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戚元菱将脏衣物扔进洗衣机,蹲在洗衣机前,盯着不停滚动的洗衣桶。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她拿起手机,按下接听键。
“小菱,我们下午去外婆那里,一点来接你?”徐惠惠的声音听起来很轻快,能感受到她的心情很是愉快。
戚元菱也被她的好心情感染,勉强笑了笑,说道:“好啊!”
草草吃过午饭后,她便出了门。
正是下午一点,烈日当空,她打着一把遮阳伞,站在藤园大门口等徐惠惠,额间微微沁出一层薄汗。
不多时,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了她面前。
副驾驶的车窗摇下,徐惠惠热情地朝她招手,“小菱,快上来。”
戚元菱点点头,伸手拉开后座车门,坐下时才瞧见后座还有一人。
“你怎么阴魂不散的?”她没好气地看着身旁的男人。
章呈扬了扬眉毛,“没办法,命中注定我们在此相遇。”
“神经”戚元菱冷睨着他,又转向副驾驶道:“惠惠,他怎么在这里?”
戚元菱指着身边这人,一脸不解望向徐惠惠。
她微眯着眼,眉宇间带着不耐烦,仿佛不能给她一个满意的解释,她立马就要跳窗离开。
徐惠惠干笑两声,有些讪讪,“小菱,章呈他跟我们一起去看外婆。”
戚元菱闻言满脸诧异:“他凭什么去?”
章呈大喇喇靠在靠背上,盯着她的举动,讥笑道:“我凭什么不能去?这几年我去看外婆的次数可比你多。”
“小菱,外婆让我把章呈一起带去东阳村的。”徐惠惠犹豫着,又说道:“章呈这几年确实经常回去看外婆。”
戚元菱上下瞟章呈两眼,转过头去不说话了。
戴荣握着方向盘,只静静听着后头的动静,生怕引火烧身,不敢贸然插话。
徐惠惠受不了如此尴尬而寂静的氛围,忙暗里戳戳戴荣,给他使眼色。
戴荣呵呵两声,扶了扶眼镜,“哈哈,放点歌给大家听听吧!”
徐惠惠:“……”
东阳村是安庆市最北边的一个小村落,小时候一放暑假,她就会和徐惠惠两人坐上回东阳村的班车。
她们打电话说上了车后,外婆就会坐在村口大石板上等着她们,等两人从班车上下来时,便可一眼望见她的身影。
外婆一手牵一个,带着她们回家吃晚饭。
如今已不需要坐那么久的班车,从安庆市里开车仅需半个小时就可抵达东阳村。
车子停稳后,戚元菱率先提起包往里走去。
戚元菱刚跨进院子,一眼看见一个佝偻着背的小老太太正给院边绿油油的小葱浇水。
“乖孙,你回来啦!诶哟,吃饭没有呀?外婆给你做好吃的!”外婆听到动静抬起头来,立马迎了上来。
戚元菱笑着凑过去,刚想要拉住她的手,哪知外婆竟直接略过她,径直往后头去。
她的目光跟随着外婆往后头去,一脸不解地瞧着外婆站在章呈跟前,亲昵地拉住他的手,要拉他进屋,嘴里还不停念叨着:“乖孙回来了,要给乖孙弄好吃的!烧个土豆炖鸡,乖孙爱吃土豆。”
章呈轻轻拉住外婆的手,熟稔地搀扶她进屋。
戚元菱怔在原地。
土豆炖鸡明明是她最爱吃的!
后进来的徐惠惠将先前的场面看得一清二楚。
她走到戚元菱身旁,轻声宽慰道:“章呈只要工作不忙,就经常回来看外婆,所以外婆和他亲近。我之前想将外婆带回安庆住,她死活不肯。”
“外婆怎么连我都不认识了,我明明时常和她视频的。她看起来都好好的啊。”戚元菱声音低落。
徐惠惠轻叹一声,拍拍她的肩,“章呈经常会拿我们小时候的照片给外婆看,怕她记不清了,现在外婆记东西记得迷迷糊糊的。”
戚元菱心事重重地和徐惠惠进了屋。
外婆正和章呈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两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说着话。
戚元菱嘴唇嗫嚅了几下,还是没说出什么来。
章呈在一旁瞧着,轻声同正专心致志看电视的外婆道:“外婆,看看是谁回来看你了?”
外婆闻声环顾四周,看向戚元菱,再看看并肩站着的徐惠惠和戴荣。
“惠惠,你回来啦!这些是你带回来的好朋友们吗?”外婆满脸笑意,起身端给戚元菱一盘瓜子,“小同学快来吃瓜子。”
戚元菱转头去看徐惠惠,徐惠惠冲她微点了点头,她这才眼眶微红,她紧盯着外婆道:“外婆,我是小菱啊!”
