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入了冬,刺骨寒风吹起,人们换上笨重的厚衣服,便不约而同地怠惰起来,懒懒的提不起精神。
而清霁仗着衣裳内侧贴有耀离画的火气符,到了这时节还在穿衣袂翩翩的秋装,学子袍青色的腰带束住他稚嫩纤细的腰身,被他故意放出长长一截,随着走动飘荡在身侧,在一众臃肿了一圈的同窗里格外显眼。
弘澈怕冷,才刚入冬,就连棉衣裘袄全找出来穿上了,缩在屋内不肯轻易出门。见清霁穿着薄衣还来去自如,他忍不住发问:“你不冷么?”
“不冷呀~”清霁搓搓手,一把拥住了衣裳同样单薄的耀离,“离弟可是小狐狸,冷了抱抱他就好啦。”
他惬意地眯起一双桃花眼,仿佛真的抱着火炉子取到了暖一样,抱了一会松开,他两手一叉腰,神气十足。
恰好一阵阴风吹过,弘澈一哆嗦,嘟囔着自己也要试试,张手去抱耀离。
耀离完全不想被清霁以外的人抱,又不好伤弘澈的面子,只好把求助的目光投向清霁。
清霁接到信号,赶紧四下张望,突然一指不远处的树:“哎!好像有猫!”
弘澈果然转过了身,撇下耀离,蹑手蹑脚地往树底下去。
清霁拉着耀离朝同一方向走,趁弘澈注意力不在他们这边,他小声道:“离弟,你做的很棒!就是这样,不喜欢就拒绝,或者让我帮你也行。”
被清霁夸了,耀离心情很好,笑着点点头,露出一颗尖长獠牙在外。
两句话的工夫,他们就已行至树下。树杈上果然趴着两只孱弱的小猫,一只棕灰色的狸花猫,一只纯黑的猫,它们看起来才刚出满月,细弱的腿走都走不稳,在寒风里一副随时会倒下的样子。
弘澈小心地翘起一根食指,试探着摸了它们一下,随即飞快地收回手,生怕被它们挠了。
两只小猫似乎还不知道爪子和牙是用来做什么的,连刚刚被眼前的陌生人摸了都不明白,懵懂地曲着四肢伏在树上,扯着嗓子发出细小的嗷嗷声。
清霁想摸摸它们,但看看它们的大小,他最后还是没有伸手,东张西望道:“还这么小,大猫去哪啦?”
一魔二人面面相觑,谁也没见着哪有母猫。他们有心收养小猫,又担心母猫回来找不着孩子会着急,而且现下身处书院,学官让不让养是一个问题,能不能养活这么小的猫也是个问题。
“你们说……现在饭堂能有肉吗?”
弘澈立刻翻了个白眼:“大哥,现在刚上午!”
清霁讪讪一笑,耀离见状为他解围道:“它们这么小,是不是喝奶就行了?”
正七嘴八舌地讨论着该喂它们什么,王梓桐从远处风风火火地跑来了,跑到他们跟前停都未停,拉起弘澈就往回跑,一边跑,冬风一边送来他的声音:“该上课了!”
“好你个王梓桐!”清霁拉着耀离,骂骂咧咧地随他们往讲堂跑去。
一堂《春秋》,前面白先生绘声绘色地讲着庄公薨逝,庆父乱政的故事,而清霁和弘澈此时却一点听的心思都没有,满脑子都是那两只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小猫,一会担忧它们冻死,一会担忧它们从树上摔下去。他们各自暗下决定,要是课后它们还在,就暂时收养它们。
心里七上八下地捱到下课,白先生刚走,清霁就拽着耀离一溜烟跑回了树下。那两只小猫还在,冻得紧紧相依偎在一起,紧闭着眼,不住地打寒战,连呼吸都弱了。
它们小得一只手就能拿起,他一手一只,迅速将它们揣入怀,然后与耀离商量道:“离弟,它们这样下去要冻死啦,咱们得救救它们。”
他们住在一起太久,清霁早忘记了那馆舍本是他一人的,他有权力做主一切,什么事都要傻乎乎地问问耀离的意见。
耀离并不反感两只小猫。况且他的清霁喜欢,两个小家伙能换他的清霁笑口常开,为什么不救呢?
