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葱 第3章 又一个转学生

沈席攥着手机立即直起身，两腮绷紧着后退半步，腿贴在行李箱边缘，挡住箱子。

纪肖唯走向他，脸上原本的笑落下去，微皱眉问：“哥，你不舒服吗？”然后伸出手。

那只手几乎贴上脑门，被沈席一把扣住，两只手僵持在半空。

纪肖唯瞳孔颤了颤，无措的看着他。

沈席喉结滚动了一下，回：“没有。”

他指尖慢慢松开，声音本能冷下来：“你有事？”

纪肖唯把手里的东西往前送：“明天上课要穿校服，你先穿我的。”

沈席不打算再花时间应付，伸手就接了过来。

衣服落到手里的刹那，掌心触到一层异于校服衣料的光滑皮质。

沈席抬眼，两人四目相撞，房间陷入短暂的静默。

片刻，纪肖唯解释道：“今天立冬，你就穿件卫衣，肯定很冷，先套个外套再收拾。”

“你怎么知道我尺码？”

“我爸说天冷，让我给你买的。”话落，纪肖唯视线很快移到他手机上：“背面也裂了？”

沈席直直看着面前的人，不论是衣服尺码，还是自己的联系方式，原来早就被这一家人知晓，所有人都在参与安排他过来这件事，而只有他这个亲生儿子蒙在鼓里。

“明天去兴隆店看看，那边技术可以，如果不行就买个新的。”纪肖唯说。

窗外风吹树枝的沙沙声响环在耳边，沈席手指弯曲，紧捏着外套衣料，无力嗯了一声。

*

次日。

明川一中楼梯转角窗户洒进熹微晨光，立冬刚过，晨时的光线也不显得暖和。

“哥，你冷不冷？”纪肖唯边上楼，边侧过头。

沈席身上换了黑白配色的校服，袖子短得露出一截手腕，裤脚也吊在脚踝上方，冷气贴着暴露在外的皮肤，他反倒享受这种沁入骨髓的冰凉，起码让他意识到某些感官还存在。

“不冷。”

“好奇怪，我183，你穿着怎么短这么多？难道……你186吗？”

“189。”他回。

“我靠，你的身高，我的梦啊。”

沈席瞥过去一眼，他不明白身高这种东西毫无用处，有什么惊讶的。

两人踏上最后一级台阶，到了四楼。

纪肖唯脑袋往楼梯口第一间教室探了探：“还好来的早，好像没多少人。”

教室门上贴着一块蓝色班级铁牌，边框褪了不少颜色，上面印着四个大字：高二一班。

昨夜沈席查过，明川一中是八县中教育资源最好的高中。

母亲已经决然离开，依旧放不下他毫无无意义的成绩，硬是把他送进这所最好的学校，弄到最好的班，想来也费了不少心思。

纪肖唯往教室里走。

室内传来一声惊呼：“我擦！”坐门口第一排的男生刷地站起来：“我幻视了吗？”

纪肖唯假意撇嘴：“有这么震惊吗？林志。”

林志眼睛都睁大了，调侃道：“不是，谁见过咱唯哥这个点到的？”他胳膊肘了肘靠墙坐的同桌：“你见过吗？宋格。”

宋格漫不经心地一边转笔一边接话。“没见过。”

淡淡日光漫上教室门口，落在纪肖唯的侧脸上，他的眼皮还微微浮肿。

沈席双脚还在门外，脑子闪过今早的画面。

昨夜他时睡时醒，定的闹钟没响，就听见对面房间的门开了，紧接着是下楼的脚步声。

既然纪肖唯已经起床，他也不打算再躺。

刚走到楼梯口，就看见楼下一个人校服穿得整整齐齐，闭眼靠在沙发上，白炽灯光落在他安静熟睡的脸，人就是莫名其妙，有床不睡，睡沙发。

“既然如此，”纪肖唯的声音拉回沈席的注意力。

“那我明天也这个点到。”话落，纪肖唯往里走。

沈席抬步，刚要跟着进去，林志开口问：“同学，你找谁？我帮你叫来。”

他侧头看了一眼，如实回道：“我不找人。”一只脚迈入教室。

林志立刻伸手拦在他面前：“哎哎哎！大早上串班啊？”

纪肖唯侧头，和沈席对视一眼后，折返回来。

他往林志身旁凑近，声音低下去：“林志，他是转学生。”

