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梓桐扶着弘澈,随慕容植往书院里走,耀离借口要去一趟照彻大千,让清霁先跟着一起回去,然后不待他回应就跑走了。
藏匿起身形,他循马车远去的方向急追,后来雨水冲没了车辙痕迹,他就飞到高空去找,最后于一条长街上发现了弘家的马车,马车还在雨里疾驰着,一路拖泥带水。
他自空中直追马车而去,降落在了车顶上。大雨帮他遮盖住弄出的细微声响,可那雨珠也如钝刀,劈头盖脸地刺下,不客气地割着他裸露在外的头脸与双手,虽不出血,但打得也着实疼痛。
他尚且没有学会挡雨的法术,只能双臂护住头,冒雨睁大眼观察。犹豫了一下,他指尖凝出一股灵力打在马匹的眼睛上,高头大马吃痛,不管不顾地狂奔起来,跑出一段路后蹄下一绊,连带着马车翻到了地上。
耀离早跳开车顶躲到了一边去,待马车翻倒方不急不慢地靠近,在马头位置站定,漠然地看着喷血的马眼,还有受了惊吓,跌跌撞撞钻出的弘影。
卫氏的肚子已经隆起很高了,正被弘影和婢女扶着从马车里出来,她眉头紧皱,许是碰到了腹中孩儿,不过身下并未见红,显然影响不大。
耀离指尖重新凝起灵力,重重一打她的膝窝。
这次卫氏摔倒在地,肚子直接撞上了地面,漫出的血色不多时就染红了下裙,疼得她五官全攥在了一起。
弘升吓得哭闹不止,弘影气急,骂骂咧咧地踢了一脚马车,一会咒骂运气,一会责骂婢女,还呵斥了两句弘升。
瞧着见了血色,耀离本欲离开,不过弘影骂骂咧咧的声音吸引住了他,似乎这一家子还挺有趣的……
他于是又回来了,指尖灵力往旁边一拖,弘升就跌了个嘴啃泥;灵力一弹,婢女足踝一崴,结结实实摔在了卫氏身上;试着把灵气凝聚成刃一划,弘影的手破了皮,慌忙远离卫氏身上钗环,口里无声骂着。
玩了一会,卫氏已疼晕过去,清霁估计也等急了,耀离一闪身回到照彻大千门口,佯装成刚从里面出来的样子,冒雨回书院去。
才走了两步,就听得书院方向响起一阵争执,仔细分辨,里面好像有蔡老匹夫的声音,正往这边靠近。
大雨天气,竟还能赶上这等好事。
他再次隐起身形,背靠墙根站定,凝神去听他们在吵闹什么。
老匹夫嚷嚷道:“士可杀!不可辱!麻烦你们另请高明,最好真能把这些烂泥给扶上高墙!”
