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赵旧时约 第91章 围猎（一）

慕容楷到时，刘长嫣正哄着慕容绍玩拨浪鼓，见到长兄，慕容绍咯咯笑着伸手就要抱，慕容楷将幼弟从摇篮里抱起来逗着，慕容绍笑得更欢了。

刘长嫣给幼子整整襁褓，问长子：“昨夜，就是你说的狐狸尾巴？”

慕容楷冲母亲眨了眨眼。

刘长嫣没有问具体的来龙去脉，悦力璧如没理由无缘无故去设计可足浑若繁，儿子也不会无缘无故就给她打掩护，想也知道事情蹊跷，至于为何，小孩子家，左不过就那些事情。她叫慕容楷来，就是想再问问他对悦力璧如是个什么态度，婚事可以不急着定，她却是要和悦力夫人通个气的，两家人好心里有数，悦力绾位高权重，广信公府的女孩子在燕国可是一家有女百家求的，总不好耽误了悦力璧如的姻缘。

慕容楷捏着幼弟圆润的小下巴，恍惚想起昨夜，敛眉道：“就依母亲意思吧！”

刘长嫣没想儿子这么干脆，顿时眉开眼笑。

慕容楷耳根有些红，强装着自然和母亲道：“母亲先和悦力夫人通气就是了，先不必将此事张扬出去，孩儿还小呢，尚不急着成婚。”

刘长嫣瞅他一眼，心想你是怕人悦力娘子年纪尚小不能接受，想争取些时间和人培养感情吧，顾及儿子脸皮薄，刘长嫣没有戳破，笑着应下了。

悦力璧如尚不知自己终身大事已经被父母敲定了，当悦力夫人眉开眼笑拿着一套火红鲜艳的骑马装来给她更衣梳头时，悦力璧如只觉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她小脸虽有些婴儿肥还未长开，但因出身将门，自幼随父兄骑射习武，身量生得颇为匀称，容貌也是光泽明艳的女孩子。只因她是小女儿，自幼被悦力绾夫妇娇宠，又爱舞刀弄剑，相较上面几个姊姊，性子难免有些跳脱，是以平日出门，悦力夫人刻意将小女儿打扮得素雅简洁来显出稳重。

旁的女孩平日出门都是各色花钿斜红修饰粉面，宝髻堆云各样，悦力璧如却总是素衣轻裙，千篇一律的高耸螺髻，她爱使促狭，日常在外就喜欢端严着面孔扮泥偶，总叫人觉得无趣又不好惹。

悦力夫人在苦心经营下，总算让小女儿在外人面前树立起了高门闺秀的端庄大方形象，一想到女儿被太原王妃和世子相中了去，只觉不负自己多年努力，心下立志几个孙女也要照着这个路子培养。

母亲心里那些盘算悦力璧如尚且不知，今见悦力夫人一改常态，拿来这着眼的鲜艳衣裙来装扮她，还是她最喜欢的骑马装，悦力璧如简直不能信，“阿磨敦，我可以去骑马吗？”

“当然可以。”悦力夫人点头。

悦力璧如更不可置信了，“真的？”

日常出门母亲是不让她跑马的，生怕她玩得太疯丢了广信公府的颜面，得到悦力夫人的再次肯定，悦力璧如欢天喜地地换了衣裳，火红衣裙似锦霞铺陈，以茜色丝线为瓣、金色丝线作蕊，绣着片片胭脂梅，缠枝绕遍裙裾与缘口，织就这秋霜时分最夺目的风景。

悦力夫人亲自给女儿挽了灵蛇髻，她没有选择多余发饰，女儿青春年少，不须簪胜步摇装点，也是颜色大好，她以坠饰米粒珍珠的红色发带将女儿的乌黑发髻缠得紧紧的，防止她跑马松了头发，又选了一对拇指大小的珍珠耳珰给悦力璧如佩戴在耳侧，在她饱满唇际轻轻抹上一点口脂，少女平日素净的模子便立刻光亮鲜活了起来。

