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愿?”阿斯兰冷笑,“你一个在草原上的南虞孤女。谈得上这两个字吗。”他垂着眼帘,谷禾不知道他的眼睛里到底藏着些什么。金帐里的炉火上煮着水,滚沸的水上飘着一缕烟。
即便她每天都来金帐打扫,她也从来没有坐上过这椅子,也没有这样平视过阿斯兰这个王。她恍然觉得自己到了今天才第一次看清楚阿斯兰的模样,不是跪在地上仰视他,也不是站在远处悄悄瞥见他,而是真正在他旁边,看清楚这位年轻的王。
谷禾沉默许久,“您还是下令要那传令兵回来吧,照旧让那些人来。大汗,您借用的无非是公主的名义,我又不是真正的公主。”她觉得阿斯兰还沉浸在过往之中,他会觉得借自己的名义最终让裴晋川死实在借刀杀人,谷禾不免想,若是这个替嫁来到漠北的不是自己,阿斯兰又会如何呢。
“若您还觉得不够,谷禾有一个不情之请。”她还端坐在座位上,“若是这件事真的让裴大人丧命,大汗能否准许谷禾为他安葬?”
入土为安,南虞人信奉此道。谷禾缓缓侧脸去看阿斯兰,她心里也打鼓。
“你要给他收尸?”阿斯兰语气没什么起伏。
“是。”
她看着阿斯兰咬了咬牙,他深吸一口气,“好。”他似乎在在言自语,“好。”
“只有你,只有你可以去。如果你愿意。”他出了金帐。谷禾的心放回肚子里,她并不害怕,她觉得这是自己最后能为裴大人做的一件事情了。她知道,阿斯兰利用她是因为他需要一个傀儡来帮助他控制这辽阔的灰城带的南虞遗民,而自己又何尝不在利用阿斯兰呢?
自己不过是依附在他那可怜的记忆和他对自己的那愧疚上生活。试问阿古如部还有哪个人敢和阿斯兰提出这样的请求呢?谷禾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发髻,那是她对着镜子梳了很久才盘好的,她在卑鄙地榨取阿斯兰的情感,用他的一点心换自己的一条命,换裴晋川的尸身,换南虞遗民的一点生活。
她努力控制眼泪不要掉下去,下巴颤抖着,她不想这样做,就像阿斯兰不想利用她去杀人一样。这都是没办法的事情。
从柔州城里出发的一行人快到正午才到了金帐驻扎的地方,他们之中多数都被蒙上了眼睛。对于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来讲,茫茫草原是根本分不清楚方向的,他们只大概知道再马车颠簸了一段时间,才到了金帐。两旁都是穿着塔族传统服饰的战士,指引他们之中的一部分进入金帐。
谷禾抿着嘴唇,整理好自己的衣摆,看了一眼旁边的阿斯兰,为了表示亲昵,他们甚至都坐在阿斯兰平时坐的那铺了灰白色皮毛的王座上。谷禾扬起个微笑,端起架子来。倒是些普通的事情,阿丽亚之前都已经和她说过了也就是走个过场。
“诸位不必担忧,塔族的驻军会保障你们的安全,正如你们所见,最近的这些日子他们也并未打扰城中其他事务。未来,还需要诸位通力合作,两族……两族和平还要通过你们和商队多多沟通,打通民间往来。”她中间说得有点卡壳,她余光看见阿斯兰往这边转头看了,终归是有惊无险。
不过这在外人看来就是塔族的大汗和南虞的公主情投意合的证据,这些遗民互相看了看,他们乐得看到这样的局面。虽说姻缘缔结并不是个牢靠的事情,但有终究比没有好。这位公主看起来也是个好相与的,自己的日子估计会好过些。
阿斯兰如他所说,并没有说太多,在中午席间他也只保留了必要的出面机会。但是还是出了岔子,谷禾想。
有个老妇人,最起码可以做谷禾的祖母的年纪,有一只眼睛灰蒙蒙的,她在席间拉住谷禾,“这位可是阿日斯楞可汗?只是这么多年过去,他为何还是这个模样,如此年轻?难道是我的脑子出毛病了?”
“谁?您说,您见过阿日斯楞?”
“是,是。我听城里的人说来着可以见到他,我才来的,有个东西我要交给他。”那老太太在怀里掏了半天,是一块破旧的帕子,包着一支银手镯。“请您交给他。可汗当年没有因为看我是南虞人就把我们一家扔下,应当是上天垂怜他的恩德才让他永远年轻吧。”
阿斯兰推开周边的人,“这是他给你的?”
那老妇人用浑浊的眼睛仔细打量她,“您?”阿斯兰说的是很标准的南虞官话,她这才发现这个身边的年轻男人并不是自己记忆中的阿日斯楞,即便是很像。
“他什么时候给你的?”
