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赵旧时约 第87章 和亲

燕国一切在有条不紊中运行时，范阳王慕容交病情恶化。

早先，慕容交因创伤就一直在缠绵病榻，慕容儁去世后，他有心再撑一撑，纵使朝中帮不上忙，作为慕容儁同母弟，他也负有一定的话语权。听闻慕舆根造反的消息后，他一度心惊，才让身体又恶化了下去。

为此，慕容暐频频赐医赐药范阳王府。

慕容恪百忙之中，也不忘常去探望慕容交。

慕容交与慕容恪同岁，二人生辰只差了月余。当时，慕容皝还未与他挚爱的兰淑仪相遇，与尚在世的文明皇后段氏感情也算不错，两人两年抱俩，前后产下了慕容儁和慕容交。

当时兄弟四人中，长兄慕容遵虽是庶出，却是长子，天生有序齿上的优势，次兄慕容儁是嫡长子，尊贵自不必说。刚出生的慕容交和慕容恪，一个生母是正宫可贺敦，一个是宠幸平平的高夫人，当时慕容恪即便为慕容皝为数不多的儿子之一，也注定是被忽略的那个。

不久，慕容皝遇到了真爱兰淑仪，又有了爱的结晶慕容霸，而文明皇后却因身子不好，在立世子的当口早早去世。父亲对孩子的态度，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对母亲的感情，失了母亲的慕容儁和慕容交宠爱不复往昔，也使得慕容儁的世子之位岌岌可危。

慕容恪自小沉静少言，慕容皝鲜少注意到他，慕容儁和慕容交当时也不甚将这个弟弟放在心上，直到文明皇后葬礼上，因慕容皝当时起了另立之心，难免使得下面人生出懈怠，慕容恪却谦恭如往昔，自幼少言的他当堂训斥了怠慢之人。

面对居丧不食米浆，以致形销骨立的慕容儁，慕容恪直接端来麦粥，进言：“圣人之礼，称情立文，怠慢母丧为不孝，发肤受之父母，损之亦是不孝，父王尚在，王兄不当如此自伤！”

至那，慕容儁和慕容交只觉他们四弟品性贵重，渐渐另眼相待。

病榻上，慕容交苍白着脸色想起这些往事，对慕容恪道：“把江山和陛下交给你，皇兄与我皆是放心的。陛下年少，太后纵有不妥当，也只能请四弟宽心。一切，权当是为了慕容氏吧！”

慕容恪心下感伤，亲自端来汤药喂慕容交，“阿干且放宽心养病，弟弟都省得。”

夏日未过，慕容交还在养着病，代国忽然遣使传信。

六月，代王什翼犍王后慕容氏薨。

公孙夫人闻讯病倒。

消息是入夜时传至太原王府的，慕容恪沉默许久，挥退了来人，自行换了素服。刘长嫣也换了素服，取下簪钿珥珰，吩咐云霓叫下面人备好车辇，明日一早过去慕容纳府上看望公孙夫人。

案上早撤换了素食，慕容恪坐在那里并未动著，刘长嫣屈膝跪坐在他身边，握住了他的手。

慕容恪没有说话，反握住她的手摇了摇头，示意他无事。

好似人生就这么不留痕迹的进入了一个阶段，明明草木松杨蓊郁葱茏，故人却如枝头繁花，春过便要谢去一场，教人眼睁睁的看着春去秋来桃花依旧，人面却在逐一凋零。

翌日刘长嫣早早便起了，乙那楼彼岸早和她约好了一同去慕容纳府上探望公孙夫人。两人到北海王府时，慕容纳之妻北海王妃亲自迎了二人入府，一行人进门时，公孙夫人伏在榻上已是哭得声嘶力竭。

自昨日听到长女死讯，公孙夫人就撅了过去，她性情柔弱，醒来已不知哭了多少场，对刘长嫣和乙那楼彼岸几人道：“自她嫁去拓跋部十好几载，我们母女再不曾见过，苍天无眼，怎就叫蕤蕤走在我的前面，我再不能接受的，老天怎不收了我的命，要这样地折磨我！”