待母亲停手，悦力璧如取过手柄镜满意地照着自己的面庞笑意飞扬，忽而又抚面做蹙眉状，一脸忧愁地问母亲：“阿磨敦，你说生成女儿这般模样，教旁人可怎么活？若是被陛下相中了要我入宫，那可怎好？”

“刚夸你两句，又说憨话！”悦力夫人拧她耳朵，这个女儿打小有多聪明，就有多让她头疼，碍着悦力璧如的性子，悦力夫人还不打算将摄政王妃的意思告诉她，待些日子她与世子熟悉了再说。悦力夫人现下也不好直接告诉女儿这么打扮了是去给世子看的，再三叮嘱她离慕容暐的行驾远些。

这种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慕容楷和慕容暐同龄，都是知慕少艾的年纪，皇后的位置是定给代国公主了不错，可慕容暐还有一片广阔的后宫呢，可不能闹出乱子来。

“知道了知道了！”悦力璧如揉揉自己的小耳朵，噘着嘴去捋自己新做的鞭子，今天围猎她说什么也要尽兴！

猎场上，草野广袤，獐鹿成群，阵阵马群卷起云烟，承载着一个个新长成的鲜卑少年驰骋于这天地浩野中。

说来这还是慕容暐登基后的第一次围猎，他兴致极好，亲自带着一众年少的宗室子弟作陪拓跋翰，并以一柄圆月弯弓为彩头，得头筹者得赏赐。

天子亲设彩头，即便不是重宝，这份荣誉也是难得，何况这把弓铸造之精良世所罕见，这更加激发了多数王公子弟的斗志，围猎刚一开始，便是踔厉风发，斗志昂扬。

慕容交近日身子有些好转，此次围猎便一道前来，慕容恪也未下场，携几个兄弟宗王与大臣陪慕容交在看台上看着年轻一辈的后生你来我往，江山代有才人出，看到慕容氏又长出一代朝气蓬勃的子弟，慕容交伤感之余，也是欣慰，对慕容恪与几个弟弟道：“想当年你我兄弟长于棘城之时，也时常伴随祖父与父王围猎草场，那时候我们也不过这个年纪，不想一转眼几十年就过去了，当时我们何曾能想到慕容氏会有今天呢？”

慕容恪亦是感慨，他望见一身轻装射猎自如的慕容楷，恍惚从儿子身上看到了自己当年的影子。慕容楷自小便生得与父亲容仪相似，这两年步入少年时期，个头猛长，举手投足间的气魄更神似慕容恪少时。不同的是，慕容恪少时是不受宠的王子，又习惯于文静内敛，在诸兄弟中并不十分显眼，慕容楷身为嫡长子，自小被父母疼宠长大，又是燕国数一数二贵重的亲王世子，就使他的性情更多了几分热烈奔放和意气飞扬。

“是啊，一转眼几十年就过去了，我还记得，当时皇兄最擅网捕，五弟箭术最好，他们二人总能捕获大量猎物。三兄喜爱酿酒，每次带来的酒总是又香又醇，比王宫中的酒师技艺还要高出许多，祖父在世时，最喜欢饮三兄酿的白醪曲了。”

宜都王慕容桓接话：“皇兄与五兄爱捕猎，三兄爱酿酒，我印象最深的却是四兄亲手烤的貊炙，那味道，简直是十里飘香，深得先昭仪娘娘真传，远远的叫人闻到就挪不动脚。”

慕容桓一边说着还一边眯着眼睛回味，“只可惜后来四兄日渐繁忙，我们兄弟聚少离多，倒是没再吃过了。”

他那副垂涎模样惹得众人一笑，慕容尘直骂他是个馋鬼，慕容桓回嘴：“你吃得比我还多！”

