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可以使出灵力,耀离和清霁的每一天就过得飞快,耀离忙着照书和从魔界讨教来的东西勤恳练习,清霁则忙着在旁边乱出主意。无论多小的法术,只要经了他的心思,就一定能出新花样,耀离按他的主意尝试着,心中忍不住在想,那些自创的法术是不是也是这么胡思乱想来的呢?
他这回又从魔界带回来一本高阶术法书,说是高阶,其实不过是比前一本施术方式复杂些、作用更强更精准些,没特别到哪去。目前他所知的最难练的,还得是柳絮教他的芥子须弥术。
日子流水似的一天天逝去,很快,授衣假过了,一魔一人和田假那回一样,又带着两大口箱子的东西回到书院。
书院里重新热闹起来,与书院一墙之隔的照彻大千也开张了,圆脸杏眼的飒爽老板立在柜台后,店里整齐的架子上摆满了新鲜玩意,甚至有人为争抢一块琥珀大打出手。
耀离惦记着要送清霁的桃花,一接到柳絮的消息立刻赶去了,柳絮照旧是带他进库房,一魔一妖先把储物袋里的魔界物产清账,点清了银票给他,柳絮才拿出一桠黛色的桃花、一沓水墨花笺、一根手指大小的金条。
水墨花笺是柳絮受耀离启发,摘了万岁冰桃花做的,做好的花笺香气扑鼻,自带水墨晕染色泽,一包十张,售价五百文,饶是如此高价,还一上架就被学子们哄抢一空,眼前这沓是她精挑细选出的最好的成品,特意留给耀离的,粗略一扫,得有个几十张。
考虑到冰桃花笺的颜色不好落笔,她还用爪哇国产的金色珍珠做了条墨算作添头给他,金色珍珠在人界不多见,她也是凭在妖界的关系和蚌妖换来的,磨了一簸萁珍珠,水飞出最细的粉再做成墨,只出了手指这么大的一点,旁人想要,出再高的价钱也休想买到。
耀离当然不知道这条墨来历,柳絮说是送给他在冰桃花笺上写字用的,他也没多想,露着一颗獠牙,笑着谢过了她。
收了花笺和墨条,他小心翼翼地拈起花枝,想要找一个合适的插瓶来,柳絮一听他要瓶子,兴高采烈地从堆到屋顶的杂货里搬出几口木箱,各式各样的瓷器在地上迂回出一条长龙,任他挑选。
学子们来这都爱买稀奇货,这些瓷器烧得再好,和那些九曲珠、长明灯、春芜扇什么的比起来也落了下风,久而久之没人买,柳絮遂不再摆出去了。
耀离到底是多番见识过南行云母子为折枝花挑选插瓶,陡然面对这么多瓶瓶罐罐,还不至于挑花眼,来来回回看了几圈,最后他相中了一个茄皮紫胆瓶。
他记得他的清霁跟他抱怨过,紫色釉不好烧,容易发红或是发黑,在街上兜一圈,颜色不正的就能去掉十之**,剩下的一二再刨除釉色不匀净的,简直买无可买!难得有零星几个看得过眼的,翻过来一瞧底款,必定能追溯到前朝去,也不知道本朝怎么连个紫釉都烧不好。
柳絮这个茄皮紫胆瓶颜色正,薄薄一层玻璃釉上得也匀,底款是铁线篆,他看不明白,问柳絮柳絮也不记得是哪朝哪代的东西了。试试把冰桃花枝插进去,长短刚刚好,黛黑色的花配上亮晶晶的茄皮紫胆瓶,有一种夜色般的神秘氛围,反正极合他的眼。
压在库里卖不出去的东西,柳絮也没多要价,收了二十文意思意思就让他连瓶带花端走了,她本想和她的小财神多待一会,给他讲讲那天惊心动魄的抢冰桃过程,顺带问问他修炼得怎么样了,可惜生意实在火爆,能抽出这么会的工夫已是不易,一魔一妖只好改日再叙。
李梦蝶吓破了胆,几个跟班没了带头人,跟着收敛不少,耀离捧着瓶花迈出照彻大千,一路畅通无阻地回了书院。
馆舍里,白衣青衿的清霁正半坐半卧在窗下,弯着笑眼和王梓桐弘澈东拉西扯,从窗框吹入的秋风飏起他鬓边发丝,一眼望过去,说不出的清逸潇洒,很难想象再过几年,出落成的翩翩少年该是何等惊艳。
清霁一直留心着门口动静,耀离说托柳絮带了惊喜给他,死活不让他跟去,他等在馆舍里,心里痒痒得厉害,门外飞过一只雀都要以为是他的狐狸弟弟回来了。
左等右等,等得扯闲篇的心思都淡了,一张明艳的苍白小脸总算是探进来了,眼里暗红似乎是比之前浓郁了一些,他笑着,露着一颗獠牙,捧着一个紫幽幽的瓶子来到他跟前。
遥遥望见瓶子纯正的茄皮紫,清霁就已经睁大了眼,及到近前来看到里面的冰桃花,他更惊喜了,一时都不知该看瓶还是该看花。
“这什么花啊?真的还是假的?”王梓桐不客气地伸出魔爪。
耀离暗暗出手,用灵力推动瓶子移了一截,没有让他摸到。
“诶?”王梓桐揉揉眼睛。
瓶子又移动一截,到了案沿处,清霁张开掌心,瓶子移出几案,却没有掉到地上,跳进他手中安安稳稳地任他玩赏。
弘澈眼睛瞪得有铜铃那么大:“这是照彻大千买的吗?还是你从你家带回来的?”