她手里还拿着蕤蕤未嫁时爱玩的风车，风车已是陈旧了，竹皮光滑，想是常被公孙夫人拿来睹物思人。白发人送黑发人，教人焉不心伤？

刘长嫣等人皆是落泪，劝了许久公孙夫人才累及睡了。

午间，北海王妃欲留刘长嫣和乙那楼彼岸及同来探望的几个妯娌用饭，现下情景，又不是外处，众人哪能再让她麻烦，叮嘱她好生照看公孙夫人，各自归了府邸。

猗猗和弥弥闻讯后，各自从令支和龙城赶回，母女几个又是一场抱头痛哭。

斯人已逝，公孙夫人再心伤能如何？有两个女儿劝着，况且弥弥还怀着身孕，她总不好教女儿一直难过的，挣扎着慢慢便也好些了。

慕容氏联姻外部的公主无数，但不是每个公主的死讯都会被燕国郑重以待，这位文明皇帝之女九公主的死即便没有引起燕国的震动，无疑也让诸多人扼腕燕国即将面临的政治损失。甚至毫不客气地说，代王什翼犍正值盛年，燕国宗室在听闻此讯后，已经不乏有人开始物色新的联姻公主嫁去代国了。

教人说来难免有些冷心冷血，但世事就是如此，和亲公主是为了维系两国邦交而用，倘公主死去，意味着国与国之间的纽带不存，在这个时候，最好的办法就是趁热打铁再嫁一个公主过去。

代国世居边塞，部落游徙为生，并不像燕国早早吸取了中原文化，经过慕容廆至慕容暐的权利传承，在事实上确立了嫡长子继承制。

代国历任君位传承往往伴随着动荡不安，各个王子为了争位通常都会利用强大的外家部落争取权柄，这也就使得母系话语权在拓跋氏有着不逊于父系的权威。中原人讲究子以母贵、母以子贵，代国却是母强子立，子立母愈强。

代国王子多倚靠母后上位，上位后更加强了母后之权，为了维系王太后背后的母族荣耀，王位又常是兄终弟及，也就使得代国王位传承顺序混乱，政争不止，早年甚至出现太后主政，令代国一度被称为“女国”。

九公主固然比不得汉朝解忧公主，但她在代国多年的经营，对燕国而言也不下半个解忧了。九公主本人原就聪慧善断，嫁去代国后难得更得什翼犍之心，什翼犍子女虽多，可单九公主所出的王子就有八位，这无疑是铁打的政治资本。

倘九公主能活到什翼犍百年之后，依照代国兄终弟及之例，外有强大的燕国为援，内有聪慧的九公主辅助，其所出的王子拓跋寔无疑会在这场政争中成功即位，甚至不客气地说，后几任的代王未必不会继续流着慕容氏的血液。

但现在九公主一死，拓跋寔失去母后护持，在角逐继承人一战中的战斗力大打折扣。燕国有些想不开的老臣，简直要为此扼腕吐血，损失实在是太大了啊！

一个有慕容氏血脉的代王未必会给燕国提供什么助力，但没有慕容氏血脉的代王无疑是什么都没有，燕国决不能坐视这么多年的投入尽数打了水漂。有很多人生出再度联姻的心思，其实是情理之中。

慕容暐以此来问慕容恪意见，慕容恪道：“权看什翼犍到时如何表态。”

九公主并不是第一个嫁给什翼犍的燕国公主，早在九公主之前，慕容皝就以亲妹嫁与了什翼犍为妻，但这位老一辈的公主命不好，嫁去代国后没有多久就夭亡了，也未留下子女。当时燕国因棘城之战大败石季龙而名声大噪，本来依附石赵的代国求娶燕国公主，就是为了交好慕容皝的，新王后忽然病死，那是相当大的损失。面对日益强大的燕国，什翼犍立即致书慕容皝再度求娶公主，才有了九公主和亲之事。

