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佳栀 第4章 情书

元佳栀不记得后面发生了什么，程也荞又是怎么把她带回的家。

她不喜欢装钥匙，从小到大都是，便一直藏在门边的花盆底下。程也荞没问她，径直走过去把钥匙翻了出来。

淋了场雨，外加肚子疼，元佳栀原地蹲下，将书包压在肚子下，缓缓吐出两口气。

“起来。”

自顾自离开那么久，回来的第一句话却不是安慰，语气强硬，是在命令她做事。

元佳栀眨眨眼睛，没听。

“元佳栀，又跑去跟人打架是么？”

她现在更确定了，程也荞根本不会关心她。不会问她冷不冷，不会问她还疼吗，即使她有错，也没有问一句伤到哪里了。

她想问的问题也很多，比如程也荞为什么会凭空消失，为什么走了之后还要回来……这样照顾我，到底是为了什么？

明明什么都不欠她的。

元佳栀怔愣片刻，便被程也荞拽着胳膊站了起来。

程也荞也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她以为这只是一场梦，没想到又做了一遍，还是连续集。

她在正常世界主导一切惯了，却一次次为元佳栀破例。

更何况这次，元佳栀选择当个哑巴。

元佳栀的脸色很不好，苍白没有血色，顺着额角滑下来的，甚至不知道是冷汗还是雨水。

程也荞沉默半天，说：“先进来，有问题等会儿说。”

她的语气是温和的，带着商量的。

元佳栀扶着门框，慢吞吞直起腰。

回来的时候她还没注意，直到她进了屋。一步一个湿脚印，发丝也在向下滴水，轻轻的“啪嗒”声隐没在窗外的雷鸣里。

程也荞后面又没再说话。

元佳栀不喜欢这样的氛围，很奇怪。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气息，她躺在浴缸里，氤氲水汽弥漫，飘在空中，压在头顶。

她向下滑了几分，下巴埋在水里。

程也荞一字没提，安静坐在浴室外面的板凳上，等她出去。

一直到水温凉透，元佳栀难为情裹着浴巾出去。

与在雨里不同，温热的水将雪白细腻的肌肤染上粉红。

看起来……

程也荞放下手机，动动唇没说话。

她从未关注过自己的身体，也是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问题所在。原来她十八岁时候的身体，竟然是这样。

看起来像面粉团子，柔软的，可以随意捏圆搓扁。

她也这样做了。

元佳栀不明白程也荞在想什么，突然就伸手捏住她的脸颊，扯了两下。又落手在她胳膊上捏来捏去，像在检查哪里有问题似的。

“程也荞……”

这样的动作实在让人难为情，元佳栀结结巴巴到最后也只是喊了声程也荞的名字。

程也荞终于意识到行为不妥，收了手。

元佳栀有些失落，没来由的，她想让程也荞抱抱自己。

但她开不了口。

所以到了半夜，她整个人还是空虚的，像没有根的浮萍，不知所措坐在床边，抬头看对面板凳上的人。

程也荞不知道从哪里整来的中药，光闻着就能吐苦汁。

她说：“怪我，早该意识到的，但是忘记了。”

元佳栀偏头，挡住差点喂嘴里的瓷勺：“这是什么药？”

“治肚子疼的药。”

程也荞小的时候认为只是心理原因，和姨妈说了也没人管，长大后去查了才知道，是生理发育不足。

经期短且量少，有时甚至没有。这都是病，要治的。

她发现的时候已经大学毕业了，但元佳栀不可以。

“听话，喝了就不会肚子疼。”

元佳栀也不是一定要抗拒，只是那中药冒着热气，弥漫的雾气都带着特别冲的味道，熏得眼睛疼。

“我不要喝…疼就疼……”

她说完，又害怕程也荞会骂她。便睁开一只眼偷看，发现对方脸上并没有愠意，取而代之的是无奈。

拿她没有办法的无奈。

“听话，好吗？不然等长大了，再想起来治病就晚了。”

“整夜疼得睡不着，你承受不住。”

元佳栀摇摇头：“你怎么知道我承受不住？我承受得住。”

元佳栀说到做到，“元佳栀”确实能承受得住，不过一夜比一夜难熬的日子，程也荞过够了，她也不想再看着自己来一遍。

元佳栀还是苦着脸将药喝下去一半。

胃酸翻涌，她弯下腰，捂着嘴咳嗽。喝下去的药是热的，她嗓子都要烫软了，根本承受不住反上来的力道。

眼眶因为忍着憋地发红，再一次酸水泛上来时，元佳栀跑到卫生间吐了个干净。

程也荞什么也没说，端起碗将剩下的喝了个干净。

她走到卫生间，往元佳栀嘴里塞了颗糖，将她捞进怀里，轻轻拍了拍背：“吐干净了，舒服点了吗？”

元佳栀将左边腮帮子的糖块推到右边，酸甜橙子味充斥口腔，压下浓重苦味。

她点了下头，头顶刚好搁在程也荞下巴处，她摇头晃脑蹭蹭，哑着声说：“不舒服，嗓子很疼。”

吐得太猛了。

元佳栀没来由委屈，憋了很久，还是没忍住问：“这些天你去了哪里？”

“还有那天，你怎么会突然消失？我都以为，那是一场梦…和你在一起的十年，都是梦……”

程也荞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样的事放在任何人身上都诡异。

说穿越吗，谁信，跟没睡醒一样。

思来想去，程也荞避重就轻回答：“这不是梦，我就是真实存在的。”

