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禾总是觉得心里装着事情,干活的时候动不动就发呆,坐在一边眼睛直直的盯着远处,别人叫她她也听不见。晚上回了营帐里,她看着烧着水的水壶,知道塔娜的脸出现在眼前才意识到她叫了自己很久了。
塔娜噘着嘴,嘴角向下,“你在想什么呢?有没有听到我说话啊?”
谷禾不好意思,耸起肩膀。“不好意思哦塔娜,你再说一下嘛。”
“我说,你最近在干什么呢?阿斯兰也不在金帐,你应该很高兴没事情干才对,怎么每天都见你这样子?”
说真的谷禾也不知道,自己在迷茫地担忧,她变得害怕夜晚的到来,她害怕噩耗会在梦中传来,裴晋川会死这件事总是萦绕在她心上。她尝试着说服自己,这都是阿斯兰一家之言,没准南虞没有人会来杀他,裴大人是一等一的大英雄,即便是他的仇家,也不会有人来的吧?又或者南虞觉得他已经死了,死人总不能再死一回了。
“没什么,总是瞎想。你呢,还在和小黑羊一起玩吗?”
塔娜点点头,“她说还几天没看见你了,不如你明天也和我们一起去玩吧?她阿爸给她做了新衣服,但是怪怪的,我想给她改一改,可是我又有点笨,你去给她看看吧?”
两个人说好,塔娜又说了些最近听到的事情,等到阿丽亚和嘎玛都回来了,她们稍微待了一会就洗漱睡了。谷禾仰着脸看帐顶,长叹一口气,是不是应该去和阿斯兰说自己后悔了呢?她真的很害怕,塔族不讲究入土为安,阿斯兰说的是对的,裴大人未必能得一个全尸,这里恨他的人太多了。
谷禾逼紧眼睛,逼迫自己睡觉,想想明天给小黑羊改衣服的事情,想一想针脚,想一想规制,不要再想裴晋川的事情了。
小黑羊见到她很高兴,塔娜催促她回家换上新衣服给谷禾看一看,谷禾看到不免笑起来。“这是谁给你做的呀?”用的倒都是好材料,连点缀在裙边的都是上好的毛,小黑羊说是阿爸打的动物,不知道是什么。
“是阿爸给我做的呀!”童声嗲嗲的,“我睡觉的时候做的。”
谷禾想起她阿爸,一个沉默寡言的塔族男人,高大健壮,打猎放牧操持家里应当是一把好手,做小孩子的衣服似乎是真的有点难为他了。谷禾半蹲着,让小黑羊在她面前转了一圈,她总是抓来抓去的,看起来是衣领那里缝的不太板正,所以有点歪歪扭扭的,她不太舒服。
“你问问你阿爸,问问他有没有什么要求,我不太清楚这里小孩子穿衣的习俗,若是简单的,我可以给你改改。要不然你穿着也难受。如果他不愿意,我也可以拜托让嘎玛看看,她也会改。”
“你改就好了,嘎玛每天给她的相好做衣服都要忙不过来了。”塔娜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说。
谷禾对着小黑羊的大眼睛笑了笑,“看看你阿爸愿不愿意吧。”
小黑羊拉着她的手,塔娜说山坡上有野菜,可以挖一点,现在这个季节的很嫩。说是去挖东西,但是实际上也就是打打闹闹,只有谷禾挖了一点。她忙着应付一大一小两个女孩,也没空想别的事情了。
黄昏的时候往回走,没想到在营门口看见小黑羊的阿爸,手里拉着的小女孩大喊一声“阿爸”就飞跑了出去,撞进男人的怀里。谷禾慢慢走过去,点头和他打了招呼。
“阿爸,谷禾说可以给我改衣服,你愿意吗?”
