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耀离的法术在,清霁喝药痛快了不少,没几天就好利索了,恢复了原先的嗓音。
见他突然变得这样乖,清家从上到下皆纳罕不已,对于他们的疑惑,清霁昂首挺胸地表示自己现在有弟弟了,要拿出兄长的样子。此言一出,清家上下越发稀罕耀离了,有什么清霁可能听不进去的话都拜托他以弟弟的身份去说,效果还真不错!
耀离作为始作俑者,当然清楚背后的猫腻,反正家里上下也不会害清霁,不过是些如多吃青菜、天冷勤添衣、不许玩水之类鸡毛蒜皮的事,能用法术解决的他都尽量解决了。少了亲娘和郑叔的唠叨,清霁耳根子也清净了,更加舍不得和这个狐狸弟弟分开。
这日,头顶天空打一早起床就阴沉沉的,空气潮得可以拧出水来,一场大雨随时有可能落下,风满襟袖,终于吹出些秋的萧瑟。
这样的天气最是教人懒散,两个孩子也不出门了,就坐在台阶上,滚掉在地上不知多久,已经生出烂斑的石榴玩。
玩了一会,清霁肚里便又寂寞了,拉着耀离到厨房去找吃的。现在他病好了,南行云不再禁厨房给他吃的,不过到了夜里照旧是要上锁的,害得他只好白日多藏一些吃的在房里。
厨房里只有一个正在切菜的厨娘,另一人不知去了哪里,她切得太过专注,都没留神一只小猫从窗缝溜到了灶台上,正试探着去闻锅里冒出的白汽。
小猫有些肥实,一身黑毛油光水滑,不像无家可归的样子,它在灶台上撅着屁股翘着尾巴,从一魔一人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黑成一团的屁股和下面两个雪白的后爪。
清霁动了心思,拉着耀离蹑手蹑脚地往灶台边上靠,不料厨娘注意到了他们,大嗓门一声“少爷”,把小猫吓了一跳,慌不择路地撞上靠墙竖放的木盆,“咣当”被扣在了下面。
小猫站起来想要挣脱木盆,却不知该怎么出来,顶着木盆跌跌撞撞地乱走,露出四截油黑的腿和四只雪白的爪。
“哇!是乌云盖雪!”清霁大喜,连找吃的都顾不上了,跑过去帮它揭开了扣在身上的木盆。
小猫许是受了惊吓,木盆一揭就蹿上灶台,从来时的窗缝跳出去了,仿佛一道黑色的小闪电,清霁连根猫毛都没摸到它就没影了。
“哎呀!有个小贼啊!它没挠着两位少爷吧?”厨娘擦擦手,扯着大嗓门关切地走过来问道。
清霁赶紧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不死心地带着耀离绕出厨房,想看看小猫会不会停在窗外。
窗外是家中后门,另一个厨子本来在捡柴,郑叔不知为何也在,不过此时他们正聚于窗外那棵山茶花下,笑呵呵地议论着什么。
见两个孩子来了,郑叔忙招呼他们道:“两位少爷快来看看,这有个小笨家伙卡住了。”
一魔一人上前一看,卡在枝叶间的不就是刚才那只小猫?
眼前又多了两个人看热闹,小猫更生气了,喵喵地叫嚷个不停,中气十足,可无论怎么挣扎都无法脱身,一根枝桠就那样恰好的卡住了他肥嘟嘟的肚皮。
瞧见它正脸,他们才发现它不是乌云盖雪,除了四个白爪,还有一个白鼻头和一个小白下巴,一道宽宽的不规则白毛自下巴直通肚腩,看起来像是穿了雪白的里衣,披着黑黑的氅。
清霁伸手想把它抱下来,谁知还没碰到它,它就又是呲牙又是伸爪,正一筹莫展之际,郑叔去厨房捞了块肉来,小猫一闻见肉香,果然老实了下来。
清霁没养过猫,别别扭扭地抱着它,小猫倒不嫌他抱得不舒服,一个劲地只管找肉。
一道闪电照亮半边天幕,雷声滚滚,狂风骤起。顶着噼啪砸下的雨点,清霁一手抄着小猫,一手拉着耀离,匆匆跑回了屋里,郑叔紧跟他们,手里拿着那块还没来得及喂给小猫的肉。
进了屋,郑叔掏出帕子折了两折垫在地上,把肉放在了上面,小猫急不可耐地从清霁怀里跳下,狼吞虎咽地吃起肉来,自上方看去,圆滚滚黑漆漆一团。
“这馋猫,难怪长这么胖。”郑叔蹲在旁边,笑着给它顺毛。
清霁背着手想了一会,指着小猫道:“以后你就叫天雷啦!”
天雷充耳不闻,还在埋头猛吃,耀离饶有兴致地盯着它,苍白的小脸上满是雀跃:“那下一只叫地火。”
雨天出不去,幸好赶在雨前捡到了天雷,虽然它吃饱了就懒洋洋地在地上躺着,动也不动,但两个孩子还是和它玩得不亦乐乎。见他们是真的喜欢这只小猫,郑叔又去厨房端了一份肉来,还烧了一盆热水给它擦洗干净。
这厢郑叔忙碌着,家中下人也没闲着,凡是手里活不紧的皆被打发出门了,到左邻右舍问询可有谁家跑丢了一只黑白花小胖猫,得知天雷以前的确无主,郑叔才放心下来。
听闻两个孩子在厨房逮到一只胖贼,而且已经擦洗干净准备好养起来了,南行云立刻放下茶杯过去了,瞧见屋地正中那只忙着舔毛的小胖猫,她也欢喜得紧。
摸了几把天雷黑漆漆湿漉漉的头顶,又挠了挠它耳后,她转向清霁,温和又不失严肃道:“小霁,这回你可不能再头脑一热了,猫和那些小鸭小青蛙可不一样,它们很聪明的,活得也久,你要是又像以前那样,它可要伤心了。”
“娘~~您就放心吧,我一定会把天雷养好的。”清霁拖长声音撒着娇应道。
耀离好奇:“你以前还养过别的是吗?”