“啥？转学生？”林志高声重复。

教室里本就没几个人，这一声格外响亮，寥寥几道目光顺着声音投过来。

沈席面色平淡，他并不是第一次转学，每次搬家差不多就换个学校，这种场面经历多了，心里早已毫无波澜。

下一秒，一道背影忽然挡在他身前，遮住教室里投来的目光。

纪肖唯轻咳一声，介绍道：“这是沈席，我哥，今天转来我们班。”

林志笑着揽住纪肖唯的脖子，嗓门反倒比他高出许多：“哎呀我去，唯哥的哥来咱班了，怎么不早说啊？”说着他瞟了沈席一眼。

教室中间坐着的胖男生大口啃着糯米鸡，憨实的声音传来：“唯哥不把我们当兄弟，还藏着掖着。”

纪肖唯连忙摆手笑着解释：“没有没有，昨天事情太多，这不是来了嘛。”

这是宋格抬起头，对着沈席淡淡开口：“恭喜啊沈兄弟，你成绩肯定很好吧，不然老班不会这个时候还收人进来。”

沈席还没来得及开口，纪肖唯抢先回：“不管怎么样，先学再说。”

宋格转笔的动作顿的停下来，眼神移向纪肖唯，他轻笑一声：“你说得对。”

纪肖唯看着沈席：“走吧。”

两人穿过教室过道，往教室后走。

身旁这个人安静不下几秒，又说：“他们就是单纯好奇你成绩，没别的意思。你刚来不熟，等相处久了就知道，他们人都挺好的。”

沈席没考虑过怎么和大家相处，哪怕是这个一口一个哥叫得格外热忱的纪肖唯，他也只打算维持表面交情。

反正一年半后就高中毕业，他终会离开明川，去哪里都无所谓，旁人的目光是好奇还是打量，他没什么心情去在意。

纪肖唯停在靠窗最后一排，飞快地把书包塞进桌肚里：“你先坐我位置，我出去一会儿，很快就回。”说完，就急急忙忙从后门跑了出去。

面前靠过道的课桌上，物理卷摆在上面，91的分数，而旁边纪肖唯桌面的物理卷被语文课本压着，卷头微微露出红笔写的数字，乍一看像是一个1、一个9。

19？

沈席眉头不自觉微动了动，他伸出食指，轻轻拨开上面的课本。

69。

又把课本拨回去。

教室里陆续来了更多人，细碎的说话声窸窸窣窣地漫开。

“好高啊。”

“怎么都不笑。”

前方刚到的女同学往后瞥了一眼，小声问：“那人是谁呀？”

“转学生，跟纪肖唯一起来的。”

“又来一个吗？”

又字落进耳里，沈席眨了眨眼，侧身对着窗外。

果然另一个女生紧跟着说：“应该也是靠关系进来的。”

“哎呀，要是我有关系就好了，我早就想去市里读了。”

“有道理。不过转学生怎么都这么帅？我的妈呀。”

“谁在教室吃早餐？”

门口传来一道粗犷声，一名中年男教师缓步走上讲台，班里瞬间安静下来。

“大胖。”角落一个男生应声。

刚才啃糯米鸡的胖男生鼓嘴，斜眼瞪过去，低骂一声：“你奶的。”

“明天扫地名单加上大胖。”老师语气平和地安排，随即往后看向沈席。

沈席做不出见了老师就笑的动作，他面无表情地与讲台上的老师对视。

忽然，一道阴影出现在后门，大家转头看去。

“上哪偷的啊小伙子？”老师声音带着一丝笑。

纪肖唯扛着课桌走进来：“楼上空教室有不少，我都想给自己换张新桌子了。”

两人相视笑了笑。

“老班，放我后面怎么样？”纪肖唯问。

“随你们，不影响上课就行。”

“OKOK。”

纪肖唯走过去，把课桌摆放在自己座位后方，喘着气说：“哥，你坐这吧。”

沈席微微蹙眉，这人刚才火急火燎跑出去，他完全没料到，是去搬桌子的。

讲台上的老师高声道：“同学们，这位是我们班新同学，沈席。”

教室没什么动静，老师提醒：“还愣着干什么，掌声呢？”

啪啪的声响环绕教室。

“纪肖唯，那新同学就交给你了。”

纪肖唯看向沈席：“没问题。”

