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 第5章 裴大人（2）

谷禾瑟缩着跟着阿丽亚回去。她心里乱糟糟的，许多事情诸多情绪堵在心里，裴晋川裴大人怎么会在这里？谷禾又想起当年的事情，母亲在这乱世之中拉扯她和妹妹实属不易，谷禾跟着母亲逃荒去了雍城，进城门的时候母女三人身上的钱只够吃一碗饭了。

是当时的裴大人出城赈灾看她们可怜，安排了包括谷禾在内的几个大点的女孩进宫去当了粗使的宫女。谷禾当时开心的不得了，她有了饭吃，还能够攒下点钱来补贴家用，母亲的压力一下子减轻许多。虽然裴大人现在并不记得她了，他切实救了她们一家，这恩情谷禾一直都记在心里。

裴大人看起来很不好，但是谷禾也自顾不暇。她很想去看看裴大人，最起码报了当年的恩情，可她能做的就是沉默，不惹怒阿斯兰再让裴大人置身险境。

阿斯兰要她学塔族话，她还要跟着阿丽亚去盘点东西。阿斯兰不怕她知道漠北的底细，因为这样的女人他一箭就能射死，她太无力了。她又回去干了一下午的活，要一边干一边听别人说话，她才好学一点，实际上她也只听懂了几个词，天大黑了才回了帐子里。

阿丽亚在煮奶茶，奶香味充满了整个帐子，炉火很旺，一切都和外面天寒地冻的冰雪世界不一样，塔娜在围着阿丽亚说话，很温暖很温馨。

“谢谢。”谷禾接过来阿丽亚给她的奶茶，她坐在边角，小口小口喝着，眼泪也静悄悄地流下来。她想起远方的母亲，又想到自己一片黯淡的未来，阿斯兰这个疯子好像一团暴雪，把她裹在一片什么也看不清的雪雾里。她终究是个外族人，这里不是她的家。

塔娜转着眼睛看她，连阿丽亚递给她的肉干都没拿。“怎么了？”阿丽亚问她。

“她也没有那么讨厌嘛。”塔娜小声嘀咕，阿丽亚笑了笑她，塔娜毕竟是小孩子，爱恨都是一瞬间的事情。她和谷禾在一起几天，谷禾干了比她不少的活，还早早就出去在金帐外面等着，她很辛苦，塔娜对她讨厌不起来。

阿丽亚拿了一张刚出炉还发烫的饼子递给谷禾，她连忙接过来，“谢谢阿丽亚。”

“吃了东西待一会就睡下吧，今天你累了吧？”阿丽亚说，“明天我们先去看看那些家里有部曲的，看看他们缺点什么。我们只在阿古如部里问，不去外部，你不用太担心。”

谷禾点头。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眼泪顺着流到耳朵里，她希望天永远也不要亮起来。

她还是先去金帐外面等阿斯兰，尽管他什么都不会说，只是看她一眼。她也要跪下给他行礼，阿丽亚说没必要，阿斯兰不重礼数，只要你不做出格的事情他不会惩罚你的。谷禾说她知道了，但是还是在看见金帐的帘子被掀开的时候跪下，她从来不敢抬头看阿斯兰，只是看见那双靴子从她眼前走过，很久之后她才敢抬头，连忙跑着去找阿丽亚继续干上午的活。

谷禾去了第一家，那一家的帐子虽说比不上阿斯兰的，但是在这里也算数一数二的，塔娜说这就是那一天因为藏了女人被阿斯兰打了的敖恩的舅舅家。去了这一家，谷禾才知道他们所说的部曲就是南虞的奴隶。

漠北的十六部，其实就是十六个大姓氏，按照常理来说，每个部落都会有自己的可汗，这十六部还会有一位大汗，统领十六个姓氏。阿斯兰既是阿古如部的可汗，也是十六部承认的名义上的最高权力拥有者，这就是为什么南虞人也会管他叫叶护拉木汗。每个部落，只要不是可汗一系就是可汗的家臣，而这些家臣手底下又有他们的家臣，或者部曲。

敖恩的舅舅态度算不上恶劣，但也不好。那帐子里服侍他的多是年轻的女性，塔娜说果然和敖恩是一家人，性格品行都这样让人恨。谷禾不敢多想，只是一句不错地听阿丽亚问还有没有茶叶、布帛、盐巴，还需要什么东西，她一个一个音节在心里重复。

谷禾每天都无暇他顾，早早起来就要到金帐前点卯，那些塔族的战士都认识了她，谷禾听的到他们在面具下嗤笑的声音。紧接着还要骑马跟着阿丽亚去探查部落里其他人需要什么，家里还有多少余粮，这个冬天牲畜的情况。她第一次骑马，尽管这匹马很听话，可她不得要领，回了帐子把大腿根都磨红了。晚上还要努力把白天听到的学到的塔族话在脑子里再过一遍才敢睡觉。