依他的了解,除了照彻大千,也就耀离那个能做出自移晷的神秘家乡会有这等东西了。
耀离没说话,清霁倒是先开口了:“都说了是给我准备的惊喜,当然不能落了俗套。”
他小心地嗅嗅桃花,指腹从瓶身一寸寸摩挲过去,晶莹光滑的玻璃釉令他赞叹不已,再举高瓶子歪头看看底款,居然是月明堂的东西!
“离弟,这个瓶子你在哪里买到的呀?这可是个宝贝!”
王梓桐和弘澈对视一眼,抻长了脖子去看,隔着张几案,也瞧不出什么好来,不就是一个紫瓶子么?
“在柳老板那里花二十文买的,本来只有花,我怕碰掉了花瓣,就顺手买了个瓶子。”耀离如实说完,脸红了红,又小声道,“我记得你之前说,买不到合心意的紫釉,所以才买了这个……你喜欢就好。”
对面两人越发闹不明白,瓶子和花究竟哪个是宝啊?这两个家伙打什么哑迷!
“离弟,我可真是太喜欢你啦!”清霁在耀离脸上响亮地亲了一口,朝对面两人炫耀道,“离弟送我的这枝花可是一万年都不会落的,放到六界都是宝!这个瓶子嘛……月明堂的东西,六百年前专门给皇帝烧瓷器的月明堂,是人界的宝。不过呢,这两个全不如离弟,捡到离弟我才是真捡着宝啦!”
耀离没想到这个不起眼的瓶子竟大有来头,不过仔细一想,也是,柳絮都不知道活了多少年了,随手存下点什么,经历几百年的时光都能成了宝,那满地瓶瓶罐罐里,好东西只怕不在少数。
清霁抱着瓶子不肯撒手,一会摸摸桃花青黑的瓣,一会抠抠瓶底略微凸起的款识,王梓桐和弘澈看得眼馋,求着他给他们见识了一下月明堂的款。他们感兴趣,清霁正巧也好为人师,摇头晃脑地给他们讲了起来,什么凹雕凸雕,什么楷书篆书,什么单圈双圈,听得他们头都大了。
一大通说下来,他最后又来了一句:“我娘讲的我就记住这么多,你们要不还是去问她吧。”
那二人只想照着款识去照彻大千多淘几个古董回来,哪里想得到区区一个落款还有这么多学问?他们也懒得听课似的学这些,照着胆瓶抄下单圈方形的款就跑了,剩耀离陪着清霁在馆舍里。
耀离乐得他们不在,等到他们走远了,才从袖子里取出花笺和金墨:“这是冰桃花做的笺,还有金墨,是柳老板送给你的。”
见着新玩意,清霁忙放下瓶花,逐张翻看水墨色花笺。刻了这么多章,那些常见的笺纸他早玩腻了,这等水墨底色的还是头一回见,不同于纯黑的羊脑笺,纸面上点缀着大大小小在造纸时就添进去的冰桃花,宛如隔窗去望一场烟雨,窗外桃花被雨水洇湿晕开,经风黏到了窗纸上,朦胧黑灰一片。
他翻出最新刻的“暗香如故”,在一盒金红的印泥里蘸了蘸,十分严肃地盖到了花笺上。
金红的印章在粉白青黄的素笺上不显,落到水墨色的笺上方能看出其熠熠光华,笺上黑云压城的天气里,赫然升起一盏煌煌华灯。
“怎么样?好看吧?”得到耀离肯定的答复后,清霁又小心地研开一点金墨,在笺上题了四句诗,“好啦,第一张当然要送给离弟~”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①
水墨色的花笺上,金灿灿诗句未干,配合角落那枚鲜红明亮的章,还真有些“既见君子”的安心温暖之感。
耀离眼睛亮晶晶的,笑着道:“有杕之杜,其叶菁菁②。既见清霁,云胡不喜?”