班主任丢下一句话“早读自行安排”，便离开了教室。

纪肖唯两步蹿到座位上，弯腰在桌肚里翻找：“是不是这样就轻松多了？”

沈席没明白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一本英语课本从前面递过来：“转学生免不了被人盯着，趁人少的时候被打量，总比五十多双眼睛一齐看过来，更容易适应。”

他脑中闪过纪肖唯挡在身前的场景，原来是因为这个。

纪肖唯的手又往他面前送了送：“昨天问老班，他说学校没有多余的课本了，你先用我的，你的我已经买好了，明天就能到。”

这一刻，沈席忽然后悔，几天前把那堆没用的书连同母亲带不走的衣物，全都扔进熊熊燃烧的火焰里，至少此刻，不至于连课本都要别人买。

他想起这人刚才独自扛课桌进来的模样，开口道：“谢谢。”

“没什么的，说了你的事包在我身上，总得让老班放心。”

沈席指腹压在课本封面上，提醒他：“你不用当真，我也不会跟老师说什么。”

纪肖唯扬起嘴角：“你不说，但我也得说到做到的。”

窗外光线很淡，气温依旧随着自然规律慢慢下降，桌面上的书始终是那个版本，换住所，换学校，看似一切变了，但好像并没改变什么，只有当事人才不觉得微妙。

第三节课下。

教室右上角的广播传来声音：“操场跑道维修施工中，今日高中大课间活动取消。”

班里顿时哄闹起来，沈席起身离开座位。

“去哪？”纪肖唯立即侧身，嘴里打着哈欠。

沈席脚步顿住，转身缓缓弯下腰，直视那双眼睛。

“上厕所，也要跟你报告吗？”

纪肖唯一脸认真问：“你知道厕所在哪吗？”

沈席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一下，本想说他认字，就看见纪肖唯的眼皮快要耷拉下来，才察觉这人困得已经懵了。

他吐出三个字：“我知道。”

纪肖唯点头，然后往课桌一趴，整个人彻底松垮下来。

沈席并没有去厕所。

他下楼到一楼校服办，用纪肖唯昨天从抢劫犯那拿到的钱，买了一套新校服，免得某人又给自己买。

回来时，楼梯没人经过，楼道窗户外的树枝静在那。

到二楼。

一个声音划破寂静：“先好好学再说，他怎么好意思说出口的？”

沈席抬头，两个男生正往上一层楼梯走，是班里坐第一排的那两人。

林志接话：“装逼呗，没有他爸，凭他进校那倒数的成绩，能从文科班转过来，我名字直接倒着写。”

宋格嗤笑着说：“你刚才不还一口一个唯哥地叫吗？”

“我呸，那还不是因为他爸是我爸上司。说白了，上个学期他转过来，我就看他不顺眼，虽然成绩上来了，但靠关系本来就不公平。”

沈席这才明白，女生口中另一个靠关系转进来的人，正是带他进班，挡在他身前的纪肖唯，这么看来，那一切让人费解的行为 ，都是亲身经历。

“次次考试下来，我爸张口闭口就是转学生都比我强，”宋格叹口气：“他怎么不看看人家爸是干什么的。”

“就是啊，而且这次又来了个新的，也不知道成绩怎么样，但那表情简直高傲得一批，我擦了。”

两人走到四楼楼梯口。

宋格提醒道：“行了，到时候再说。”

三个女生迎面跑到两人面前：“林志，你们班英语第四章小测了吗？”

“测了，”他指了指宋格怀里的一沓试卷：“都准备发下去了。”

“能借我们看看吗？我们下午考，想提前准备一下。”

宋格在手里那沓卷子翻找，片刻后，抽出一张递过去：“这是我的，拿去吧。”

拿卷子的女生眉眼弯着：“谢谢你，我们等会就还回来。”

沈席在下方楼梯拐角处，透过栏杆看着五人。

宋格语气温和回：“没事你们慢慢看，放学后再给我，我不着急用。”

女生们离开，宋格和林志走入教室。

沈席这才从拐角走出来，他往上上一个台阶，一道身影忽然从旁边掠过，男生步子放得很缓，视线和他相擦，好几秒对方才大跨几步迅速上楼。

沈席看着那个背影钻进四楼右侧的办公室里。

转过这么多学校，那道目光不像单纯的好奇，更像在审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