——下一瞬，众人都麻利地把自己的武器掏了出来。

只见方才还鸡仔似的瑟缩着的男孩，此时正以剧烈的幅度颤抖着身体，大睁的眼珠逐渐被眼白尽数覆盖。脊椎向后折叠，四肢关节弯折，头颅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扭转了过来。

那张被碎发遮住的脸上，似乎在笑。

守在一边的高挑女人眼皮一跳，反应极快，抬腿就是一记横扫。

茶几上的瓷杯在被脚尖踢中底部的瞬间爆裂。冒着热气的茶水倾洒而出，无数碎片呼啸着刺破空气，暴雨般朝着异变的男孩身上钉去。

而那黑发男人手中的长刀也在瞬间出鞘，刀光令人目眩，发出剧烈的、几欲把耳膜震破的破空之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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阎笑笑再醒来的时候，只觉浑身骨头跟错位了一样，疼痛难忍。

他下意识去摸眼镜，只在枕头边摸到镜片碎了一半的镜框。

然而他近视实在太严重，只好勉为其难地戴上，终于在头晕目眩之中看清了眼前的人。

他不由吓了一跳，只见那绿眼睛的男人正盯着他。

“醒了？”檀越转身，从托盘上端了一只白瓷碗来，冷声命令道：“把这个喝了。”

阎笑笑摸索着坐起身，伸过脖子来，只见那瓷碗里尽是深红色的液体，泛着一股浓重的药味。

而那绿眼睛十分冷酷地盯着他，略带恐吓之意，阎笑笑不敢拒绝，只好老实接过瓷碗来，捏着鼻子一饮而尽。

他从未喝过这么苦的药，龇牙咧嘴了半天，只觉辛辣的药材味道中有着一股难以忽视的腥甜。

“我……刚才是怎么了？”

“你第一次现原形？”檀越挑眉，收了碗去，“这么惊讶做什么。”

“……什么原形？我……”阎笑笑讷讷，他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快散架了，没坐住又栽了回去，“我刚才想要……攻击大当家？”

这话一说出口，他的脑海里忽然闪现出昏迷前的回忆。

记忆里残余的最后一个画面，只见黑发青年提刀俯视着他，面无表情，眼神如同看着一块将要死去的肉。黑沉的眸子冷静、漠然，且毫无怜悯之心。

阎笑笑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躺躺就好了，他有分寸，用的是刀背，”绿眼睛揶揄地看了他一眼，“疼成这样，平时根本不锻炼吧？”

“……怎么？”阎笑笑闻言，心里不由咯噔一声，心想：“莫非就因为我是个死宅，连鬼上身都算过度运动吗？”

他们二人正说着话，只见门外探出一张年轻女人的脸。

“你还没走？”宋灵驹颇为意外，“老大可是下了逐客令，说只要见了你就用笤帚把你撵出去……”

“他那是说气话，肯定舍不得放我走，”檀越垂眼，盯着白瓷碗里药的残渣，泰然自若道：“嘴上说着要把赶出门，说不定连我今晚住哪都安排好了。”

然而话虽如此，他却不由还是有些忐忑。

多年不见，连珩变得比他记忆里的更为倨傲，似乎染上了些上位者的倦怠与冷漠。

他并不能全然确定，他依旧是他熟悉的那个样子。

“嚯，檀老板料事如神啊，”宋灵驹登时来了兴趣，拖来了一张椅子，双臂搭在椅背上凑过来，“我说杨去打扫那几百年没人住的客房做什么……”

檀越笑了一下。

“你和老大是故交吗？”女人显然是八卦之心熊熊燃烧，“我听你和他说话的语气，好像很久前就认识了。”

“按你们这边的时间流逝算，我和他怎么说也相识了好几百年了吧，”檀越漫不经心，绿眼睛懒懒看过来，半开玩笑似的，“他十四岁那年就认得我了，那时候他还不是你们的大当家，整日背着他那把刀里风来雨去的，脾气比现在还冲……”

阎笑笑和宋灵驹同时向他投来不可置信的目光。

“都不相信？”檀越笑，也不介意，伸手，当众用指节叩了叩自己的右眼，“这只眼睛就是你们大当家送给我的，用的是他……自己的骨血。”

阎笑笑瞪大眼睛，这才发现那人的右眼原来是一只义眼。仔细看来瞳色比左眼略微浅淡一些，眼底在晦暗光线下隐约有金光流动。

宋灵驹也不由吃惊，但这人说话的真伪无从论证，只得好奇地继续问：“那你们为什么这么多年都没见面？”

“这就说来话长了。”檀越叹了口气，余光瞥了一眼女人暗自绷直的脊背，“你不必对我如此防备。我对你们可是很了解的，比如说，”他笑了下，“我知道你姓宋。”

宋灵驹睁大眼。

不消片刻她便露出一个狡黠的笑：“檀老板，你这唬不到我。”

就听她慢条斯理道：

“既然你和老大关系匪浅，肯定也知道这酉阳馆只是我们巡天门的分部。”她低声道，“百年来巡天门以捍卫阴阳界限为职，内设六大流脉。如今还活跃的，算上这小子的阎家，和没什么存在感的杨家和宗家，也就只剩下亓家、江家和宋家。”

她眼珠一转：“至于这三家里面呢，亓家和江家自古以来都属于内三家，一向趾高气昂，惯常拿鼻孔看人。而我呢，看起来就平易近人，不过是个跟着老大领工资的打工仔，你猜出我是宋家人，再容易不过了。”

“……可是，大当家不是姓连吗？”阎笑笑掰着手指算了一遍，声音弱弱地从身后传来，“连家呢？”

