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春二月,元日奇雪。
纷扬的雪花飘落在朱红宫道上,两侧是檐牙高啄,犄角向天突起,挡下灰蒙蒙一片阴影,逼仄而沉闷。
文纬拢了拢大氅,手中青锋倒映着她的双眸,看上去比漫天飞雪还冷。她体弱,肤色比水还透明三分,为了图方便草草地将头发披着,一黑一白显得半人半妖,却美得惊心动魄。
她是元平年间的传奇人物,从路边与野狗争食的乞儿,再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傅,她只用了十五年。短短十五年,位极人臣,史上都要浓墨重彩的人物。她自入琅嬛宫来,天下文雄无敌手,皆数败于他们口中一介女流手下。
桃李满天,权倾朝野,说的便是这位文太傅
然而此刻,她却手持一柄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破铁剑。堂而皇之地推开皇帝寝宫的门,再轻而易举地将这把破剑抵在这位“天下共主”的脖上。
声音带笑,往常听来是如沐春风,这会儿对元平帝来说却是“温柔乡,杀人刀。”
“文卿……,你先放下,有话好好说……你…你不是喜欢河西吗?给你,都给你……朕…朕也可以现在封你为王…你先把剑放下。”
元平帝抖如筛糠,他实在没有想到这个看上去“温良恭俭”,“阿谀奉承”依赖自己而活的小小臣子,居然包藏了如此祸心,妄图取而代之。眼下,也没有办法。他只能想办法稳住她。
“陛下,这天下之巅的风景如何?高处不胜寒,您受累许久,这苦,倒不如由臣代劳?”
文纬笑了笑,剑贴近他颈侧。划出一道血痕,她视若无睹。
她笑得瘆人。眼中全无笑意、全是明晃晃的恨,刺得元平帝目光躲闪,不敢看她。她一步一步靠近,压着怒火与翻涌的快意低语:
“陛下,十五年了。这十五年来,我文纬,深恩负尽,死生师友。什么天地君亲师?……什么伦理纲常?不过是过眼云烟,我早不在乎了。”
血痕更深了。她目眦欲裂,冷笑着看他苟延残喘的样子快意地放声,任由冰雪钻入暖室,任凭狂风吹面。她伸手扶了扶起雾的琉璃镜。
“陛下,从我第一次站上紫金王阶的时候,我就,”
“想杀你。”
文纬似乎是累了,松了口气,元平帝已经吓的大气不敢出、瘫倒在龙椅上。文纬嗤笑一声,最后附耳出声。
“陛下,我的文,可是建宁文氏的文啊。”
元平帝呆住了。指着她说不出话,脸色铁青。
“你…你…你是。”
文纬开心极了。仰天大笑。
“哈哈哈哈、元平帝。你早该想到的。建宁的孩子死不绝。我建宁就是只剩下一只狗,也会拼命从你身上咬下一口肉来。杀你?我文纬—一人定矣。”
她执剑,寒光乍现,一剑捅进了元平帝下肋。鲜血四溅。元帝痛得吱哇乱叫。她也似是嫌烦,又捅了他一剑。元平帝捂着伤口一步后退,后背抵上龙椅四腿支架。
文纬拖着血淋淋的剑。这剑生了锈,对她这具身体来说实在太重,只能拖着。面上溅了血,这会儿倒不像妖了、像吃人的鬼,下十八层阎罗地狱的那种。混身上下都带着煞气。白色狐氅的边缘带着血,星星点点,就像刚吃完人一样,她快到嘴边的笑越加冷。
她费劲地举起剑。对准元平帝的胸口。元平帝哪有力气抵挡,只能惊恐地闭上了眼。
“陛下,我还没见过真龙下地府呢。”
她微笑着,仿佛只是安抚不听话的孩童。
“咻”
一支利箭破空而入。伴随而来的是大门被破开时携入的冷风飞雪与紧接着利器刺入身体的声音。
琉璃镜应声而坠,碎成几片,掉在地上。
青云箭直穿后心,一击即中。
文纬往前一踉跄,剑插在了离元平帝不过半寸的地方。
她呕着血艰难转身。一边咳一边看向来人。她提着剑,却举不起来了,只能扔下。
远外,大殿门口,有个人逆着光站着。隔得太远,看不清脸,只看见一身红衣和雪白的一头白发,像与大雪融为一体。
是了,这京中,除了她之外,能自由出入宫禁,从她这铁桶一般的防御中撕开一条口子的,也只有她了。
她天生白发:老师曾赞过她“希世之异人也,”只可惜,后来,道不同不相为谋。这辈子,她也真不曾想,躲过了狗皇帝猜忌疑心,没躲过她暗箭难防。
她碎了一口血,冷冷拧眉抽气。
“时九歌,你真乃小人也。”
元平帝看她一时松懈、从地上拔起了那把剑。对着她就一捅。
“反贼,去死吧。”
“噗呲”
鲜血从口中流出,皮肉贯穿。文纬终于支撑不住,侧身倒下。
落在漫天大雪中。冷风从大门进来。她看向门口。
纷扬的大雪吹进来。她只看见一片血色,遮望眼。看不清,望不见。只有一片金红交织的衣角,好像匆匆而来。
摁在胸口痛处,看得双手沾血。文纬静静感受着生命的流失。耳边的声嚣逐渐安静。眼前视野慢慢发黑。
她闭上双眼,忽然想到十五年前的雪夜,大人围炉闲话,孩子在院里堆雪人。有个雪丫头穿红裘笑她:
“病秧子,别傻坐了,来堆雪人!”
她叹了口气,手无力地垂下去,自弃般想:
“文纬啊文纬,深恩尽负?死生师友?”
这杀死文家八十三口人的锈剑还是捅进了她的心口,血徒流一地,门外的大雪作了哀席,只是不知晓,那日氤氲某人双眼的,究竟是雪色,还是血色?
她嗤笑一声,捏了捏胸口玉牌,还是合上双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