另外一些不知道是谁的声音在挽留,有的说让他别跟童子堂的娃娃一般见识,去教状元及第堂;有的说他一把年纪了,该看开点;还有的说别处未必能有棠花书院待遇好,让他就算看在钱财的份上再留一留。
但老匹夫仍梗着脖子叫骂个不停,骂完童子堂胆敢集体缺课的小混蛋们,又去骂那些挽留他的人,劝他去教状元及第堂的,他骂那些高龄学子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三岁看大,七岁看老”,他不做无用功;劝他看开点的,他说“玉不琢不成器”,心慈手软就不配教书;劝他看在钱的份上忍忍的,他还是那句“士可杀不可辱”,坚决不让铜臭玷污了自己的高洁。
几个人从书院里劝到书院外,不但无果,反而还受牵连被他一通阴阳怪气。冒着这样伞都挡不住的大雨,真是对他仁至义尽了。
他们对视一眼,同时停了送行的脚步,拱手与他话别,说了几句不咸不淡的场面话宽慰他。
蔡老匹夫只是嘴臭,好赖还是分的,谢过几位同僚的厚意,他便背着包袱走了。道上雨丝没入积水,溅起的水花早打湿了他衣裳下摆,他佝偻着背,五短身材深一脚浅一脚地趟在雨里,也不知怎么就那么爱跟人过不去,跟自己也过不去。
隐起身形的耀离在他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一面留心着周遭环境,一面试着把灵气凝成伞挡在头顶。
兴许是伞体积有些过大,聚起的灵气撑不了几息就散了,连着试了十来次,他的耐心也到了头,干脆不再尝试,任由大雨冲刷早已湿透的身体。
前头老匹夫不知是要往哪里去,没出最近的涌金门,而是在临安城里大街小巷地穿梭。耀离也不在乎他想去哪,因为死人的归宿只能是鬼界。
雨天行人本就不多,跟至一处空旷地,他就动手了。
他学着红衣魔的样子朝蔡忠张开五指,指尖灵力爆出,随着他的动作朝中心挤压,五根张成爪的手指竭力收拢,艰难到整条手臂都在打颤。
秋雨瑟瑟,耀离额角鼻尖却沁满密密的汗。
蔡老匹夫在他五指张开时就不由自主地停了脚步,一股无形的力量困住了他,强大到无法抗衡,他甚至连转转眼珠都做不到,喉咙也被迫收紧发不出声,只能张大嘴,面容狰狞地慢慢体会痛苦。
身体被大力挤压,四肢的骨骼最先断裂扭曲,随后是胸腔与头颅,可以清晰地感觉到胸骨折断扎进脏腑,变了形状的头颅压迫得两颗眼球渐渐暴凸出眼眶,“噗”地先后喷出,余下两个破碎的血窟窿……
骨骼尽碎,他的身体已失去了人形,软绵绵的,像一团和好的面,继续被那股力量往极致挤压。
耀离咬住嘴唇,使出全身力气收拢五根手指。其实就算他现在放手,蔡忠也活不了了,但他不能放松,一旦有丝毫松懈,筋疲力竭的他就再也聚不起力量了,他必须拼了命把手心这团人捏爆,让他散在风雨里,不留星点痕迹。
被灵力团困在中心的蔡忠可能还活着,也没准已经死了,全身筋骨经脉尽碎,即便是活着也作不出什么反应了。
软塌塌的躯体被攥紧,再攥紧,薄薄的皮肤终于支撑不住,大块大块的龟裂开来,随后血液爆出,浅浅“嘭”的一声,炸开一朵鲜红的烟花,冲散在雨水里。
耀离瘫坐在雨中,大口喘着气,右臂因施术过竭而无力垂在身侧,不住抽搐。这一招远比他想象中要难,想像红衣魔那样五指一张一收就收走一条命,他还要走很长的路。
施术拖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而大雨洗净一切痕迹只需短短一息。幸好没人在这种天气出门,他才有机会得手。
耀离不敢再拖,稍休息一会有了力气便立刻站起来了,刚要捏诀回照彻大千门口,他又注意到前方有两颗球似的东西被雨水冲得骨碌碌乱滚。