两个成年人突然都没说话了。

“连家人……都死光了，”宋灵驹低声说，“现在巡天门里还姓连的，只剩下老大一个人了。”

阎笑笑无端从这句话里听出几分血气来。

檀越脸上倒是没什么太大变化，阎笑笑无意间的提问带来的震动，只在他眼底留存了一瞬。

他从一边的矮桌上拿了盒老式糕点来，掀开包袱皮：

“对了，法执呢？我还给它带了吃的，人跑哪去了……”

他话音未落，一只苍白的手突然伸进糕点盒子，准确无误地拈走了一块桂花糕。

“吓！法执！”宋灵驹被突然出现的少年吓了一跳，“你下次出现前打个招呼好吗！”

“不好意思嘛灵驹姐姐，”那骤然出现的红衣少年和她嬉皮笑脸，“下次一定。”

阎笑笑面色发白，震悚地看着几乎是凭空出现的少年人。

那少年穿着一身鲜艳的朱红圆领袍，单边耳坠上拴一枚铜钱，眉间点着红痣。此刻那双桃花眼看过来，对着他友善地眨了下眼。

阎笑笑大气不敢出。

“知道是谁拿来的东西就吃？”宋灵驹睁大眼，对着法执道，“你认得他么？”

“当然认得啊，”法执一边咀嚼一边含糊道，饼屑沾了满脸，“好久不见啦，大狼头。”

这下宋灵驹终于转过脸，惊悚地看着檀越。

“……你刚才说的居然都是实话？”她震惊道，“连老大的刀都认得你。”

“我说过了，我们是故交，”檀越垂眸，很淡地笑了一下，又拣出块绿豆糕喂法执，“如今这世上，没有比我更了解他的人了。”

“……刀？”阎笑笑在后面嗫嚅道。

他见过的怪事也不算少，但自今天母亲领着他推开酉阳馆大门的那一刻开始，新世界的大门似乎也朝着他敞开了，他的大脑只觉有点运行超载，只得讷讷地被动接受。

“对啊，就是老大手里那把刀，刚才还揍了你。”宋灵驹理所应当地点头，“它的名字叫做法执。”

“对不起啦。”红衣少年双手合十，对着他嘻嘻道。

阎笑笑只觉背上挨的那一记又开始火辣辣地发痛。

“你主人呢？”檀越一边喂糕点一边问它，“怎么放你一个人跑来了？”

“噢，对了。”法执停下了咀嚼，“他叫你们都过去。”

阎笑笑跟在众人身后走出房间，发觉外面已经到了黄昏。

或许是因为这座建筑的主人已经苏醒，庭院不再是他初来时那般的全然黑暗。

周遭花木森然，隐约能听见流水声。夜风骤起，吹起他的衣摆，鼻尖闻到幽静清凉的花香，浑噩的神志也随之清醒了不少。

他的心怦怦直跳，带着一种奇异的、重获新生的感觉，随着众人穿过石板小径。

不经意抬头，只见中式飞檐之外，外面世界里的高楼大厦正次第亮起灯火。

时空交错，不知今夕何夕。

阎笑笑心想这酉阳馆的布局毫无章法，和它主人的脾性一般古怪，若不是有人带路，定然会迷失其中。

想到这里，只得跟紧身前人，绕过一重重院落和回廊，直到一处宅子前停下。

走进去，只看门扉后，连珩正背对着他们，立在花厅窗前。

而红衣少年早已不见踪影，那把朱红的长刀静静地躺在乌木桌上。

黑发男人回头，见到站在阎笑笑身前的檀越，依旧面色不善。

“你跟过来做什么？”他低声道。

檀越神色自若：“我实在无处可去，只能求大当家收留。”

连珩不为所动：“谁说我答应留你了？”

然而他话音未落，只听杨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

“您吩咐给檀先生准备的客房已经收拾妥当——”

中年人前脚刚准备踏进厅内，后脚就看见花厅里对峙着的阵仗，动作不由一顿。

“……”杨突然发现自己好像说错了话。

中年人张了张嘴，意识到根本没法补救，只好开始转移话题：

“您要看的走访视频记录，已经准备好了。”

连珩点了下头。

“新单子？”宋灵驹站在杨身后，看着中年人把贴着标签的CD喂进播放器，好奇道，“宋家怎么不知道？什么级别的大事，居然直接就往酉阳馆送？”

“这是大当家指定的。”杨低声说，“他说如果这个地方出了异常情况，无论事情大小，他都需要第一时间知道，由他亲自处理。”

“这地方叫什么？”檀越突然心中一动。

“硎山。”杨的声音传过来。

那绿眼睛的眼神突然沉了下来。

厅内的灯光变暗。

阎笑笑一愣，只看那红衣少年不知什么时候又出现了，正抱着一袋薯片，十分熟练地占据了第一排的位置。

而檀越极其自然地越过所有人，径直坐到了后排的连珩身边。

连珩依旧没搭理他，脸上是一贯的面无表情。

阎笑笑瞥见昏暗之中，那绿眼睛的青年目不斜视，却悄悄向着连珩的方向伸出手来。

只见那手展开又握紧，握紧又展开，反复踌躇了许久，最终悬停在距离连珩手背的一寸处。

但那手始终没有落下。

阎笑笑不由挪开视线，总觉得自己撞见了什么不该看的场面。

“快来。”宋灵驹已经开始抢法执的零食吃，叼着薯片转过头，对着他招手，“坐过来。”

阎笑笑如蒙大赦，快步走过去。

杨按动遥控器，投影之上，暂停的视频开始播放。

几秒的空白后，屏幕上突然被一张巨大的人脸彻底占据，浑浊的眼睛透过屏幕，直直盯着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