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赵旧时约 第96章 武德

慕容绍周岁宴未至，慕容交病情加重，先是不行了。当时，慕容楷正过府探望，他预感自己大限将至，一把抓住慕容楷的手道：“我恐是不能等到你父王班师回朝了，有几句话你替我带给他。”

慕容楷慌了神，“伯父说得什么话，祖父和皇伯父在天有灵定会保佑您长命百岁的。”

慕容交摇摇头，“我已是不行了，阿楷，你是个好孩子，和你父亲少时一样，是个好孩子，将来定也会是兴盛我大燕的将才。伯父无能，于国于家无力可施，幸好，有你父王。他回来后，你替伯父告诉他，陛下还有大燕的将来尽数都要倚仗他，教他一定要保重自身，他长久，大燕才能长久。”

慕容楷眼底洒下泪来，“是，侄儿一定如数带到。”

已有人入宫禀报慕容交将近弥留，慕容暐入夜闻讯迅速赶来了范阳王府，慕容交咽气前，当着诸子侄的面亲口对慕容暐道：“陛下，臣无能，不能再对您尽责了。四弟玄恭是忠义之士，陛下一定要予他信重，莫忘先帝临终之言！”

慕容暐泣泪，“叔父放心，侄儿都省得！”

“那就好！”慕容交微微一笑，含泪闭上了眼睛。

是日，范阳王慕容交薨于邺城私第。

讣告传到野王，慕容恪心伤落泪，自行换了麻服，刘长嫣在给他的书信中极尽安慰之词，但她知道无论说得再多，都不能缓解慕容恪的心伤。

慕容皝在遇到真爱兰淑仪前，早前所生的慕容恪兄弟几人年纪相仿，长兄慕容遵与慕容儁同龄，慕容恪与慕容交同龄，与慕容遵和慕容儁相差不过一岁，后将近五年时间才有了慕容霸，幼时常是他们兄弟四人长在一起，虽然慕容恪不是受宠的那个，但他和几个兄长间的关系都挺好，谁想慕容遵年少早夭，慕容儁和慕容交又相继英年早逝，儿时手足渐渐凋去，如何能不生满心凄凉之感？

刘长嫣也是怕他心伤太过，特地让慕容楷带领亲信亲自去了野王送信，慕容楷将慕容交临终之言如实转述给慕容恪听，慕容恪听后，扶额挥了挥手，慕容楷不安地看了眼父王，还是乖乖退了出去。

慕容尘伤势已经好了个大概，闻讯正往王帐来，和慕容楷走了个对头，他叹口气，“邺中怎么样了？”

慕容楷道：“陛下下令大办三伯父丧仪，如今正停灵北郊，侄儿约莫逗留两日，还要回去准备下葬事宜。”

慕容尘叹气，“也好，你父王不在邺城，有些事就要阿楷你多上心了。”

“是，侄儿都省得。”慕容楷看一眼正在校场上学剑的慕容懿，道：“前线不安稳，可要阿懿随我一同返回邺城。”

慕容尘想了想，道：“将门之子长于军中的多的是，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在你父王身后拎着刀准备砍人了，就叫他呆在这里，也是番历练。”

慕容楷点头，“好，就听尘叔叔的。”

两日后，慕容楷返回邺城，慕容恪命他带话给刘长嫣自己无事，叮嘱他好生照看母亲和两个弟弟，便命亲卫同他上路了。

至邺城后，刘长嫣听慕容楷说慕容恪精神还好，放下心来。

如今慕容交新丧，落葬在即，慕容绍的周岁宴自也只能取消，慕容楷从野王返回时，慕容恪还特地让他给幼子带回了周岁贺礼，一柄慕容恪亲手做的木剑，这是老早就准备下的。

刘长嫣给那木剑亲手打了璎珞络子，刚学会走路的慕容绍看了很是喜欢，一整天都抱着不撒手。

云霓笑说：“咱们三公子长大了定也是个建功立业的大英雄。”

刘长嫣看着可爱的幼儿含笑，“我倒不指望他做什么大英雄，只希望他平平安安，长命百岁才好。”