她已经习惯了这几天没有阿斯兰的日子，虽然苦闷疲惫，但终究不用紧紧吊着一口气活着了。直到那天早上阿斯兰的靴子停在了她眼前。

她不敢抬头。知道那两名重甲的战士走远了，盔甲碰撞的声音渐渐消失阿斯兰才和她说话。“昨天晚上吃的什么？”这句是塔族话。谷禾只听懂了“晚上”，“吃”，她搜肠刮肚，“炒米。”

她听见阿斯兰的笑声，她不知道自己说的哪里不好。塔娜后来听她说“炒米”的几个音节，说她发音不对，说的是草料的意思。

“你不打算去看看你的裴大人吗？”他改说回了中原话。“你虽然不是公主，同乡还是算的上的，怎么不去看他？他不是南虞的大英雄吗？”

“奴婢，奴婢不敢！”谷禾的声音哆哆嗦嗦的，“奴婢只是一个女奴，没有主人的允许，不可以干别的事情。”谷禾记得阿斯兰说她从此就只是阿古如部的一个奴女，她猜想阿斯兰是在试探她。

阿斯兰把绿松石的链子绕到手上，挑了挑眉毛，人倒不是个傻的。

“那我让你回来以后见他一面，你大可以想想要说什么。另外告诉阿丽亚，盘查完各家的东西之后，她就不用管你了。”说完他便迈步走了。

谷禾直起身子，自己摸着心口顺气，如果阿丽亚不再管她，那她怎么办呢？她撑着地站起来，揉揉膝盖跑去找已经在马上等待的阿丽亚众人。

清查不是个简单的事情，阿古如部是十六部里最大的一个，即便冬天住的近一些，纵横数百里也是有的，有的时候她们还要在别人家里暂住一晚上再启程。阿丽亚说她守上半夜，然后再换嘎玛或者谷禾。

谷禾一路魂不守舍，阿丽亚说这家还存着十块茶饼让谷禾记一下，她一直等到塔娜来拽她的衣服才反应过来。“啊，有十块茶饼。”她自言自语。

后半夜她来守夜，坐在炉火边上，她开始想要是见到裴大人能说点什么，阿斯兰到底想让她说点什么呢？裴大人兵败之事被南虞朝廷按下来，这才是真假两公主和亲的缘由。阿斯兰想用裴晋川换东西，现在还让她们来清查各家的物资，这是不是说明塔族没有南虞想象的那么强盛呢？

谷禾最后听到的关于两军交战的消息还是在夏天，裴晋川任上军大将军发动了一场奇袭大败塔族，之后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从现在塔族的表现和谷禾仅有的线索来看，阿斯兰似乎不想在短时间内和南虞再起烽烟。

火暗下来，谷禾拿起铁夹子动了动炭。她现在在两族之间模糊的界限上，阿斯兰表面接纳了她，但塔族人都知道她就是南虞送来的；她是南虞人，可裴晋川只把她当作是和塔族狼狈为奸的人。那阿斯兰想让她说什么呢？

其他人带着计数的册本回了帐子，只有谷禾被带到远处，一只手就能提起她的塔族战士押着她。

火把的暖光和大雪的冷光把阿斯兰的脸割裂，一身灰白色的貂皮袍子让他又圣洁又阴暗。“你们叙叙旧吧。”谷禾没想到阿斯兰说完这话便走开了，只留下她在大狱边上。

谷禾越过木头栏杆看裴晋川，他老得不成样子，早已不是她印象中南虞的那位风度翩翩的世家大族的掌权人了。“裴大人，您，您还好吧？我，我……”

“孩子，我要问你点事。”裴晋川的声音嘶哑地打断她。“那天，那疯子说的是不是真的？”

“是，大概都是真的吧。”她顿了顿，“我只看见了那些箱子被装上马车，不知道它们为什么是空的。一路上嬷嬷不许我离开她的视线，很多事情我都，我都不知道。”

“裴大人，我，我真的很想帮您！但是，但是我只是这里的一个奴隶。您有恩于我，有恩于我家，我应当报恩，可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不知道怎么才能帮您。今天我能来看您，也是主人大发慈悲，我……”

“好了。”裴晋川打断她，“我不需要你来给那个竖子当说客。你是大虞的人，那个疯子怎么可能是你的主人？”

“不，不是，我不是来当说客的，我知道请求您饶恕我不能帮您这件事是奢望，我不知道……”谷禾着急地为自己辩白，她语无伦次。

“孩子，我知道你不容易。如果你真的想报恩，那你就应该自我了断。”裴晋川语气很坚定，“我求死不得才苟活于世，可是你不一样。”

话语都噎在谷禾的嗓子里。自我了断，多奇怪。当年她快要死的时候，是裴大人救了她们一家三口的命；现在谷禾好不容易在阿斯兰手下挣出一点活命的机会，裴大人却要她放弃了。

她无话可说，裴晋川也不再说话，谷禾跪下给裴晋川行了大礼。

她什么都没做错，为什么要死？谷禾承认自己没学过什么诗书，更没有什么风骨，生逢乱世，死亡不是什么很远的事情，她们已经习以为常。可是什么都没做错，为什么要惩罚自己死？谷禾做的所有事都是为了让自己活着，让家里人活的更好点，而不是用自己的性命去惩戒那些害了自己的人。

她要活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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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裴大人（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