他道:“你先带它们回去,我去买羊奶。”
说罢,他手上捏诀就要走。清霁匆忙叫住他,腾不出手,只好挺挺腰:“你没拿钱。”
耀离每次卖魔界物产得来的钱都全数交由清霁,名义上是让他代为保管,实则是找个给他钱花的借口,清霁的零用总是到手就没,时常要一个铜板一个铜板地攒钱,他看得心疼,索性把自己的钱全给了他。
他没买过羊乳,但知晓冬日乳价必高,于是数都没数,直接摘了清霁腰间钱袋就走了。清霁抱着两只幼猫跑回馆舍,为它们升起一个炭盆。
书院冬日分配到每一间馆舍的炭额少得可怜,想多要得掏钱向学官买。要不是为了它们,他才不这么早点炭火。
两只幼猫许是觉出了他的善意,乖乖缩在床褥上,不吵不闹,只是不停打着寒战。清霁又找出一件穿不着的衣裳,把它们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还顺带偷瞄了一眼——一公一母,花的是公的,黑的是母的。
给这两只起个名什么好呢?之前离弟说下一只猫要叫地火,可现在一下来了两只,一个名字不够分呀。
他的目光来回在两只小小的猫脸上游移,那只母猫通体乌黑,活像个小煤球,不如就叫阿火吧!花的呢,是阿火的同胎兄弟,必须得叫阿地!一只地,一只火,好了。
他郑重其事地分别点点它们鼻头:“你叫阿地。你叫阿火。以后跟着我和离弟,就不怕没吃的啦,等他回来你们认识一下。”
耀离还没回来,弘澈伙同王梓桐先到了。他也一直惦记着两只小猫,可惜衣服厚迈不开腿,让清霁跑在前面抢了先。
背起手在清霁的馆舍里巡视了一圈,他先对着炭盆点点头,又对着被里三层外三层裹起的奶猫点点头,最后才道:“我想要黑色那只。”
“凭什么呀?不给不给!”清霁不干,“蹭”地起身挡在两只猫前,连看都不给他看了,“这可都是我和离弟捡回来的,我的衣服给它们当窝,离弟马上就买好羊乳回来,我们已经开始养啦。”
弘澈怕吓到奶猫,也不敢上手去抢夺,扯着脖子争执道:“是咱们一块发现的。”
“放屁!我要是不说,你还没看见呢。”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吵嚷着两只猫的归属问题。王梓桐从旁听着,的确是弘澈理亏一点,但他不敢拦他,也不好拦理直气壮的清霁,犹豫半天,灵机一动道:“你们轮流养得了呗,现在冬天,他那炭火足,等暖和了再你养。”
“我呸!当谁点不起炭呀?让你们拿走,那叫肉包子打狗!”清霁大怒。
弘澈也来了火:“你说谁是狗?”
多亏有王梓桐,原本为两只猫起的小争执马上就要升级成斗殴了。弘澈不依不饶;清霁像一只小公鸡,冠子高高竖起,怒目圆睁,随时要用尖锐的喙狠狠叨人。
耀离捧着一海碗羊奶回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剑拔弩张的画面。那三人光顾着闹架,竟没注意到他凭空出现在屋里。
他匆忙搁下满满当当的碗,不顾昂贵的羊乳荡漾泼洒了满桌,冲上去一把推开弘澈,挡在清霁身前:“不许你们欺负他!”
“离弟!你可回来啦!”清霁躲在他背后诉苦,“你不在,他们两个欺负我一个,还要抢咱们的猫!”
“不给他们。”耀离看都不看对面俩人,把钱袋还给清霁,报账道,“花去了半两银子,冬天奶好贵。”
清霁也不点,接过钱袋就系回了腰上,随后挑起眉毛,抱臂在胸前,激他们道:“五文钱一斤的炭算什么呀?它们一天的羊乳就得半两银子,你们确定要养吗?”
弘澈没出声,王梓桐先不屑道:“它们喝一阵子奶就能吃肉了吧?咱们要是一起养,一只一天就是二百五十文,天天半两银子你就撑得住了?”
清霁正要反驳,却想起手里银子都是耀离的,他自己一个月的零用才一两,根本供不起。
他没说话,倒是耀离认真道:“撑得住。”
对面两人正欲哂笑,阿地微弱的叫声就打断了他们的争吵。它们早从层层包裹的衣服里钻了出来,躁动不安地站在床沿,对着远处的羊乳叫个不休。
“先喂猫!”清霁喝停争吵,和耀离一人抓一只,将它们抱去了桌上。
一魔三人团团围住桌子,看着两颗可爱的小毛脑袋一左一右挤在碗边,“吧嗒吧嗒”舐着腥膻的羊乳,连飞溅的乳汁沾到了胡子上都未察觉,滑稽得很。
清霁给耀离介绍:“这两只我看过啦,黑的是母的,花的是公的,暂时花的叫阿地,黑的叫阿火,你要给它们换个名字吗?”