“那是自然，我们三公子一看就是个有福气的。”

翌日，悦力夫人携女来访。

刘长嫣虽传话各家不办周岁宴，但多家有心交好的也各选日子将精心准备的周岁礼送来了摄政王府，前有崔芷蘩赠的流光裘、玉光做的虎头鞋、乙那楼彼岸送来的东海明珠等等，今日悦力夫人也特地送来了一把长命如意金锁。

刘长嫣在花厅设了素酒餐席，不免道：“夫人真是客气，真是折煞小儿。”

摄政王府如今不是别处，旁人不来没关系，悦力夫人却是要来的，“多少是臣妇的一点心意，只盼三公子平平安安，荣华到老。”

悦力璧如陪坐在母亲身边，也跟着说了吉祥话。

刘长嫣笑着点点头，唤了慕容绍来谢过二人。慕容绍脚踩虎头鞋，穿着薄薄汗衫半臂，两节胖藕似的手臂裸露在外，各戴着一枚虎头臂钏，他话还说得不是很利落，肉肉的小拳头捧着长命如意锁奶声奶气道：“阿绍谢......谢谢夫人，谢谢姊姊。”

悦力夫人和悦力璧如都被他这模样可爱到了，悦力夫人唤他过来，慕容绍蹒跚着小步伐就栽到了悦力夫人怀里，悦力夫人抱个满怀，简直要喜欢死了。

悦力璧如情不自禁捏了捏他的小脸，慕容绍也不闹，就这样靠着悦力夫人自顾自玩怀里的长命如意锁，悦力璧如问什么，他就答什么，尽管答得似是而非，还是一脸认真的模样。

悦力夫人笑赞：“娘娘和殿下好福气，世子和两位公子一个赛一个的好，三公子最是可人。对了，怎么不见世子和二公子？”

悦力夫人嘴上夸着慕容绍，也没忘了要看女婿，之前猎场只远远见过，她只记得生得极好，但还没细看慕容楷模样呢！

刘长嫣怎么不知悦力夫人心思，前些日子慕容楷刚从野王返回，就又去忙着慕容交的下葬事宜，想是有些疲累，心下也不太好受，这几日总见他恹恹的，她望向悦力璧如，道:“这时辰想是还在练功，璧如替我去看看吧，顺便叫他来给你母亲请个安！”

去年围猎后，悦力璧如就知道了父母做主将她许入摄政王府之事，她年纪小，情窦未开，对慕容楷说不上多么喜欢，但也绝称不上讨厌，念及慕容楷曾几次三番帮过她，她也不介意与慕容楷接触，渐渐地对慕容楷也算心生好感。此次母亲来摄政王府，她想也不想就跟着来了，当下刘长嫣叫她去寻慕容楷，悦力璧如也未忸怩，爽朗地便答应了：“好，我替王妃去叫他！”

云霓指了个亲随带着悦力璧如去慕容楷地院子寻他。

摄政王府占地宏阔，因主子不多，所以每个人的院子均摊面积极大，尤其是慕容楷的，他喜欢练武骑马，慕容恪和刘长嫣特地准许他在自己的院中开辟了一片武场。悦力璧如跟着亲随穿过中心花园，王府正东就是慕容楷的院子。

慕容楷不爱睡懒觉，虽然连日乏累，但是一大早他就醒了，用过早膳先练了一会功，又跑了一会马。谁知他离开家不过几日，那烈马就不认识他了，驮着慕容楷一阵挣扎，还没等慕容楷把它驯服，直接就将慕容楷从马背上甩了下去。

慕容楷四仰八叉被撂在草地上，索性选择既来之则安之，摆成个大字型躺在那里晒起了太阳。

日光恍过眼睛，忽然一只发髻乌黑的脑袋伸了出来，睁着两只大眼睛看他，“你躺在这里作甚？”

慕容楷没好意思说自己是被马撂倒下来的，侧身换了个舒服些的姿势继续躺着，想起前些日子去广信公府她对自己闭门不见的事，没好气道：“晒太阳，不行吗？”

悦力璧如转转眼睛，看看那微弱的晨光，迈到另一侧看着他道：“大夏天的，你不觉热啊？”

