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业繁忙,私底下的事也一件堆着一件,喜怒哀乐将生活填得充实。但耀离始终没有忘记那一日西湖畔昭庆寺前的香市里,他说要给清霁做一只能载着他飞的木雀的事。
清霁向来不记事,那日玩笑一般的话估计早就忘了。但耀离不会忘,他一直在等待自己有灵力的这一天,现在是该兑现诺言的时候了。就是不知要去哪找这么大的一只木雀。
他现在刚练会自己飞,虽还不能飞太远,但飞去临安城附近的村镇决计不成问题,只是尚且不知能不能带着人一起,要是可以带着清霁一起飞,那木雀只要施一个幻术就可以了。
他这几天总是在写写画画,听课都没往常用心了。清霁与他形影不离,自然早在第一时间就关注到了。
说是谁都可以有自己的秘密,但一个秘密老这样在眼睛前面摇晃,很难不起好奇心。没忍几天,他就开始探头探脑地想要打探他在做什么。
耀离正在发愁如何造一只木雀。他在藏书阁找了很多书,不止一本书上有载,这等能飞的木头鸟墨翟和班输都曾造出来过,却没有哪本书详细记载了是如何造的。他照着这些书画了好几天图纸也没能设计出什么像样的。
见清霁凑过来,他侧开半边身子,大大方方给他看了墨汁涂抹得一塌糊涂的纸:“我在想办法给你做木雀。”
清霁捏起最上面那张**的纸,左看右看:“木雀?你想要木雀呀?早说嘛,我这就让人去家里给你拿来。”
耀离赶忙扯住他的袖子:“是给你做的,说好的可以载着你飞的木雀。”
清霁果然愣了,努力回忆是什么时候说的。见他不记得,耀离心里有些失落,不过仅一瞬就又想开了。
他的清霁不信他不是正常的么?那时的他连画符咒都不会,遍身与人厮打来的青紫,连遮蔽这些伤痕的学子袍都是看清霁面子才得来的,凭什么去造一只木雀?设若听到这话的是他,他也不会信的。
他刚开始胡思乱想,清霁就记起了这茬:“我想起来啦!不过离弟,你还要给我做呀?之前在魔界不是已经实现了吗?”
他说的是鵸鵌,耀离还记得。非要算的话,的确在魔界他们就已经坐过能载着他们飞的鸟了,而且还是活的。
“不一样!我答应你的是只有你一个人有的,鵸鵌谁都可以骑,不算。”
他坚持,清霁便没有推拒,毕竟谁不想要一只属于自己的能飞的木雀呀?最好还能载两个人,就像在魔界时那样,他们坐在木雀上吃着果子,就把画图一样的山川遨游了个遍。
“那,要怎么做呀?”清霁翻来覆去地看几张图纸,却没一张看得出画的是什么。
耀离红了脸:“还不知道……”
清霁想了想,很快有了主意:“你那个能把东西变小的法术,反过来是不是也能把东西变大呀?能飞的木雀咱们有,你把它变大不就能坐人啦!”
确实如此!光顾着考虑用法术让木雀飞起来了,竟忘了木雀本身也能用法术弄出来。耀离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等打发书童去家里取来木雀,时间已到了傍晚。吃过晚饭,一魔一人便急着在房间里偷偷试起了木雀。
刚把木雀变大一点,耀离忽然想起了什么,捏诀的手又放下了。清霁见状不明所以,连声催他快点施术。
“这个木雀要丢出去才能飞,再大就丢不出去了。”
耀离这么一说,一连数月没碰过木雀的清霁也想起了这茬,他眼珠子一转,道:“那把我变小,然后我坐上去,是不是也行呀?”
耀离点头:“可以试试,但你要小心点,别掉下来。”
清霁兴冲冲地在木雀旁边站了,耀离抬手,同每一次练习芥子须弥术一样,用灵力包裹住清霁,把他变得尽可能小,小到可以骑在木雀上。
清霁好奇地看着四周景物慢慢变大,书桌几案拔到有万仞那么高,地板一下绵延出去几千里,茶杯大得可以做浴盆,一块手帕子给他裁一身衣服还绰绰有余,站在跟前的耀离他更是拼命仰着头都瞧不清他的脸。
耀离蹲下,盯着小小的清霁:“你怎么样?”
声音比打雷还响,震得清霁脑中轰鸣一片,他慌忙打着手势嚷道:“声音也变啦!你别出声!”
他嚷的什么耀离根本听不清,不过他看到了他被震得头晕的模样和手上比的手势,忙掩住口,以手指木雀,示意他上去。
木雀有一辆马车那么大,清霁使出爬树的本事才爬上去跨坐好,耀离又在木雀脖颈处扎了一根布带让他抓着,待他抓稳了方小心地拿起木雀,平直地向前方抛出。
“飞喽!”