弘澈撇嘴:“真难听。我要黑的,以后它叫翻墨。”
“谁说要给你啦?它叫阿火,是我和离弟的!”
弘澈这样不讲理,耀离也怒了:“凭什么要给你?你连自己都照顾不好,至少我们养过猫。”
“你们都有猫了还舍不得分我,谁没个第一次啊?我房间大,还有钱,你看看他的什么不是掰两半和你一起用?”
弘澈脾气上头,口不择言地揭起了耀离的伤疤,把王梓桐吓了一跳,他惊惶地扭过头想要替弘澈道歉,却见耀离气得直接笑了。
什么有钱没钱,什么被人喜欢还是嫌恶,什么家庭美满还是寄人篱下,随着他眼界的开拓,皆已不重要了。区区凡人妄想凭一句话击败他,也太不自量力了些!
“离弟……”清霁以为他要使法术,轻轻拉住了他的手,想让他别和弘澈一般见识。
耀离掌心没有丁点灵气积聚,温温热热的,反握住了清霁的手,不慌不忙道:“那等放了冬假呢?你要把它带去哪里?”
弘澈被戳了肺管子,呼吸一下变得急促了,大吼道:“我陪它住书院!陪它住客栈!我家有的是钱!不用你来管!”
耀离透着暗红色的眼瞳平静地注视着他:“你弟弟在长大,你用不回家来换钱可能换不了多久了,这不是长远之计。”
“耀离!”王梓桐惊恐到脸都有些扭曲。
“对!对!我没有家!你满意了吧?!至少我还有我娘!还有我娘的嫁妆!这些都是我的!我没有家我也养得起它!我有娘!有娘!!!”弘澈双目血红,不管不顾地咆哮着。
他一再强调他有爱他的母亲,还是轻微戳到了耀离心中伤处,他脸色有些难看,似是对他说,又似是喃喃自语:“原来你有这么多,早知道就不管你了,再多一个弟……”
后面的话被清霁捂回了口中。
清霁拖开他,紧紧搂着他的脖子,附在耳边低声提醒:“别说,你说出来他是不会感谢你的,他只会怕你的灵力,没准还会暗害你,人都是这样。”
耀离被他捂着嘴,只能用眼神询问:真的是这样吗?
“你是我弟弟,哪有骗你的呀?你能动那女人,就也能动他,人为了自保什么都做得出来。”
那厢王梓桐也趁机拉开了弘澈,一巴掌拍在他肩上,用只有彼此能听到声音劝他:“都是兄弟,你干嘛先提那个茬?吵架又吵不过。而且他也够可怜的了,之前不是还说好当了官一起保护他吗?怎么现在就打起来了?”
弘澈起初要迁怒他这个拉偏架的,听到后面又慢慢冷静下来,想起了一起挨骂那天,明明耀离也被骂得掉了眼泪,却收起坏心情跟大家一起安慰他,第二天更是不知怀着怎样的心情陪他去给母亲扫墓。
他有点后悔跟他们吵架了,可又拉不下脸承认错误,小声跟王梓桐嘴硬着:“不就是一只猫吗!那么小气……”
“对啊,就是只猫啊,所以你们究竟在吵什么啊?”王梓桐早一头雾水了,见弘澈还是阴沉着脸,他赶紧找补道,“旬假我陪你再去买一只,想要什么样的都有。不过书院真让养吗?我怎么没见过别人养过这些?”
弘澈还一个人别扭着,清霁就笑嘻嘻地拉着耀离过来了,对他道:“我和离弟商量好啦,阿火可以给你,但是你要好好照顾它,要是放假照顾不了,就得让它回来和阿地一起住。”
不知是怎么说的,他和耀离突然主动退了一步,反弄得弘澈更不好意思,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不用,他等旬假自己去买。
“他给你你就要呗!你吵架不就是为了这个吗?”王梓桐是最头大的,劝完弘澈又去说清霁,“你早点同意不就不用吵了?你们不吵架是不是难受啊?”