元佳栀点点头：“我知道，所以我可能生病了，不然怎么会看到你突然消失呢？像变魔法一样，突然不见。”

听元佳栀这样说，程也荞突然意识到了更大的问题。

她来回穿越并没有出现什么关键节点，也没有理由。如果下次还在元佳栀面前上演消失，小孩会出现精神问题吗？

元佳栀躺回床上的时候，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她的精神是有问题吗？

——

这几天元佳栀盯人盯得紧，生怕一个不注意，又剩了自己一个人。

连同上课，心不在焉的，脑子里只存在一个画面。

如果世界上真的有时光机这个说法呢，她怀疑程也荞的身份，但她不敢说，怕被当成神经病关起来。

没有人想当别人的替身。

晚上放了学，元佳栀不出意外又被堵了。

她第一次从那群人的脸上，看到诧异，或者说是见了鬼。

她攥了攥书包带，问：“你们还有事做吗？”

“元佳栀，你是精分吗？”

元佳栀愣住了，缓缓松了手：“你在说什么？”

为首的女生家境优渥，穿着花哨，头发也染的极其张扬热烈。

这样的人本就出挑，往人群里一站就是焦点。元佳栀更想不起来她们是怎么绊上的，像鬼一样，突然就被盯上了。

“学霸也喜欢装傻充愣吗，表面看起来这样冷淡不近人情，私底下可是热情的很。”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元佳栀愈发看不懂她的眼神了，明明前不久还对着要拼命，今天就变得有些……暧昧，像要从她脸上盯出花。

“让开，不要堵在校门口。”

元佳栀没想到她一句话，小团体真就让开一条道，站在两边，分布十分诡异。

她不习惯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浑身紧绷出了校门。

程也荞的车停在对面树荫下，元佳栀突然想起那个女生是带着人从校外进来的。

难不成……

元佳栀两步跑到车边，拉开车门坐进去，便开始质问：“程也荞，你是不是见了……”

她好像根本不记得那个女生的名字。

“见什么？”

“没什么。”

元佳栀泄了气，系好安全带，歪头抵在车玻璃上。

程也荞：“离她远一点。”

不知为什么，元佳栀突然就想到古早狗血爱情小说，“离她远一点”，就是怕她会伤害到人家。

但程也荞肯定不会是这个意思。

——

“元佳栀，这是我的……”

女生递过来的浅粉色信封萦绕淡淡香气，元佳栀愣住片刻，磕磕巴巴问：“给，给谁？我帮你送过去。”

“给你。”

“女孩子的……情书？”

元佳栀感觉自己快烧起来了，她敢相信自己现在肯定脸颊通红，丢人得要命。

女生扭捏地将手背在身后，小声说：“那天，你就站在门口，特别漂亮，我一打眼就注意到了……元佳栀，我觉得我长得也不算差，要不我们就处一下试试吧……”

“等等等等……”元佳栀大脑一片空白，又将情书塞了回去，“我不是……”

“你是！你自己说的！”

元佳栀懂了，但不能说。

“我爱打架，不是什么好学生，成绩也就……还好，没什么值得你喜欢。”

女生表情逐渐凝重起来，一字一句说：“不，是他们欺负你，你还回去本来就是应该的，而且你成绩很好，元佳栀，你就是很好的人。”

班门口聚集的人越来越多，随之而来的议论也铺天盖地，将元佳栀淹没。

她慌不择乱将女生的情书收下，好好收在怀里，低声道：“先回去吧，放学后再说。”

女生心满意足离开，元佳栀这才反应过来那封信到底有多烫手。

她转身回教室，面对窃窃私语视若无睹。

最后一排的女生不合时宜地将板凳向后抵，拦住她不让进，说：“元佳栀，谁给你的情书？确定不是送错了吗？”

元佳栀垂眸看向她：“关你什么事。”

“元佳栀，你恶不恶心。”

她的面上带着厌恶，不可否认的，元佳栀在看到的那一刻，心脏狠狠跳动了一下。

但是她凭什么这样说。

元佳栀抬起手。

女生抻长的腿猛地收回，连带着板凳与地面刮出刺耳的声音：“你，你想干什么，我告诉你，不怕死你就动我一下试试。”

“你想多了。”

元佳栀见后面腾出了地方，本意去推她板凳的手也垂了下去。

“我还以为她要动手。”

“就是啊，转性了吧，她以前可是不爽就直接动手的。”

“说实在的，我其实挺羡慕她的，跟个小混子一样，结果学习还那么好。”

女生听着耳边密咂咂的言语，手指用力蜷缩，死死瞪着元佳栀背影，咬牙切齿道：“以后不许在我面前提她！”

她刚转到这个班的时候，对元佳栀没什么印象。

起初她以为元佳栀太透明了，不过总能听别人说元佳栀漂亮。

她一度怀疑过这所学校里学生的审美。

像元佳栀那样的，刘海能遮住眼睛，每天垂头丧气，提不起一点精神的晦气模样，漂亮在哪？

阴郁还差不多。

何况还不知好歹。

她第一次真正关注到元佳栀，是在升旗仪式。

那个阴郁的元佳栀，打架，被记处分。

她用尽一切办法，打听元佳栀哪条道的，求元佳栀带她混，可她总是一副不在意的样子，仅有短短三个字，一句话不多说。

元佳栀：“我不混。”

——

元佳栀小心翼翼地将情书塞进桌洞里，便没了要事可做。

其实刚才那个人说的是对的，她就是喜欢女生，可也轮不到别人来评头论足。

能说她不对的人，只有程也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