现在占据中原半壁的燕国较之当日偏安辽东一隅的燕国，已是脱胎换骨的今非昔比，什翼犍只会比燕国宗室本身更希望再做燕国的女婿。

刘长嫣知道后，捧着心口喘了口气。她暗自庆幸慕容垂大手一挥将珑珑随着琅琅打包定给了乌洛兰氏，倘是晚些，什翼犍再度求婚燕国，珑珑十有**要去和亲。

联姻联的是两姓之姻，燕国不管嫁几个公主过去，都是想最大程度地保障有慕容氏血脉的王子继代王位。蕤蕤膝下已经有八位王子了，这对燕国是现成的资本，倘指望再嫁的公主过去生出幼子培养，那必然要耗费漫长的时间。

何况人皆有私心，安知这位公主会不会因为偏心自己的儿子而挑起内斗呢？

什翼犍本人也未必就希望出现这种问题，倘若他再次求亲，恐不会以王后之礼迎慕容氏女入国门，只会求娶王妃，借此重续婚姻。这也苻合燕国的利益，因此燕国到时十有**不会嫁公主，只会择宗室女。

莫说可足浑太后原就看吴王府不顺眼，依小可足浑氏这两年在珑珑手里吃得这些排头，也必要想方设法把这个继女嫁出去的，纵有慕容垂在又如何？珑珑的地位和年龄在那里摆着，慕容廆之女能嫁得，慕容皝之女能嫁得，慕容垂能说他女儿嫁不得吗？就是慕容恪，面对朝议也张不开嘴啊！

珑珑对政事向来不关心，待听说朝中有人提议再度和亲代国时已是好几日之后了，她身子剧烈一抖，以致马鞭都险些落在地上。

兰息唤了她两声，伸手在她眼前晃晃，“你没事吧？”

“我没事。”珑珑后知后觉，拍着胸口顺了口气，庆幸道：“好险好险，差点就被送出去了。”

她可不觉得可足浑家那俩妖婆会趁这个机会放过她。

兰息并没意识到问题，问：“怎么了？”

珑珑敲他脑袋一记，依旧凶巴巴，“没事！”

“没事就好。”兰息揉揉额头，看她明艳的小脸上还有些惊魂未定的样子，下意识地伸手就去帮她顺顺胸口，拍了两下后珑珑脸色就大变了，柔软的触感也让兰息意识到了问题。

他只觉手都不属于自己了，望着珑珑越睁越大的眼睛手忙脚乱去解释，“我不是有意......啊啊......”

珑珑没给他解释的机会，一脚把他从马上踹了下去，拿着鞭子就满马场追着兰息抽，“你不是故意个鬼，不许跑，看我不打死你!”

兰息还没傻到家，边跑便解释：“我真不是有意的，珑珑你听我说啊！”

近日几场阴雨，天气正当凉爽，马场上不乏来骑行的贵族王孙，大伙聚在一起看了好大的一场热闹，本来跃跃欲试想求娶吴王郡主的几个勋贵子弟皆庆幸自己没被瞧上。往日只知道吴王府两位郡主虽然厉害，但生得花容月貌，教人好不动心，何敢想这样凶残？大伙由衷怜悯了兰息一把。

慕容楷和堂兄弟们一脸惨不忍睹，就这么眼看着珑珑追着兰息一顿乱揍，只觉这个堂姊愈发可怕了，大庭广众的，他们实在不想跟着一起丢人，特意把马拍远了些。

和慕容楷同乘一骑的慕容肃昂着小脸问：“阿干，我们不去看看吗？别叫珑珑阿姊吃了亏。”

这真是慕容楷长这么大听过最大的笑话！

“她吃亏？你想啥呢？你是没见过她在家怎么修理阿宝、阿农和阿隆啊！”

当然，慕容楷没说，很多时候他也跟着一起被修理。

慕容肃想想，吴王府他去的虽然没有兄长多，但每次去了都能看到堂姊教育几个弟弟，搞得跟他同龄的阿宝兄每次都颤颤巍巍，那模样，真的比母亲凶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