慕容恪无奈地摇摇头，亲自割了块牛心炙给慕容桓，“今日貊炙没有，九弟先将就吧，待小子们得了禽兽，为兄再烤给你吃！”

慕容桓装出一脸受宠若惊，“啊呀！能得摄政王殿下亲自庖厨，弟弟可是有面子了！”

众人笑作一团，慕容恪笑嗔慕容桓没个正行。

步障后，乙那楼彼岸抱着慕容凤对刘长嫣无奈道：“瞧我家殿下，多大的人了，日日就知吃啊玩的，还教四兄亲自给他烤肉，真是好大的面子！”

刘长嫣打趣：“莫气莫气，回头我也亲自烤与你吃！”

“四嫂惯会说笑！”乙那楼彼岸嘻嘻一笑，不妨怀里的慕容凤忽然窜了一下，若非信婉在旁手快一把接住，孩子定要摔了。

那方烈马人群驰骋，刚学会走路的慕容凤不甘心呆在母亲怀里和还在吃奶的慕容绍大眼瞪小眼，早已经看得跃跃欲试，扑棱着小手和小腿就要从母亲怀里往外窜，乙那楼彼岸废了好大劲才按住了儿子，惹得慕容凤一阵不满啊啊乱叫。

乙那楼彼岸哄儿子：“阿凤莫急莫急，待你长结实了，阿磨敦就给你挑匹好马！”

慕容凤还是扭动着小身子继续挣扎，信婉忙取了一只小木马递到他怀里，慕容凤捧着那只木马看了看，又望望那厢猎场上奔跑的大马，懵懂澄澈的眼睛似在深思。

乙那楼彼岸看看刘长嫣怀里安静吐泡泡的慕容绍，道：“男孩子越大越要好动，阿凤这孩子尤其精力好得要命，好多次我都被他闹得筋疲力竭，还是阿懿和阿绍乖些，不哭不闹的，看着就叫人喜欢。”

信婉道：“阿懿性子总有些闷，男孩子还是活泼些好。”

刘长嫣揉揉慕容绍白嫩圆润的小脸，“太活泼了也让人伤脑筋，怀这孩子时，我和殿下都以为是个女儿，不想还是个男孩，倒是比他两个兄长都要乖些。妹妹熬过这两年便也好了，待阿凤大些结实了，倒是可以少费些事。”

乙那楼彼岸才想起刘长嫣膝下可是三个儿子呢，慕容绍虽乖，慕容楷和慕容肃少时可不是十分好缠的，尤其两个儿子一起养，总要有些矛盾，光是如何端水都是门极其深奥的学问，她这辈子可能也就慕容凤一个儿子了，嘴上虽然说着累，但为了这个她盼了多年的儿子，多累她都乐意。

三人说了一会儿子，乙那楼彼岸看看四周，悄声问：“昨夜的事闹成那样，想是可足浑家自己都歇了要进太原王府的心了，四嫂可有什么打算？”

乙那楼彼岸的帐子离得远些，昨夜起火时她在哄慕容凤睡觉，并未出来，但天亮也知道可足浑家的女孩丢的大丑了。想也知道那女孩是被人算计了，可是昨日那么副场景，就是调查清楚有人陷害她又能怎样。乙那楼彼岸素来知道慕容楷好洁，莫说慕容楷本来就不喜欢可足浑家的人，就算喜欢，她都有点替阿楷下不去手。

想到这里，乙那楼彼岸露出有些恶寒的表情。

“一切还是要听阿楷的意思吧！”刘长嫣没有明说已经打算与广信公府互通婚姻之事，她还有意让两个孩子再接触接触。秋日阳光绚烂，照亮她的明艳眉眼，忽然一抹艳色划过她的眼眸，让她唇边生出无限笑意。

乙那楼彼岸也看到了，她声音惊奇，“那是，悦力家的六娘子？”

信婉仔细一瞧，眼底露出笑意，“可不就是！”

