漱玉山正月里落雪,沈栖月坐在松崖边看云,像看一本翻烂了的经。
山门小童踩着半尺厚的雪跑上来,喘得不成样子:"仙、仙子——山下江家三姑娘,在石狮底下跪了两个时辰了。"
沈栖月眼皮都没抬:"哪个江家。"
"就是去年捐了山门修缮银三千两的那个江国公府。"
"哦。"沈栖月翻了一页经,"让她跪着。权贵上门,不是求雨就是求刀,我不接。"
小童犹豫了一下:"可她说,不跪也行,她站着。"
沈栖月终于抬了眼。
小童缩了缩脖子:"她说她站一夜也行,就是怕天亮前雪埋了脚印,仙子不知道她来过。"
沈栖月合上经书,没说话。松风灌过来,吹得她袖子翻了两下。
——
江砚卿确实没跪。
她站在山门石狮底下,月白襦裙的下摆已经湿透了,雪水顺着裙角结了一层薄冰。她手里抱着一个蓝布包袱,没打开过。
从申时站到戌时,天全黑了,山里冷得连虫都不叫。她呼出的白气在灯笼光里一缕一缕散开,像烧完的香。
守门的老道来劝过两次,她都笑着摇头:"不碍事,我等得起。"
第三次老道不劝了,给她挪了个避风的位置,她也没挪过去。
亥时三刻,雪下得更密了。
江砚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已经冻得发青,握不住东西。她把蓝布包袱换到左手,右手拢进袖子里,轻轻跺了两下脚。雪在靴底咯吱响。
然后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很轻,踩在雪上像猫。江砚卿没回头,但她脊背上的肌肉微微绷了一下。
"江国公府的三姑娘。"声音从头顶的松枝间落下来,不冷不热,"你再站下去,明天抬下去的不是包袱,是棺材。"江砚卿仰头。
沈栖月坐在石狮顶上,一条腿垂下来,靴尖离江砚卿的额头不到半尺。她穿一件灰白的窄袖袍,没披斗篷,好像这山里的寒对她没用。
"仙子。"江砚卿没行礼,只是仰着脸看她,"我带了一本账。"
"我不要。"
"不是给你的。"江砚卿把蓝布包袱举起来,举得稳稳的,"是给你那座山的。妖峡第三道石纹,去年秋天裂了三寸。你山里的护山大阵,三年后撑不住。"
沈栖月从石狮上跳下来,落地没声音。
她站在江砚卿面前,比她高半个头。低头看那包袱,没接。
"你怎么知道石纹裂了。"
"我的人去年秋天走丝路,路过妖峡,拓了拓片。"江砚卿说得很平,"我拿给工部的朋友看了,说是地脉移位。再裂两年,妖气外泄,山下七个村子第一个遭殃。"
"所以你上山来求我封山?"
"不是求。"江砚卿把包袱往她怀里一塞,"是通知。你要封就封,不封我回去自己出钱雇人守村口。但账在这里——妖峡底下那块青石,三年前被藩王的人凿过一道缝,表面用水泥糊了。你山上的人没发现,因为你们不看山下。"
沈栖月接住了包袱。手指碰到蓝布的时候顿了一下——布是干的,里面裹了油纸。
"你站一夜,就为了塞一本账给我。"
"就为了这个。"江砚卿后退一步,拍了拍裙上的雪,"仙子要是嫌烦,烧了也行。但烧之前翻翻第三页,有拓片的图。石纹走向和你们大阵的方位差了七度,自己算。"
她转身往山下走。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走到第十步,听见身后说:
"江砚卿。"
她站住了。
"你手冻成这样,还抱了一夜账本。"
江砚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青紫的,握拳都费劲。
"不碍事。"她说。
身后沉默了很久。然后有什么东西落进她怀里——一件灰白色的袍子,还带着体温。
"穿上。"沈栖月的声音已经远了,"明天让人把账烧了也行,但今晚别冻死在我山门口。晦气。"
江砚卿抱着那件袍子站在雪里,低头闻了一下——松木和冷泉的味道,跟她想的一样。
她把袍子披上,转身往山下走。
雪还在下。脚印一步一个,从山门一直延伸到她看不见的地方。
沈栖月站在崖上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松亭。桌上经书还翻着,她没看,把蓝包袱拆开,抽出第三页——拓片的墨迹很新,石纹的走向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差七度。
她把拓片折好,压在经书底下。
"搅人清梦。"她轻声说。
但这次,语气不像骂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