“哈哈哈哈!”清霁爆发出一串笑声,捧着肚子笑个不停。
笑够了,耀离从储物袋里把到手的银票倒了个空,自己分文不留,连铜板都给了清霁。
鸾镇虽小,却因为靠近云海,灵气格外充沛,物产品种多,质量奇佳,自然换到的钱也多,同第一次相比,现在能换到的钱数已多至夸张的地步。除了这些,他也没忘给自己多摘一点那种灰扑扑的茶叶,现在他的灵力不是只进不出了,更要随时注意调息养护。
面值五百两的偌大银票摊在案上,上面压的几张小银票瞬间不够看了,这么多的钱,换谁都要乐开了花,可清霁只觉得头疼。
“离弟,你怎么又要全给我呀?你知道,我留不住钱。”
耀离垂眸不语,不知是在顾虑什么,兀自沉默了一会,才期期艾艾道:“你也知道,我不用钱的……就当存在你那里的,好不好?”
他其实是有些小心思在的——把钱全给了清霁,于情于理,清霁都不能不要他。钱怎么都可以再有,但他的清霁就一个,拥有的每一天都要好好珍惜。
被家人娇宠着长大的清霁当然猜不到耀离在未雨绸缪,相反,他一直以为他是不想欠他家的人情,所以非要算这么清。
他拍拍耀离的肩,给他宽心道:“哎,离弟,我对你好又不是为了银子,银子固然重要,可是也重要不过我的狐狸弟弟去呀!我对你好是因为我喜欢你。”
耀离最爱听他说喜欢他、说他重要,每次听到清霁这么说,他都会觉得自己真的有了哥哥,有了家,不会再孤苦伶仃。
“那你以后会有一天就不喜欢我了吗?”耀离鼓鼓勇气,终于问出了这句话。
“当然不会!”清霁脱口而出,挠挠头,努力给他解释,“你是人,人哪有喜新厌旧的呀?而且人会变,你看,你比我刚认识你的时候都高啦,每一天的你都是新的你,怎么会喜新厌旧呀?”
可不是么,岂止是个头长了,脸颊上肉还多了,平时笑得也多了,整个魔跟抽开芽的小树似的,明艳的五官比以前更加摄人心魄。
听清霁这么说,耀离微微安下心来,不过到底是飘零了四年,四年间遭受的冷眼和唾弃哪有那么容易就忘掉?说得再如何天花乱坠,他心底还是怕的,怕有一天被随手丢弃,只听新人笑,不闻旧人哭。
故而他仍旧坚持:“你说会一直喜欢我,所以……银子放在你那里就好了。”
清霁若有所思:“那……还有半个月就入冬啦,等旬假咱们再去裁两身衣服。”
他记得耀离搬来与他同住时,随身的包袱里根本没有厚衣裳,平日里穿的基本都是学子袍,要是单靠书院发的夹了一点棉的学子袍过冬,那可有的熬了!
耀离没什么意见,他就喜欢看他的清霁花里胡哨的样子,那样清俊可爱的容貌,艳装素裹皆是相宜,不打扮简直浪费了。
旬假除了做衣裳,还约了柳絮听抢冰桃的故事,听完正好可以再搜罗一下那堆瓷器里有没有尚且蒙尘的明珠。
清霁越想,越觉得耀离是老天爷送给他的宝贝,若是没有他,就不会有做衣服的银子,也不会跟柳絮混这么熟,更不会意外发现月明堂的茄皮紫胆瓶。
没有耀离的话……估计他旬假就只能和寻常学子一样登高游湖、吟诗作对,过得酸腐且无趣了。
这么好的宝贝弟弟,怎么可能不喜欢呢?
①:出自《诗经·郑风·风雨》。翻译:风雨交加昏天黑地,窗外鸡鸣声不息。风雨时见到你,心里怎么能不欢喜?
②:出自《诗经·唐风·杕杜》,全诗在写一个骨肉离散没有兄弟的流浪者。单句翻译:路旁的赤棠孤零零,树叶又密又青。
提前祝大家新年快乐[烟花][烟花][烟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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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云胡不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