“小菱?”外婆皱起眉头,细细打量着她,“可我的小菱才10岁啊。”
徐惠惠上前挽着外婆的手,忙道:“外婆,我都24岁了,小菱自然也是24岁了呀。”
外婆紧紧盯着戚元菱看了好一会儿,眼神渐渐清明起来,这才恍然大悟道:“小菱,对,你是我的小菱乖孙啊。”
她忙上前紧紧握住戚元菱的手,“回来了,回来了好。”
外婆微笑问候过众人后,便说要去给大家做晚饭。
“我去吧,你们和外婆多聊聊。”章呈起身就往厨房去。
“小呈做饭好吃,小菱也一起去帮忙吧。”外婆轻轻拍拍戚元菱的手背。
戚元菱有些为难:“外婆,我跟他不熟,还是别了……”
外婆闻言顿时瞪大了眼,声音拔高:“不熟?你们不是以前就偷偷谈恋爱吗?”
章呈脚步一顿,片刻后恢复如常,继续往厨房走去。
戚元菱一下子被呛到了,不停咳嗽起来。
外婆见状忙不停轻拍她的背,嘴上却不停歇:“你们从小就是邻居,天天一起玩。我早发现你们俩偷偷谈恋爱了。”
徐惠惠捂着嘴望着她笑,戴荣在一旁也是失笑摇头。
戚元菱一时头大,不知道如何解释其中曲折,忙道:“那我去厨房看看。”
戴荣连忙也跟着道:“我也去给章呈帮忙。”
徐惠惠连忙拉住他的衣袖,嗔怪道:“咋这么没眼力见呢?”
戚元菱走进厨房,才发现整个院子都已翻新过了,本是水泥地的厨房贴上了浅灰瓷砖,柴火灶也换成了天然气灶。
章呈正立在水池前洗着小青菜,哗啦啦的水流顺着他带着凸起青筋的小臂淌下来。
他今天穿着件黑色衬衣,看起来成熟内敛。记忆中少年单薄的背影仿佛一下子就变成如今宽厚坚实的臂膀。
“来把蒜剥了吧。”章呈头也不回,同她说道。
戚元菱撇撇嘴,也不理他,独自坐在门口玩起了手机。正看得起劲,手机却一下被人抽走。
戚元菱抬头望着来人,恶狠狠道:“你干什么?”
“真把我当你奴隶了?”章呈反手一翻将她的手机揣进了兜里。
“还给我!”戚元菱跳起来就要去掏他的兜。
他一只手抓住戚元菱的两只手腕,戚元菱用力挣脱,却丝毫动弹不得。
戚元菱一恼,直接一脚往他小腿上踢去。
“嘶……劲怎么还是这么大?”章呈一下子吃痛,“看来你这几年还是没亏待自己嘛。”
“放开我!”戚元菱说着作势还要往他小腿上踢。
章呈松开抓着戚元菱双腕的手,将她转过身,推着她的背往前走。
“剥蒜。”
戚元菱假意顺从着往前,趁他不注意一溜烟跑了,只留下一句:“想得美。”
章呈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无奈扯了扯嘴角。
他折返回水池边继续洗着食材,没一会儿,徐惠惠和戴荣两人也来厨房帮忙了。
徐惠惠没见着戚元菱,疑惑地开口:“小菱呢?她不是来厨房了吗?”
“跑了。”章呈平静道。
徐惠惠看着他不动声色的模样,调侃道:“让我老公当你眼线,你这算盘打得可精啊,是不是当初打着这个算盘才介绍我们认识的?”
“未雨绸缪罢了。”章呈慢条斯理地削着土豆,好似在雕琢一件艺术品般,神色专注。
“死闷骚。”徐惠惠吐槽他。
戴荣摸了摸鼻子,帮着徐惠惠打圆场:“章呈,惠惠她是想帮你们缓和关系呢。”
“有需要我会通知你们的,多谢。”章呈笑着看向两人。
“我真不明白,你到底是想干什么?”徐惠惠看不懂两人关系,不解发问:“你现在到底是想跟小菱重归于好,还是就这么散了?如果你无意,还是少在小菱面前出现,免得让她伤心。”
“我只是想找回本该属于我的。”章呈望着戚元菱离去的方向,低声喃喃道。
几人吃过晚饭后,外婆便说困了,早早洗漱就去睡了。
徐惠惠提议几人一起去山顶草坪看星星,戚元菱本想拒绝,可听着徐惠惠给戴荣讲她们俩小时候的事,惹得她也不由得怀念起来。
“小时候我们俩趁大人都睡着了,夜里偷偷溜出去到山顶上看星星,结果没看两眼,我们俩都靠着大石头睡着了。第二天我妈叫我们吃早饭,才发现我们不见了,一家人惊得到处找,结果还是我们醒了,自己回来的。”徐惠惠讲得哈哈大笑起来。
戚元菱不禁也笑起来。
于是四人带了些零食和饮用水便上了山,东阳村离山顶不远,走路半个小时不到便可抵达。
晚风徐徐,带着些许寒意。
到了山顶后,戚元菱便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望着天空,漆黑夜空中繁星一片。
徐惠惠在她身边坐下,戚元菱顺势将头靠在徐惠惠的肩膀上。
两个男人坐在她们后头不远处,闲聊着些工作上的事情。
“你老公跟那个人认识?”戚元菱一脸狐疑看着徐惠惠。
“戴荣是章呈的大学同学,是他介绍我们认识的。”徐惠惠眼神飘忽,“当时你们不是闹得很僵嘛,我就没敢说。”
“现在也是,老死不相往来。”戚元菱冷笑着。
徐惠惠夹在他们俩中间左右为难,忍不住问她:“你们俩到底咋回事?”