他看了看自己怀里的女儿,又看看腼腆笑着的谷禾,“姑娘若是愿意,我真是感激不尽了。我本来想拜托邻居大娘做的,只是她家新添了孙子,也不好麻烦她我才自己一边学一边做的。做的不好,让你们见笑了。”
“哪里。小黑羊这样可爱,相比您也是下了功夫的。您要是愿意,那就领她现在回去换下来吧,我今晚上就拿回去,正好阿丽亚还在,我让她也参谋参谋,快些改完,不耽误小黑羊穿。”
男人点头,抱着孩子回去换衣服。塔娜和谷禾在门口踱步,看着天边的夕阳。谷禾有点累了,可她的心在这些天中第一次安定下来,改改衣服,和小孩子玩一玩,生活要是只有这样的闲适该多好呢。
男人拿着衣服,手里还拿了一块好的皮料,“若是不够,姑娘就从这里取吧。”谷禾接过来,和塔娜一起走回自己的帐子,影子拉得格外长。
谷禾从吃完晚饭就开始琢磨这个衣服,料子都是好的,要尽可能都保留,拿着小刀把缝的不好的地方都割开。她拿着针线在火旁边,一不注意天色已经很晚了,她简单摸了几把脸漱了漱口就睡了。
在梦里,她还在给小黑羊量体,她觉得那衣服的袖笼太宽了,春天已经在路上,里衣用不着穿那么多了,窄点好看。她还想拿那块皮子来,却感觉有人在推她,“不对,醒醒谷禾!好像有事,外面的火把怎么亮起来了?”
她想钻回被子里,她沾到枕头没多久。帐子外传来铃铛的声音,这是来报信的人,阿丽亚已经披好衣服拉开帘子,“怎么了?”
“北边发现了刺客。”
谷禾的心凉了半截,北边,那就是关押那些南虞的部将的地方。她要冲出营帐,被嘎玛拦腰抱住,“你去干嘛?你去找死?你什么武艺都不会,好好待在这里!”
“大汗在哪?”阿丽亚问起来,“传令兵何在?”
“大汗前半夜回了金帐,让我来通知您,不必惊慌,大汗早有安排。”
阿斯兰也回来了,谷禾几乎可以确定,绝对是裴晋川出事了,她不知所措。她想跑出去,用尽浑身解数把自己从嘎玛的怀里挣脱出去。那哨兵伸手拦下了她,“谷禾姑娘,大汗有令,事成之前,你不能去。”
她在这个初春的夜里打寒颤,“什么叫事成?”
那人不再说话,只是站在帐子门前,挡住谷禾的去路。谷禾转头看,所有的帐子门前都有战士把守,阿斯兰不想让任何人去看。
那他在哪?阿斯兰在哪?
阿斯兰当然在这场他精心谋划的阴谋里。
裴晋川的眼睛几乎已经坏了,在黑暗里,他什么都不知道。
“啊!”一声闷哼,他听见了刀刃划破皮肉的声音。“有杀手!”他耳边一阵嘈杂,曾经的副将们沉默地把他围起来,这是南边来的人,裴晋川心如明镜,他笑起来,“让他们来吧。杀了我。”
这些死士的任务就是杀光这里的所有人,并不在乎谁在前谁在后,反正结果都一样。火光突然亮起来,塔族人要来了,这些死士的动作更快。
“看来我来的正好。”阿斯兰审视周边,火光亮起来的时候,死士和阿斯兰的刀同时拔出来,裴晋川看到了重合的人影。死士的身躯倒下,是阿斯兰笑意盈盈的脸。
“裴大人,我这是不是也算得上是刀下留人,留你一命了?”阿斯兰踹了一脚那死士还温热的身体。“那我大概也算得上是你的救命恩人吧?你可要看清楚,不是我要取你性命,是这些人啊。”
那一刀并没有直中要害,裴晋川啐了他一口血,“颠倒黑白的小贼。”血从他的嘴角流下。
阿斯兰蹲下来平视这位老人,蓬头垢面,灰白色的头发中还夹着杂草,身上的是破步碎衣沾着新旧血迹,早就不是他记得的那个锦衣玉带的高官裴大人了。他叹了口气,“你的朝廷早就不要你了。”
“老皇帝昏庸,皇后一族昌盛,金尊玉贵的公主不会来。你的那些同僚们,还等着吃你的肉分你的家业,所以我要的东西也多半被扣下,没人愿意换你回去。大人当了这么多年的官,这点事情,不是想不清楚。”
裴晋川躺在地上,胸膛抽动,“只解沙场为国死,何须马革裹尸还。”
阿斯兰看见他如今的惨状,却没有以为的喜悦和大仇得报的豪情。
“裴大人,你记得谷禾吗?你要她自裁,她来求我,说她想安葬你。”
裴晋川浑浊的眼睛在寻找阿斯兰的脸,“禽……兽……”