木雀腹中机栝开始转动,控制着翅膀不住拍打,在屋内绕着圈飞。清霁骑在木雀背上,被迎面而来的风吹得头发都乱了,大笑不止,仿佛自己成了话本中的天人,挥麈乘凤而来,到人间救苦救难。
绕着屋子飞了几周,木雀翅膀拍动频率渐慢,越飞越低,最后像有磁石引着一般,精准回到了耀离手上。
清霁笑得开怀,脸颊因激动而泛起红,坐在木雀上不肯下来。耀离会意,一扬手又抛出了木雀,如此反复多次,清霁才玩尽了兴。
他跳下木雀,整整衣冠大声道:“把我变回来吧!”
耀离点头,再次用灵力包裹住他,等他一恢复原来的身量就迫不及待地问道:“怎么样?”
“好玩,离弟你太厉害啦!”清霁凑过来,黏糊地与他贴了贴脸和额头,然后又亲了他一下。
耀离受到鼓励,略带羞涩道:“我也会飞了,但是还飞不了太远……旬假可以带你飞去城外玩。”
“咦?你会飞啦?什么时候的事呀?能飞多远?可以去苏州吗?”清霁又惊又喜,连珠炮似的问出一大串问题。
耀离老实答道:“有灵力之后练了练就会飞了。苏州离临安远吗?远的话就只能画传送阵了。”
这还真问住了清霁。临安到苏州有多远?好像没听爹娘说起过。今年到临安来,他们坐了一天一夜的船,所以应该算远吧。
耀离没有出过临安,但一听坐了一天一夜的船也知道肯定相距不近,他飞不到苏州去的。
于是清霁改而问道:“那青墩呢?听说青墩离临安很近,我还没去过。”
青墩?耀离知道这个地方,古人有词称赞过那里的荷花,没想到就在临安附近。
清霁既说很近,那一定就是不远,若是飞不到,再画传送阵也是能到的,他不能再拂他的清霁的意!清霁想去,他便欣然应允。
“但是我只带得了你一个人。”耀离此言半是实话,半是带了私心。
“没事呀,本来就咱们两个。”清霁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第一次去,肯定要和最重要的人一起。”
耀离没想到自己能被清霁视为最重要的人,笑得一颗獠牙露出大半,透着暗红的眼眸里满是光彩。
那厢清霁还在算计:“咱们旬假一早去,晚上回来,一天的时间应该够啦。要是不够,就下个旬假再去一次。”
耀离笑着点头。与他的清霁一起,无论去哪都是好的。
为了以防万一,趁着还没到旬假,耀离先尝试着带清霁飞了飞。他力气太小,无论是抱着还是拉着都无法带动清霁,最后只好用老法子把人变小,装在腰间香囊里。
九月底的临安已经凉下来了,尤其旬假前一日还下了半宿的雨。所幸他们的新衣加急裁好送了来,一魔一人打扮得簇新,携手出发往青墩去。
青墩距临安约一百六十里,再往北行一百六十里就是清霁的故乡苏州了。先前只听说青墩在临安附近,真飞起来他们才知道,这近竟然是这么个近法,耀离飞了连一半都不到就耗去了**成灵力,只得寻个僻静处降落,估算好方位后画阵前往。
青墩不大,纵七里,横二里,毗河而建,小桥流水有几分苏州的模样。虽算不得城,但车水马龙官商云集的样子远超同等规模的镇子,甚至一些偏僻州郡的府城都不及这里繁华。
清霁对着河里残败的荷花梗长吁短叹:“唉,今年是看不到荷花啦。”
“到了明年我的灵力就更强了,到时候咱们请几日假,我带你再来。”耀离安慰了一句,想了想,又补道,“正好还可以多去几个地方。”
河上遍布着来往的小船,或是客居出行,或是卖些深秋风物,中属卖橘子的最多,红红火火载了满船头,倒映在河水里,教长篙一拨,晃荡如火。
耀离和清霁许久未坐船了,听着用各地口音吆喝叫卖的声音,他们心里也痒痒起来,急急忙忙赁下一条小船,由老艄公撑着,挤进了繁华的水上市肆里。
才划出没多远,清霁怀里就多了几个橘子,他原本只要四个,卖橘子的婆婆见他漂亮,硬是多塞了一个。他坐在船头饱览着水镇风光,手上一点点将橘子皮剥开,然后像托了朵炽红的莲花一样喂到耀离嘴边。耀离红着脸接到手里,自己吃了一瓣,又掰下一瓣喂给他。
橘子甜嫩多汁,最是适合深秋这样萧瑟的时节,宛如一盏盏点燃的小灯,累累积压在树梢、舟头、水面。信手拿起一个,袍襟袖口都沾染上了香气,清馨馥雅,远胜任何焚香。
清霁吃着橘子,不禁又想起了故乡:“我外公阿嗲的茶园在西洞庭,他们经常带我去那里玩。记得有一次是秋天去的,差不多也是这时候,岛上的橘子全熟啦,我骑在娘舅肩上摘橘子,结果劲太大,树上橘子全掉下来啦。”
耀离听得弯起了唇角,努力想象着那幅画面——比现在还要小的清霁,骑在舅舅脖子上,两只手用力扯着梢头橘子,好不容易扯下来,回弹的树枝却带得整棵树剧烈一颤,熟透的橘子噼里啪啦砸落。那时他的清霁是抱着橘子在笑?还是被砸得吱哇乱叫,连手里橘子都丢了?