清霁勾着耀离的肩,嬉皮笑脸:“让你看戏都没收你钱,偷着乐吧~”
闹了这么些功夫,他们都把阿地和阿火抛之脑后了,这会和好了才想起来。它们两个应该早就吃饱了,听听,阿地又叫唤上了。
四双眼睛往桌上看去,却看到了他们最料想不到,也最不愿意看到的一幕——白花花的羊乳在深色的桌子上喷溅得东一处西一处,两只幼猫只剩阿地还站立着,嗷嗷叫个不停,焦急地围着阿火走来走去,不时用鼻子拱拱它了无生机的身体。
“阿火!”他们吓得破了音,团团围聚来桌边。
阿火已经没了气息,乌黑的绒毛上还沾着未干的奶渍,但若是仔细分辨,就能发现挂在它嘴角的除了奶渍,还有一团白沫。
“奶里有毒!”王梓桐一拍旁边不知道谁的肩,眼睛瞪得铜铃一样。
“我没有!”耀离的心本就揪得很紧,听到这样的结论,他心跳都要停了。
他真的喜欢这两只小猫,虽然觉得它们不及天雷可爱,但他也是喜欢的,他的清霁也是喜欢的,他要有多恶毒才能害两只刚出满月的孱弱幼猫?他只是魔,不是没有心。
自己挑中的小猫突然死了,弘澈正烦闷着,回手殴了王梓桐一拳:“别放屁成吗?另一只还好着呢!”
王梓桐是看见阿火口吐白沫后下意识地一说,他自己已经反应过来这话有多荒谬了,正盯着桌上奶渍努力思索:“洒成这样是它吐的吧?猫不能喝羊奶吗?”
清霁一直没说话,拧着眉观察阿火的尸身和桌面痕迹,王梓桐这句话提醒了他,他恍然大悟:“它是呛死的!这些肯定是它咳出来的,不信你们看,它鼻子里也有奶!”
两只幼猫饿得狠了,舔食碗中奶液时溅得满脸都是,由此他们一开始忽略了阿火从鼻子里呛出的奶,只顾从白沫上找线索。
点起灯盏凑近一照,隐约可以从它鼻侧缝隙瞧见呛入鼻腔中的羊奶,清霁咬咬牙,上手掰开了它的嘴,四个孩子同时一闭眼,良久才敢睁开,去看它喉咙里淤积未咽下的羊奶。
它当时一定剧烈咳嗽过,但他们只顾吵架,高过天的声音盖过了幼猫细小的求救声,致使阿火早早送了命。
耀离拉住清霁的手,满怀歉疚:“对不起,我不该和弘澈吵架。”
弘澈难过得都快哭了:“是我挑起来的……它肯定很怨我……”
清霁长叹一声:“我要是不那么自以为是就好啦!等它们的娘出现了,我就把阿地还回去。”
四个孩子只觉胸口闷得很,呼吸都变得困难了,一条生命委实太过沉重,沉重到他们几要无法承担。
阿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在焦急地叫着、拱着。清霁摸摸它的头,勉强对它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对不起呀,没有照顾好你妹妹。”
阿地蹭蹭他的手,然后又回到了阿火身边,不离不弃地守着。
王梓桐道:“咱们都别再争了,一起把它养好了。”
大家齐齐点头。弘澈轻声告诫自己:“再也不争了。”
屋内寂静了很久很久,但不能一直这么寂静下去,死去的阿火需要收殓,满桌奶渍也需要擦拭,阿地还等着他们照顾。
阿火的身体很小很小,小到一块手帕就能裹了。他们在海棠树下掘了个坑,放进去一朵从别的同窗那里讨来的白山茶,默默埋葬了阿火。
刚盖上最后一捧土,一名在旁边看了半天的书童忍不住问他们在做什么,得知了事件始末,他唏嘘道:“那四位公子就不用难过了,今日清晨厨房生火做饭,一只偷食的三花猫遭驱赶受了惊吓,不慎蹿入了火塘里,那两只幼猫想必是它的孩子。若是没有四位公子,它们在外面冻饿也死了。往好处想想,至少它走之前暖和过来了,肚子也填饱了。”
弘澈不知是联想到了什么,万分伤怀:“这就是命吗……老天爷为什么这么残忍?”
“公子不妨看开一点,这世间比这残忍的有得是呢。”书童的宽慰未经思索就出了口,赶忙赔了个笑,“我多嘴了,您见谅,我这就下去。”
书童走了,弘澈还是没有缓过劲来。耀离和清霁倒是想开了,比起庆春门下亲眼所见的贫户,好歹阿火是吃饱了走的,阿地也活下来了。要是凡事都牵动愁肠不能自已,倒成了磨自己的寿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