拖着疲累至极的身躯走近一看,原来是一对眼球,在水里泡了这么久,已经洗刷去血色,灰黑的瞳仁直愣愣地注视着他。
之前瞪人时那样凌厉会喷火的眼,原来死了也和鱼目一样是混浊的。
耀离心生轻蔑,抬脚踩爆了它们。
他本想给老匹夫一个痛快的,可惜学艺不精。但他并不觉后悔或惋惜什么,从翻开《六界八荒录》的那一刻起,他就模糊意识到,有很多事都是注定好的,有因有果,报应轮回。
想与因果抗衡,他还不够格。老匹夫,自然更不够格。
扫干净尾巴的耀离借着雨水洗了洗手,灵力耗竭,不足以支撑刚刚那般切开空间直接瞬移的术法,他调用全身最后一点灵力画了个传送阵,方回到照彻大千门口,假装自己才从里面出来,沿路往书院回。
刚走到书院门口,他就愣住了,第一反应竟是躲藏。耀武扬威随手取人性命的小魔头紧张起来与任何一个做了错事的孩童都无差,垂着头背着手,踟蹰着不敢前进。
清霁身上湿透的衣衫还未换下,新溅起的水花又淋漓了下摆,他一直在原地等耀离,见他好端端出现了,才放下心来:“离弟,我都等你好久啦。”
“你怎么没回去……”耀离心下忐忑,面上想装得没事,但躲闪的目光早出卖了他。
“想起来你没拿伞,所以等会你,也省的你到慕容先生那去找我啦。”清霁像平常一样拉起他的手,一魔一人共撑一把伞,踩着积水回馆舍。
耀离一路都在偷觑清霁,每次忍不住开口想问什么,都会被清霁状似无意地打断,直到进了馆舍关上门,清霁去屏风后换衣服,方才寂静下来。
耀离站在房间正中,猜测着清霁是不是知道了什么,越想,他越惴惴不安,连身上的水滑落到地上,在周围聚起一圈小水洼都没发觉。
清霁换了衣裳,擦着头发出来了,一见耀离还傻站着,他一丢手里布巾,赶紧把他往屏风后面推:“怎么还站着呀?你都湿透啦!赶紧换衣服,不然生病又要喝药。”
耀离兀自纠结:“我刚才……”
“先换衣服再说。”清霁已经转头去给他拿衣服了。
憋着心事换好衣裳出来,外面清霁正准备煮茶,盛满水的银壶刚刚放到红泥炉上,一双卵幕杯分置几案两侧。
“我刚才去追弘澈的父亲了……”耀离说着,在清霁对面坐下,偷偷观察他的表情。
“一猜就是~离弟呀,其实你不用这么怕我知道,我要不是凡人,早跟你一块去给弘澈报仇啦。”
清霁潮湿的头发散下,拿着一块干净手帕,仔细擦拭着淋湿的竹扇,从耀离的角度看去,他低垂的潋滟眉眼和柔和的脸颊轮廓有一点雌雄莫辨的意味,像女伢儿多一点;当他挑眉朝他狡黠笑时,又像男伢儿多一点。
耀离怕的不是卫氏的事,是蔡老匹夫,他的清霁一定不会同意为这点小事就弄死他的,而且还是用的这样残忍的方式。
自幼在家人的爱里长大的清霁也许一生都不会明白耀离的感受,那种惟一的至亲至爱被人轻贱的感受……
陈老先生过世四年了,可耀离还是时时想起他、梦见他,他想起小时候听爷爷教书,年轻气盛的学子们常有顶撞先生的,那般轻狂的嘴脸,爷爷却总笑着不在意……
那时,他就很想揍他们。可最终碍于力小言轻,只得暗暗记下他们的脸,然后或给他们的书泼墨,或给他们馆舍门口的食盒里撒泥土。
后来爷爷走了,清霁来到了他身边,这样好的清霁,弘澈居然还要对他乱发脾气,蔡老匹夫居然还要指着鼻子骂他……
如今的清霁与当年的陈老先生一样,皆笑笑不作理会,但于耀离来说,这比欺凌他更要难以忍受。
对他不好可以算了,对对他好的人不好绝对不可以算了!何况现在他长大了,已经有能力报复回去了。
“离弟,离弟,你怎么走神啦?”清霁在他眼前招招手,重新问了一遍刚才的问题,“你怎么惩罚他们的呀?让我听听呗。”
“我在想,会不会失败了……”耀离找了个借口搪塞,顺带道出自己对弘家主仆几人做的事。
听见婢女一跤摔在了卫氏肚子上,把卫氏直接疼晕过去,清霁笑得满地打滚,上气不接下气:“哈哈哈哈……不可能……失败的,哈哈哈哈……她那么大肚子,摔这几下,哈哈哈哈……她自己能活着就不错啦。”