谷禾想到阿日斯楞和阿斯兰的旧事,她拉住阿斯兰的衣袖,祈祷着他不要再像那天一样发起疯病来。
老妇人的孩子,一个中年男人走过来,“冒犯到大汗了!我母亲年事已高,而且眼睛不好,或许是认错了,还请大汗赎罪。”他一边说一遍走过来把自己的母亲拉到自己身边。他当初没想带着老太太来,可是她非要来。
“不,让她说清楚。”
谷禾赶紧使眼色让阿斯兰的侍卫们把身边正吃着分发的食物的人领走。留出个空圈给阿斯兰和老妇人说话。
“您,您是?”那妇人皱着眉头,很努力地分辨眼前这个浅色眼睛的人。
“阿日斯楞是我舅舅。”
“啊。原来都过去这么久了。我见到他的时候,他好像和您差不多大。”她把手里的银色镯子交到阿斯兰的手里,圈口很小,本来应该是个小孩子戴的,现如今已经变得有点黑了。
“是我那孙子小时候,他病了,病的很严重,我背着他走了很久的路去找大夫。”苍老的手比划着,“他才这么大。”
她的儿子很着急,“说这些做什么啊,娘!”
“闭嘴!”阿斯兰猛地抬高声音,男人觉得阿斯兰看他的那一眼满含杀气,他若是再说话,恐怕再也不能回到柔州城了。在听见阿斯兰说话的同时,他也听见了周边军士马刀出鞘的声音。他退回来,把身子缩起来。
谷禾不敢松开拽着阿斯兰的手,迎着脸看他,她甚至可以在阿斯兰的耳环上看见一个自己模糊的影子。
“我去找大夫,在大夫的住处碰上他。他好像很高兴,看到我抱着孩子,哦,那还是在南虞的时候,我也不知道他怎么会到那里去。他看到我抱着孩子,就给了我这个,他好像还说了什么,但我也听不懂。”妇人用破布擦了擦手,“还希望您不要嫌弃我们这些人碰过这镯子。我那孙子最后也没有医好,后来没两年就走了,我们就给埋了。我本来也想典当了,可是这是塔族的制式,我害怕引火上身。如今还是物归原主吧。”
阿斯兰摩挲着那已经不甚光滑的镯子表面,他当然记得,他小时候也戴过,后来丢了一支。谷禾看着眼睛慢慢红起来,“阿婆也辛苦了,旧物已还,和大汗也有缘分,本宫让人带您去休息吧。”谷禾简单交代了下,让侍卫去叫阿丽亚来处理这件事。
她一直不敢松手,拉着阿斯兰的衣袖不动。阿日斯楞和他到底是什么样的关系呢?阿斯兰杀了他,可是如今看来阿斯兰心里却一直挂念他,这可不是看见仇人的旧物的反应。
谷禾照着原来阿斯兰说的,和这些访客说待会可以在军士的带领下走一走,切记不要掉队,稍晚会有人送他们回程。
等到谷禾再回到金帐的时候,阿斯兰还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镯子。
“主人?”谷禾轻声唤他,“主人?”
阿斯兰如梦初醒,往事在他脑海里重演,一只镯子,好像补足了他没看见的那些地方的故事。
“您交代的我都办完了。阿丽亚给了那老妇人一些东西……”
“她是不是说我长得很像阿日斯楞?”阿斯兰打断她,“像他年轻的时候。”
谷禾默默站在他身边,他的这些话或许只能和她说,一个只和他的过往有关的人。谷禾是如此的渺小,渺小到他用力就可以捏死,却有能承载他那些无处可放只能自己一个人在晚上翻来覆去思来想去的故事。
“这是,是,那个南虞的大夫给我看完病,阿日斯楞亲自送他回去的。这是我的镯子。”寥寥数语,阿斯兰说话的声音变得很哑涩,苦咸的感情奔涌而出。
谷禾偷偷走近他,从自己怀里抽出来她自己的帕子,她自己绣的,或许阿斯兰需要吧。
“为什么?”阿斯兰一直在呢喃,“为什么?”
“为什么?他为什么要这样?”阿日斯楞已经死了,他得不到任何的答案了,他实际上在质问自己,质问自己曾经的事情是不是都是真的。
“因为他爱你。”谷禾拉开他攥得紧紧的手指,他的手心里已经有了血印,他感受不到,她把自己的帕子叠起来垫上。“这都不是假的,大汗。”
“他死了也不放过我。”阿斯兰看着谷禾,“你说我和他像吗?”
谷禾倒吸一口凉气,这可不是什么好问题,她拆下来腰间阿斯兰给的那串珠子放在手心。“大汗,我没有见过他,我不知道。”
“所有人都会说,又都不敢说,说我和他长得很像,我比他的孩子还像他。”阿斯兰转过身来,那双眼睛像是没有焦点,“那我也会变成那个样子吧。”
补更ing期待大家的评论[可怜]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9章 银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