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栖月抄完第七遍"不被定义",笔搁下的时候指根酸得发麻。
女帝来得比平时早。辰时刚过,永昌帝一个人走进栖霞殿,手里拎着一串菩提子,没坐,站在她书桌旁边看她抄的经。
"字有长进。"
"多谢陛下。"
"不谢我。"女帝把菩提子绕在手腕上,"谢你自己坐得住。"
她走到窗前,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宫墙,墙头那棵石榴树,再外面什么也看不见。
"沈栖月,朕想了三天。"
沈栖月没接话,搁笔,等。
"藩王的事,朕压了。不是不想办,是时候未到。"女帝转过身,"火药三千斤,朕的人去查了,确有其事。但起兵的证据还不够——藏兵点在江南漕运线上,朕的人到了驿站,空的。有人提前转移了。"
"江砚卿的丝路商队走漕运线。"
"朕知道。"女帝看着她,"所以朕没动她。动了她,线索就断了。"
沈栖月站起来。
"陛下想让我做什么。"
女帝笑了:"你倒是直白。"
"仙人不绕弯子。"
"行。"女帝走到桌前,手指点了点她抄的经,"朕要你做朕的眼睛。漱玉山地脉通着江南漕运的暗渠,你在山上能看见朕的人看不见的东西。藩王残余势力还在动,朕需要知道他们下一步往哪儿走。"
"暗桩。"
"说得难听,但就是这个意思。"
沈栖月没说话。她低头看着桌上那叠抄好的经,纸页边角整整齐齐。
"条件。"
女帝挑了挑眉。
"陛下要我做事,总得给点甜头。"沈栖月抬起眼,"砚月商社,丝路和漕运的官方许可。不是江家的关系,是商社自己的批文。户部盖印,兵部备案。"
"你要给江砚卿开路。"
"她开路,我才有地方落脚。总不能每次翻墙。"
女帝盯着她看了很久。
"你跟她到底——"
"她是我的担保人。"沈栖月语气平静,"担保人出事,我欠的债就烂了。陛下应该不希望我欠着债办差。"
女帝笑了一声,不是冷笑,是那种被噎住了又觉得有趣的笑。
"行。丝路和漕运的批文,朕给你。但有一条——江砚卿的商社每走一趟漕运,你要给朕递一份水路沿线的情况。藩王的人混在商队里,你帮我认出来。"
"可以。"
"口头答应不算。立字据。"
沈栖月拿起笔,从经书后面抽了一张空白纸,写了几行字,落款,推过去。
女帝拿起来看了一眼——
「臣沈栖月,愿为陛下耳目,查藩王余党动向,水路沿线情形,按月禀报。陛下许砚月商社丝路漕运之官方许可,户部盖印,兵部备案。此约立字为证。」
落款:漱玉山沈栖月。
女帝看完,从袖里摸出自己的私印,按在纸角。
鲜红的"永昌之印"落在"沈栖月"三个字旁边。
"行了。明日你出宫。批文三日内送到江府。"
沈栖月把纸折起来收好。
"陛下。"
"嗯?"
"藩王的人转移了藏兵点的东西,说明他们知道有人在查。江砚卿那边——"
"朕会派人护着。"
"不够。"
女帝看着她。
"明面上护不住的。"沈栖月说,"藩王倒台之前,江砚卿就是靶子。邸报能写一次,就能写第二次。您需要给她一个身份——不是江国公府的三姑娘,是一个让藩王不敢动的人。"
"什么身份?"
"皇商。"
殿里安静了一息。
女帝的手指在菩提子上拨了一下。
"皇商不是随便封的。"
"砚月商社走丝路,替朝廷采买西域物资,走漕运,替兵部运粮草。这算不算皇差?"
"你替她铺路铺得倒全。"
"不是替她铺。"沈栖月看着她,"是替陛下铺。藩王在商道上有多少眼线,江砚卿的商队能替您一网打尽。但前提是——她得有资格碰这些东西。"
女帝沉默了很久。
"朕考虑一下。"
"三日内给信。"
"你倒是会讨价还价。"
"仙人不讨价还价,只算账。"
女帝走了。脚步声在廊上渐远,这次比往常轻快一点。
沈栖月坐回桌前,拿起笔,在纸上又写了一行字——
「出宫。」
然后她从贴身的衣襟里摸出那枚私印,拇指摩过印面,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那行小字。
「砚月商社,担保人沈栖月。此印为证,生死不负。」
她把印放回胸口,拿起笔,继续抄经。
但这次她抄的不是"不被定义"。
她抄的是江砚卿的名字。
写了一遍,又写了一遍。
出宫的日子。
马车在栖霞殿外等着,还是那辆青篷的,车帘上绣着龙纹。沈栖月把灰袍掸了掸,背上包袱——里面是韩老头那儿拿回来的几件旧物,还有那件月白道袍,叠得整整齐齐。
她没换那件道袍。
走到西华门的时候,门口的侍卫已经接到了放行的令。她刚要迈出去,身后传来脚步声。
女官追上来,手里捧着一个锦匣。
"仙师,陛下让给您的。"
沈栖月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枚玉牌,刻着"御用"二字,背面是她的名字。
"出入宫禁的腰牌。陛下说,您以后是朕的人了,进出方便些。"
沈栖月把玉牌别在腰间,点了点头。
"替我谢陛下。"
"仙师——"女官犹豫了一下,"陛下还说了一句话。"
"什么。"
"她说,江三姑娘今天在西门等您。"
沈栖月愣了一息。
"等了多久?"
"不知道。天没亮就来了。"
沈栖月攥了一下包袱带子,转身往西门走。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西华门外,江砚卿站在石阶底下。还是那件月白褙子,头发还是那支素银簪子。她站在那儿,仰头看着城门洞,阳光照在她脸上,眼睛微微眯着。
沈栖月走出来的时候,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出来了。"
"出来了。"
两个人隔着三级石阶站着。沈栖月从上面走下来,走到最后一级,站住了。
江砚卿看着她,目光从她的脸滑到腰间的玉牌,又滑回来。
"陛下的?"
"嗯。"
"条件呢?"
"丝路漕运的批文,三日内送到江府。"
江砚卿的睫毛颤了一下。
"皇商呢?"
"在谈。"
江砚卿没说话。她往前迈了一步,站到同一级台阶上,跟沈栖月平视。
"你瘦了。"
"没瘦。"
"瘦了。"
沈栖月没反驳。
江砚卿摸出那枚白玉镯子,褪下来,递过去。
"还你。"
沈栖月没接。
"不是替你收着吗。"
"收了这么久,该还了。"
沈栖月看着她,看了两息,伸手接过去。指尖碰到江砚卿的掌心,停了一下。
"沈栖月。"
"嗯。"
"你进宫这些天,我等了三次。"
"我知道。"
"下次别让我等这么久。"
"好。"
沈栖月把镯子套回手腕上,晃了晃——这次没松。
阳光照着两个人站在石阶上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远处传来卖报童的喊声,邸报的标题换了新内容。风吹过来,带着御花园里早开的桃花味。
沈栖月深吸了一口气。
"走吧。"她说,"回去算账。"
"算什么账?"
"三十亩地的茶花账。"
江砚卿的嘴角弯了一下。
"走。"
两个人并肩往巷子里走。灰袍和月白褙子,一前一后,影子在青石板上拖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