笑半天笑够了,清霁揭开壶盖,往沸腾的水里倒入一撮秋月白:“之前我还以为你不喜欢弘澈呢,看来想错啦。”
水汽升腾,模糊了彼此的面容,耀离抿抿唇,选择了实话实说:“是不喜欢他,但是他哭得很可怜。而且……他是你的朋友。”
“朋友是朋友,再好也比不过兄弟。离弟,你就是你,为你自己而活着,如果你不想帮,那就不帮,我绝对不会怪你的。”清霁放下擦干水渍的竹扇,微微潮湿的手越过几案按在耀离肩上,表情无比严肃。
耀离脸颊泛起红晕,但他没有躲避他看过来的目光,而是勇敢地迎了上去:“我知道……但是,一切都是我自愿为你做的,我愿意为你做的事,你不要不好意思。你很好,所以为你做什么我都愿意。”
随着情感表露,他心底翻涌起了刚刚那团血色烟花,还有前段时间,隔着滉漾水波望见的那一弯毛月亮。
清霁无知无察,心里想的还是耀离偷偷在灯下替他抄书、给他修扇子的场景,这些事稍一想,他就忍不住笑了起来:“好呀,离弟真好!那咱们说定啦,都要凭本心而为,不能为了对方就违逆自己。”
耀离点头,露出一颗尖尖的獠牙。
一魔一人约定,正好银壶里的茶水又沸腾了,清霁提起茶壶,往两个卵幕杯里注入茶汤。耀离起身走到柜子前,挑了一包尺糕作茶点,用左手提着回到案边坐下。
热腾腾的白汽自素白的卵幕杯杯口飘出,将手放到杯口上,冻得冰冷的指尖瞬间有了热意,吃一块甜甜的尺糕填进肚子,再望望窗外大雨,竟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耀离悬起的心还是没有完全放下,他想试探一下清霁有关蔡老匹夫的事,可怎么想都觉得太过刻意,正发愁间,清霁主动提起了。
他抿了一点茶,被烫得直吐舌头,只好先放下茶杯,聊些别的等茶晾至温吞,话头一起,不免就到了老匹夫身上。
“哎,离弟,你回来晚都不知道,今天大家没去老匹夫的课,把他给气坏啦,直接就收拾包袱走人啦,山长都没拦住,我在门口等你时亲眼看到的。”
耀离作懵懂状:“真的都没去吗?他什么都没说就走了?我还以为他会把大家都骂一遍。”
“呃……可能骂了吧……”清霁挠挠头,“不过大家没听见,就当他没骂。章笑天那小子肯定去啦,别人嘛,要是去得多,他就不至于气跑啦。”
耀离忍不住笑了:“他去哪里了?以后不会再回来吧?”
“爱去哪去哪,反正好马不吃回头草!他要是回来,我第一个笑他!而且就他骂得那么难听,山长能让他回来才怪。”
棠花书院的山长最擅长干泥水匠的活计,和得一手好稀泥,万事皆以息事宁人、两头不得罪为宗旨。这样的性子,蔡老匹夫早就看不惯了,今日正好借题发挥,大骂他巧言令色,遇事畏首畏尾不分是非曲直,两个窟窿眼里只有山长这个位子,不见半点读书人的风骨与为人师表的德行,不单不配做山长,更有愧于天下读书人!
山长到底是磨炼多年了,被指着鼻子骂也没变了脸色,硬是把该说的都说尽了才放人出门。另外几个与老匹夫相熟的先生学官自发送了他一段。
“老匹夫!放在神武帝那会,他早死八百回啦!”清霁端起茶杯,最后评价道。
耀离赞同地点点头,又捏了一块尺糕吃,姿态较一开始放松了许多。
明明他们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可是喝着清霁亲手烹的茶,和他一起骂着共同看不惯的人,他惶恐不安的心就奇异地宁静了下来。
再侧头望向窗外,倏倏冲落的秋雨只能越发衬出馆舍内的温暖与安宁,不见埋藏了血色,亦不见埋藏了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