慕容楷正箭指一只麋鹿，与几个宗室子弟谈笑对赌，忽然一骑红缨飞驰夺去了他所有目光。他眼睁睁看着那个红衣怒马的少女三箭连射，无一失落，闪电纵马驰过草野，俯身而下马腹，如风扫过般轻轻巧巧取了猎物后游龙摆尾般跃回马上，旭日的光芒照亮她神采飞扬的动人五官，那自由烂漫的纯真笑意比初生之晖还要璀璨明亮。

猎场上仕女美人如云，多得是衣袂招摇，云髻飞扬，北族女子挽柘弓，骑烈马，弦无虚发，射猎成双，一个赛一个的矫捷飒爽，气贯霓虹。悦力璧如或许不是这之中容貌最出众的女孩子，可她纵横驰骋于马上的随意风流姿态与那流畅独绝的骑术和箭术，俨然压倒了那一群佼佼出众的女孩子，成了猎场上最耀眼的一颗明珠。

慕容恪远远的也看到了，他满意地点了点头，向身边的悦力绾赞叹：“卿果是教女有方！”

燕国以铁马骏骥得天下，国中不论男儿或是女儿，都不应失此英豪之色！

慕容尘早知道慕容恪和刘长嫣相中了悦力绾的小女儿，想来就是这小姑娘了，见悦力璧如又是一箭猎获野兔，当下拍手一番叫好！

悦力绾捋须，嘴上说着“摄政王、世子谬赞”，眼睛里却满是对小女儿的喜爱和赞赏。

一个晌午，悦力璧如猎获颇多，不过最让她垂涎的却是演武台上那把高高悬置的圆月弯弓，奈何母亲让她离王驾远远的，不然她真要去争一争这个彩头。

悦力璧如倚在马腹上，远远地望着那柄弯弓一脸惋惜，以致发现身后皱眉看她的挺拔少年时，险些啊呜一嗓子叫出声来，她拍着胸脯气呼呼问慕容楷：“你走路没声的，站我身后作甚？”

“我走路声音大得很，是你太忘情了！”慕容楷抱臂俯视她，悦力璧如身量还未长成，慕容楷自前年随父母出征河南回来后却开始疯狂长个，他完美地遗传了父母的血统，慕容恪高达八尺七寸，刘长嫣身高七尺，慕容楷十一岁的年纪已是近七尺有余，俯视悦力璧如及一众同龄人丝毫不在话下。

悦力璧如梗着脖子剜他一眼，想起那夜的事羞恼折了大半，只剩满腔气愤，奈何她不能当众发作，冷哼一声牵着自己的马就要走。

“你喜欢那柄弓啊？”慕容楷问得漫不经心。

“喜欢又怎么样？关你什么事！”悦力璧如还嘴，左右真面目已经暴露了，她也懒得再去慕容楷面前装什么名门淑女，她算是知道了，这太原王世子私下也不是什么斯文人，大家索性谁都别装了。

“你要是喜欢，我可以送你！”慕容楷道。

“你送我？”悦力璧如用见鬼一般的眼神看他，禁不住好笑道：“殿下，那是陛下今日围猎的彩头，猎场上高手如云......”她故意顿了顿将慕容楷上下一番打量，那意思：您可真自信！

“走着瞧吧！”慕容楷潇洒地撇开额边一缕发丝，慕容暐他都不放在眼里，何况其他人？“倒是你，要是本世子帮你拿了这彩头，你怎么谢本世子？”

悦力璧如心里一紧，感觉慕容楷的目光似乎又落到了她的下巴上，她有些恼，“一把破弓谁稀罕？你要送，我还不惜得要呢！”

“我......”慕容楷被她一呛，松开了抱臂的手。

悦力璧如才不理他，吐吐舌头扮了个鬼脸，大摇大摆转身走了，她才不上他的当！

慕容楷冲着她离去的方向狰狞一笑，“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