阿斯兰大笑,“放心吧老头,没把她怎么样,你关心这些干什么。”他站起来,环顾四周流血漂橹,他看着裴晋川的呼吸越来越弱,眼睛逐渐闭上,咽了气。
裴晋川对得起他一等忠勇侯的名头,阿斯兰想,他是塔族人恨之入骨的人,做过的下贱事情难以名状,刀下亡魂不计其数,可他也确实是南虞的英雄。若作为对手,他值得尊敬。阿斯兰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从小到大自己见过了太多的血腥场面,所以到最后见到仇敌身死也无动于衷。
阿斯兰出了营帐,“把那些死士的脸画下来,除了裴晋川,其他的扔出去喂狼喂鹰吧,这个帐子洗不出来就扔掉。”他擦了擦手,“去查这队死士来头的人回来了让他们来见我,我倒要看看这个商队的老板是谁。”
他本来要走了,又折返回来,“动作要快,明天晚上之前把这收拾完了。”
“大汗,那裴晋川呢?他的尸首……”
阿斯兰看了那一片血红,“就放在那吧。别让人来,做事干净点。”
阿斯兰走回金帐,路边的营帐大多都已经黑了,他看见谷禾站在帐子门口,他知道她看见自己了。
“改没改主意?”阿斯兰站到她面前。“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他真死了吗?真是被南虞来的人杀的吗?”
阿斯兰没有回答。
“我要去,我要去把他葬了。我要去做。”
阿斯兰拉住她的胳膊,“那也不用现在就去!等着吧,等到明天晚上,你大可以带着他出去。”
谷禾蹲在地上。
“他说他错了,不应该让你自杀。”阿斯兰看着她的发旋,“他已经死了,他都不在乎,你何必非要去?”
“因为……”谷禾手撑在地上,“因为这是我想干的事,和裴大人没关系。恩还在,能还就要还。”
只解沙场为国死,何须马革裹尸还。出自清代□□《出塞》。因为这个故事是完全架空的,所以借用这一句。
读者朋友们大家好,这里是冰红茶(好诡异的名字)。谢谢大家喜欢并且能看到这里,这本写到这里马上要迎来一个情感转折点,下一章入v啦
预收下一本大家可以去看下《所谓夫妻》:
外甥百日,表哥来荀府送帖子,见到表妹荀思齐本是喜气洋洋。荀思齐刚要给表哥上茶,却看见表哥盯着刚浇过水的花圃看。
“表哥喜欢这花?那待我收拾收拾,等到百日的时候一道送过去。”
表哥却让她屏退下人,“这府里,最近可来了客人?”
“并未,我刚结束守孝回京,最近更是忙于搬家,没有客人。”
“这脚印可不像是女人的,这院子,有男人来过?”表哥严肃道,“你可要小心。不如我给你拨来几个看家护院的人吧。”
“我朝民风开放,可若是歹人便不好了。”
表哥也是军中出身,看这些自然不会看错,荀思齐心里也是一阵打鼓。可是今日家里确实没来过……
可外人,只有她当街救下的那女子啊?
荀思齐给祖母守孝期满,因着当年的婚约回京。但她那未婚的夫婿,礼部侍郎家的二郎并不爱这个从边关回来,性格无趣的未婚妻,言辞礼貌可多有疏离。
荀思齐并不怪罪他,“二郎心中已有所属,那这桩婚事便算了。我虽然比不上京城的姑娘饱读诗书,可也知道强扭的瓜不甜。”
当晚她交代侍女收拾细软,准备回到父亲驻守的边关去。
第二天一早,国公府的人就站在荀府门前。“我家公子,请姑娘一叙。”
“我与小公爷并无交往,不知所为何事?”
“旧事。”小公爷从马车下来,“若荀大姑娘不嫌弃,鄙人愿意迎娶姑娘。婚后姑娘仍同现下行事,鄙人绝不干涉。”
荀思齐看他眼熟,“你是……”
“姑娘曾经见过的,初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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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裴晋川之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