他吃着清霁亲手剥的橘子,清霁则神气十足地计划起以后:“下次我带你去,咱们专摘沈老太太家的橘子,岛上别人家的橘子都随便让人摘,就她小气,宁可橘子烂树上,哼!”
耀离点头:“到时我上树给你摘,你在下面望风,她来了咱们就跑。”
清霁嘻嘻坏笑:“第二天轮换,我上树,你望风,咱们天天摘她的!”
两个孩子笑成一团,不小心橘子汁水呛进了喉咙,他们咳得脸都红了,却还是在笑,咳嗽声掺杂着笑声,听得老艄公嘴角也浮现出一丝笑意。
“小伢儿,你是苏州人呀,住哪里?”
清霁笑着答道:“住阊门底下。”
“喔呦!那可是天底下一二等富贵风流之地!好地方呦!”老艄公手里长篙一撑,忍不住说起了旧事,“听见你说话,我就想起我奶奶,我奶奶也是苏州人,就住西洞庭,嫁来青墩,我小时候常听她说苏州,说她的阿嗲好婆,说她爹爹种的杨梅,有那么大……”
他将长篙夹在腋下,两手比划了一个夸张的大小。耀离见之,惊讶地望向清霁,完全不知道杨梅能长这么大。
清霁面色如常,一点不觉有什么特别:“是呀,西洞庭果子可多啦,还有枇杷、梅子……我每次咳嗽我娘都让我喝枇杷花熬的药膏。”
“是呀,有一次她阿侄来看她,带的东西那么多,里面有杨梅,一个个那么大。”老艄公眼里带着对往事的追忆,口气唏嘘。
耀离问道:“您去过苏州吗?”
“当然去过!苏州可比我们青墩大多了,晚间上了灯,亮得像日里,水面上船多人也厚,吃着酒吃着茶听戏文,上头唱戏的小旦比女人家还好看,喉咙滑得像莺,我当夜里头就包了他……”老艄公意识到说了不该说的,干咳一声转了话题,“那辰光我家还有钱,后来奶奶走了,伯伯沾了赌,银子才水似的流出去,连烧饭师傅都辞了,杀瘟猪的、寻事儿的、贼骨头……全上门了,最后家里门板儿卖了,房梁上的金漆也刮了……就剩空荡荡个屋子……”
老艄公说至伤心处,抬手抹了一把泪,喃喃重复着赌不能沾,一沾就全完了,不知是在惋惜自己曾经的家业,还是在劝诫两个孩子。
迎面划来一艘卖荷花糕的小船,撑船的是个年轻姑娘,船头五文钱一个的荷花糕大得很,乍一看还以为是粉红的睡莲盛开在船上,晶莹剔透的瓣子仿佛沾着露水。
清霁买下三个荷花糕,一个自己吃,一个给耀离,还有一个给了悲伤中的老艄公:“功名利禄身外物,不开口笑是痴人。您就别哭啦。生在这么美的地方,荣华富贵享受过,落魄了至少也还有间宅子栖身,干嘛不笑呀?”
老艄公接过荷花糕,当真笑了:“教人笑话!连小伢儿都不如了。说起来家里有钱那辰光,我啥地方没去过?啥花头没见过?莫说是大尚,塞外我都去过,不管男人家女人家,我看面孔就晓得是哪里的人。你是苏州人不须说,那小伢儿额头鼻头都高,眼珠发红,是西边绳河国的?”
耀离是会长角的,不过现在年岁小,额头还不显,只是看着饱满一些,挡在厚重的刘海后,没想到老艄公连这也注意到了。他一卖弄,倒是帮耀离找好了身世的借口,不然谁知道西边绳河国人也是红眼睛?
“我娘是绳河国的。”耀离乖巧地顺着老艄公的话道。
猜中了他的籍贯,老艄公满脸得意,三两口吃净了荷花糕,又解下腰间酒葫芦喝了一大口酒,随后撑船靠了岸,邀请他们到自己家坐坐。
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耀离和清霁倒不担心他会对他们不利,反正去哪里都是玩,正好见识一下昔日房梁上都是金漆的大宅子是个什么样。
落魄到一把年岁还要靠撑船维持生计,老艄公真有点怕两个孩子嫌弃,没想到他们答应得十分痛快。他心里欢喜,又喝了一大口酒,忍不住哼起了小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