慕容楷侧身换到另一边，“疏通经络，增长武艺，不热！”

悦力璧如追过去，展身躺在他身边，“晒太阳还有这作用？那我和你一起晒！”

慕容楷睁眼，少女清灵扑闪的大眼睛像星星一般在自己眼前闪来闪去，他看看这胖丫头，似乎比前些日子又高了些、瘦了些，身着间色青黄交窬裙，灵气俏皮得宛若早春枝头欢快跳跃的雀儿，不过他还没有消气，不打算理她。

悦力璧如眼睁睁看着慕容楷又换了个姿势，她伸出葱白手指小心翼翼戳戳他的背，“喂！还生我气呢！都说了上次不是存心的。”

“哼！”慕容楷不信。

悦力璧如趴过来，看他闭着眼睛，道：“我上次脸上长了好几个痘痘......”

“是吗？别跟我说你会怕我嘲笑你！”慕容楷打断她。

“不是，医官给我抹了药，不让我见阳光，不然会留疤的，不信你看，现在还有淡淡的痕迹呢！”

慕容楷睁眼就见一张大脸伸到了自己跟前，左腮还有两点淡淡红痕，他翻个白眼道：“你这是心火旺吧？”

“你怎么知道？”

“吃那么多肉，你不上火谁上火？”慕容楷一把把悦力璧如的脸推开，从草地上坐了起来。

悦力璧如被推偏了脸，简直想要打他，奈何是她失礼在先，想想还是算了，“好了嘛，我给你赔礼，快去见我母亲吧，王妃娘娘叫你呢！”

慕容楷揉揉手腕，“赔礼？礼呢？”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悦力璧如对他攮攮鼻子，牵起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肉下巴上托着，把脸摆在慕容楷跟前，道：“怎么样？可以了吧？”

慕容楷噗嗤一笑，双手齐上在她小圆脸上使劲捏起来，“不行，这样才行！”

悦力璧如满脸扭曲，也上手去抓慕容楷的脸，“慕容楷，你不讲武德，别怪我不客气了！”

亲随本来是领着悦力璧如来寻慕容楷的，哪想远远就看见两个人在马场上打起来了，他心觉不妙，忙回去回禀了云霓。

云霓素知慕容楷的性子，听了一笑，“没事，不用在意，等他们打完了，记得安排侍女给悦力娘子打理干净衣衫。”

慕容楷和悦力璧如不过小打小闹，二人平日虽活泼，却不是没分寸的，待时辰差不多了，自然双双去了花厅。慕容楷跑马时出了一身汗，知是要见未来岳母，还特地回房换了件崭新的衣袍，悦力璧如嘴上骂着烧包，心里却觉慕容楷还算知礼，没有因为身份尊贵就怠慢她的母亲，也就不计较他刚才恶意揉她脸的事了。

花厅中，慕容楷修身若玉，衣带如华，风度翩翩向悦力夫人请了安。

悦力夫人往日只远远地见过慕容楷，今日看清贵婿形容，不觉眼睛亮了又亮，以致于满意地有些出神，悦力璧如吭一声暗暗戳了戳母亲，悦力夫人一时挂不住，忙叫慕容楷起身，她嘴角的笑容实在是掩饰不住，转向刘长嫣就是对慕容楷一阵猛夸。

饶是慕容楷素日爱装严肃，此时对着准岳母的溢美之词都有些撑不住了，一直到用过膳，刘长嫣命慕容楷亲自送悦力夫人母女出门，待慕容楷回来后，刘长嫣忍不住摸摸儿子整齐的潘鬓，笑说：“我儿生得看来是真的好，怪叫悦力夫人看花了眼呢！”

慕容楷耳根有些红，“母亲，你又打趣我！”

云霓道：“王妃这不是打趣，岳母看女婿，原就越看越顺眼，生成咱们世子这边姿表，更是没有人会不喜欢！”

刘长嫣与云霓主仆笑作一团，慕容绍虽然听不懂，也跟着哈哈直乐，慕容楷戳戳幼弟的脸，“云姨促狭，你个小不点也跟着胡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