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天,沈栖月没走山道。
她从漱玉山后崖下去,沿涧水走了一条近路,天擦黑的时候到了京城外。进城没走正门,翻的城墙西北角——那儿有个塌了半截的垛口,她去年就注意到了。
江府在东城区槐安坊,从城墙到槐安坊穿过半个京城。她走了小半个时辰,到江府门口的时候,天刚全黑。
门口围了人。
两辆青篷马车,六七个穿皂色公服的差役,腰上佩刀,站在江府门前的石狮旁边。门房缩在门洞里不敢出来,管家在台阶上陪着笑,说"三姑娘不在府中",领头那个差役冷笑一声:"不在?我们等。"
沈栖月站在街对面卖馄饨的摊子后面,要了一碗馄饨,没吃,看着对面。
她认得那领头的——藩王府的长史,姓周,叫周庸。以前在朝中做过御史,后来攀上藩王,专门干脏活。她三年前在山下见过他,那时候他还是个七品巡按,现在已经是正四品了。
周庸在台阶上坐下来,翘着腿,像在自己家。
沈栖月把馄饨钱搁在摊子上,起身往对面走。走到江府门前十步远的地方,一个差役横刀拦住:"干什么的?"
"找人。"
"找谁?"
"江砚卿。"
周庸的耳朵动了。他转过头来,上下打量沈栖月——灰袍,散着头发,靴底全是泥,像个山里来的野道姑。
"你就是漱玉山那个沈栖月?"
沈栖月没答。
周庸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本官奉藩王府令,请江三姑娘过府一叙。你是她什么人?"
"不相干的人。"
"不相干的人跑这儿来做什么?"
"找她算账。"
周庸眯起眼。他手下那几个差役手都按上了刀柄。
沈栖月站在原地没动,碗里的馄饨还冒着热气。她把碗搁在石狮底座上,说:"周长史,你奉的是藩王令,不是圣旨。江砚卿是国公府的人,不是藩王府的奴才。你坐在这儿等可以,但拿刀拦路就不像话了。"
周庸笑了一声:"牙尖嘴利。听说你那漱玉山清净得很,怎么,也管起京城的闲事了?"
"我管不了闲事。但我那座山脚下的三十亩地,是江砚卿的。她要是出了事,地没人种,我找谁收租?"
周庸盯着她看了三息,忽然又笑了:"行。你进去找她。找到了让她出来见我——藩王爷有请,她不能不见。"
沈栖月没理他,径直往门里走。管家在门洞里给她让开一条缝,她侧身进去,管家在后面低声说:"仙子,姑娘在后院书房,今天下午回来的,一回来就被围了——"
"知道了。"
沈栖月穿过前院,绕过长廊,到后院的时候看见书房灯亮着。窗纸上映着江砚卿的影子——她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东西,背挺得很直。
沈栖月没叩窗,直接推门进去。
江砚卿抬头,手里的笔停住了。
"第六天。"沈栖月说。
江砚卿放下笔,站起来。她今天穿了件靛青的褙子,头发挽得一丝不苟,脸上没有表情,但眼底的红血丝比上次重了。
"你来了。"
"门口坐着个姓周的。"
"嗯。藩王府的长史,下午申时来的。"江砚卿走过来,声音压得很低,"他拿了藩王的帖子,说请我过府'叙旧'。我不去,他就坐着等。"
"你去不去?"
"不去。"江砚卿说得很干脆,"去了就由不得我了。藩王要的不是我这个人,是那本账——他知道我查到了火药的事。"
"他怎么知道的?"
"丝路商队里混了他的人。"江砚卿从桌上拿起一封拆开的信,"三天前我的人从藩王府截出来的,上面写着'江三姑娘已悉内情,速处置'。"
沈栖月接过来看了一眼,折起来烧了。
"你打算怎么办。"
"等。"江砚卿坐回去,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他不敢硬闯国公府。我爹虽然告老了,但门生故旧还在。周庸坐得住,藩王坐不住——火药的事拖一天多一分风险。他迟早会换手段。"
"什么手段?"
"栽赃。"江砚卿抬起眼看她,"藩王最擅长的就是这个。找个人指认我通敌、私贩军资、或者——"
她顿了一下。
"或者什么。"
"或者跟一个'妖修'往来,惑乱人心。"
沈栖月愣了一息,然后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果然如此"的冷笑。
"所以你今天下午回来就烧东西。"
"烧了一部分。"江砚卿拉开抽屉,里面还有几本账册,"这些是不能留的。你来的正好——帮我裁。"
沈栖月走过去,拿起桌上那把裁纸刀。两个人坐在一盏灯下,一个烧,一个裁。
裁到第三本的时候,外面传来敲门声。管家在门外说:"姑娘,周长史说——再不出来,他就要'登门拜访'了。"
江砚卿没停手:"让他登。"
管家走了。
沈栖月把裁下来的纸页拢成一把,递给江砚卿:"你胆子比上次大了。"
"不是胆子大。"江砚卿把纸页扔进铜盆,火折子一点,"是算明白了。他今天敢坐在我门口,明天就敢往我头上扣帽子。退一步不是海阔天空,是给他递梯子。"
火光映着她的脸,侧影很静。
沈栖月看着她,忽然说:"你上次在妖峡底下,手在抖。"
"嗯。"
"现在不抖了。"
"现在抖也没用。"江砚卿把最后一本账册合上,锁进抽屉,"沈栖月。"
"嗯。"
"你那大阵调好了吗?"
"调了四处,还有三处。但够用了——至少能撑到我们把火药的事捅上去。"
"怎么捅?"
"女帝三月十四日召见我。"
江砚卿手指停了一下:"今天?"
"十三。"
"明天。"
"明天。"沈栖月站起来,把裁纸刀搁回桌上,"我进宫面圣,把藩王私藏火药、擅动地脉的事说了。不需要铁证,只要女帝起疑,派人去查,三千斤火药藏不住。"
"然后呢?"
"然后藩王会狗急跳墙。他要么提前引爆,要么——"
"要么先灭口。"江砚卿接上她的话。
两个人隔着一盏灯对视。
沈栖月说:"所以你今晚不能待在江府。"
"我知道。"
"跟我走。"
江砚卿没犹豫,站起来从柜子里拿了一件外袍披上,把那枚私印和钥匙塞进袖里,然后走到桌前,把灯芯拧灭了。
屋里暗下来。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着两个人站在黑暗里的轮廓。
"走吧。"江砚卿说。
沈栖月拉开门,先探了一下外面——廊上空无一人,管家应该被周庸的人盯住了,没在附近。
她拉着江砚卿的手翻窗出去,落在后院那棵老槐树上。这次江砚卿没踩得叶子哗啦响——她学乖了,踩着粗枝走,落脚很轻。
翻过院墙的时候,沈栖月先下去,在下面接她。江砚卿从墙头跳下来,沈栖月单手接住她的腰,稳稳落地。
两个人站在巷子里,隔着一条街就是江府正门。周庸还在那儿坐着,翘着腿跟手下说话,完全不知道后院已经空了。
"往哪儿走?"江砚卿低声问。
"城西,我有个地方。"
"什么地方?"
"你别问。"
沈栖月拉着她的手往巷子深处走。月光照着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一长一短,拐进黑暗里不见了。
周庸在江府门口打了个喷嚏,抬头看了看月亮。
"今夜风硬。"他说。
手下递上一件斗篷,他披上,继续等。
他不知道他在等一扇已经空了的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