“没什么啊,就是夺了他处子之身后跑了。”戚元菱一脸淡定地说。
徐惠惠捏着薯片的手一僵,张着嘴巴,半晌都没合上。
“怎么了?这么惊讶?”戚元菱看见她这副模样,噗嗤笑出声。
徐惠惠冲她竖起大拇指,叹道:“真乃女中豪杰。”
“我不能接受他瞒着我,所以我报复他。”戚元菱低着头,“现在想来真是幼稚。”
徐惠惠搂住她的肩膀,跟她的头靠在一起,缓缓道:“小菱,我不要求你变得柔软,但是希望你竖起来的刺不要伤到自己。”
戚元菱轻轻点头,视线落向远处。
“两位女士,该回去了。山上风大,别被冻着了。”戴荣走到二人身旁,轻言细语地提醒她们。
戚元菱和徐惠惠点点头,配合地起身,准备离开。
章呈突然从黑暗中走到她跟前,紧紧盯着她的眼睛。
“戚元菱,我们聊聊吧。”
戚元菱听见他说这话,嗤笑道:“我跟你无话可说。”
她一手提起放在一旁的外套,随即转身便走。
章呈抬脚跟上去,紧跟着她的步伐,嘴上却是慢悠悠地说:“你怕?
戚元菱停下脚步,转头狠狠瞪着他:“我怕你?简直笑话!”
“那为什么你要逃?”章呈尾音上扬,挑眉看她。
戚元菱咬牙切齿,将搭在他手上的外套一把扯下来扔到地上,然后一屁股坐下去。
“行,你说,我看你能说出什么花儿来!”
“你为什么回来?”
“我想去哪里是我的自由!”戚元菱冷声道,“你以为你是我的谁啊?你怎么还是这么多管闲事?”
“现在觉得我多管闲事了?”章呈冷着脸一字一句道:“我们不是从小就这样吗?”
“早就不是了!”戚元菱拔高了声音,“从你帮着我妈瞒着我那天,就已经不是了!”
章呈嘴唇紧抿着,垂眸遮住眼中情绪。
戚元菱站起身一步步走近他,红唇擦过耳畔,在他耳边轻语:“从男朋友变成哥哥很爽吗?”
两人离得很近,戚元菱甚至可以听见他的呼吸声。
章呈抬起头,定定盯着她的眼睛,低声道:“我很痛苦。”
“戚元菱,你离开这几年我都很痛苦。”
戚元菱的心好似一下子被揪了起来,他的话打得她猝不及防。
她紧蹙着眉,缓缓后退几步,随即转身小跑离开。
原来他也和她一样痛吗?
她当初报复他的目的达到了……
但是,为什么她好像更痛苦了呢?
戚元菱回到小院时,徐惠惠和戴荣两人正坐在院子前。
“小菱,你怎么一个人回来的?章呈呢?”徐惠惠见着她回来,小跑着迎上来。
戚元菱调整了一下呼吸,尽量平静地说:“我不知道,在后面吧,我有些困了,我先去洗洗睡了。”
徐惠惠担忧地看了看她的脸色,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戚元菱草草洗漱一番,疲惫地倒在了床上。
她打开手机,点开购票软件,动作迅速,丝毫不带犹豫地订了一张明天回宜州的机票。
不能再在安庆待下去了。
那些令她痛苦的、迷茫的、悲伤的旧人旧事一下子涌上心头,令她仿佛再次回到十九岁那年。
戚元菱用手遮住直射眼睛的灯光,张开手指,光从手指缝中溜出来。
她又将手放下,轻轻搭在眼上。
戚元菱感觉自己身体渐渐轻盈起来,好像变成了一只蝴蝶,不停地翩然飞舞,缓缓飞入她的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