清霁顿时面露尴尬,支支吾吾不知该怎么说。南行云非常不给儿子留面子,把他以前的事全抖落给了耀离:“养过不少呢,小霁就爱往家里捡东西,捡过蝌蚪、青蛙、鸭子、鱼、乌龟,结果哪个都养不长,才养几天就不愿意要了。”
捞的蝌蚪长了腿,他嫌恶心全倒进了湖里,最后变成癞蛤蟆跳得家里到处都是,下人逮了好几天才算逮净;捉的青蛙倒是光滑,可他嫌吵,养了几天受不了,于是又撒进了湖里;小鸭子他非要养在卧房,结果满地拉屎,连床榻都未能幸免,他被熏得头昏脑胀,终于恍然大悟:原来再可爱的东西也得拉撒。遂由郑叔送去了厨房;小鱼是活得最短的,莫说换水,连喂食他都不记得,连一旬的工夫都没有就全翻了肚皮;乌龟他新鲜了几个月,后来也抛之脑后了,直到房里飘出臭味,全家一起寻觅来源,才发现了在旮旯里卡了不知多久、早已去世腐烂的乌龟。
一桩桩一件件,被母亲不客气地抖出,清霁臊得面皮通红,争辩道:“它们不会跟我玩嘛,但是天雷会,还能抱呢。”
说着,它就抱起天雷,脸在那黑白分明的肚皮上蹭了蹭。
耀离露着尖尖的獠牙,笑容尚未完全收起,小声道:“我是不是也算你捡的?”
清霁总是说他好看、夸他漂亮得举世无双,所以他一直以为他要他是因为看对了眼,如今才知道,就算是个长相一般的,依清霁的性子,大概也是会捡走的。
“哎呦!那可真是捡了宝啦!”母子二人异口同声。说完,他们对视一眼,一齐笑了起来。
耀离红了脸,不好意思再追问下去,他心里默默安慰自己,既然清霁拿他当宝,那一时半会应该还厌弃不了他,而且他是魔,比小鸭小青蛙要聪明多了,假使有朝一日他的清霁真不要他了,他也可以想办法让他重新喜欢上他。
耀离有些时候也爱钻牛角尖,时不时就要患得患失一下,好在他总能把自己哄好,继续热烈地享受、回馈他的清霁对他的好。
雨一下起来就没完,天雷吃饱喝足,舔干自己被擦湿的毛发,在清霁床上东踩踩西踩踩,找了个舒服的地方睡下了,呼噜呼噜……小小一只猫,呼噜竟然能这样响!耀离和清霁似是发现了什么新东西,一左一右爬到床上围着它,一会脸贴贴它均匀起伏的花肚皮,一会手指碰碰它粉红的肉垫。天雷丝毫不受打搅,睡得舒服了,还伸展四肢成了一长条。
窗外是有节奏的雨碎竹叶声,窗里是另一样节奏的呼噜声,两个孩子听着听着,眼皮慢慢就打起了架,最后两只小手叠在天雷的白爪上,同它一起进入了梦乡。
打了个盹醒来,外面雷雨仍不见转小,天黑沉沉的,雷电犹如龙蛇在厚重的云层间游走缠绕。一魔一人睡散了头发,歪在靠枕上没急着起,清霁听着外面轰隆隆的雷声,手一下一下抚着天雷的肚皮,给耀离讲故事。
“以前在苏州的时候,每次打雷出不去,郑叔就给我讲妖精渡劫的故事,他说这样一直打雷,是它们在渡劫呢。”
耀离从枕上抓起一缕头发绕在指上玩,他们散落的头发缠在一起,无从分辨哪缕是谁的,他手上这束细软,大约是清霁的。
清霁继续煞有其事地讲:“郑叔讲得最多的是蛇渡劫,蛇修炼后会长出一对角,再渡过雷劫,就能飞上天变成龙啦。蛇渡劫时的雷雨民间叫‘走蛟’,据说会引发山洪,要是有人在走蛟的时候说一句‘这真是一条龙呀’,就会得到龙的报答。”
这样的天气,又说着蛇妖,耀离的思绪不由飘到了第一次去魔界的时候,他和他的清霁在东园,目睹了一名脸上生着蛇鳞的花娘死于红衣魔手中。至今回忆起,仍觉心惊肉跳。
他小声道:“东园死去的那个……也是蛇妖吗?她是不是本来也能变成龙的?”
他一说,清霁也想起了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以及爆在那只手里的血雾:“也许是吧,反正肯定是下三界的。其实以前我还信郑叔讲的故事,但是等真见识了人界以外的世界,就没法再信啦。”
上下三界等级之森严,哪有那么容易就能成仙步入天界?故事里的狐妖蛇精历经重重困难,最后总是能成仙逍遥四方的。可现实显然没那么容易,那名蛇妖连人形都有了,不知道修炼了多少年,最后还不是像蚂蚁一样被捏死了?
成仙之路,道阻且长!
“不是说要渡过雷劫才能成神仙吗?雷一直这样劈,根本熬不过去吧?”耀离松开握在掌中的发丝,由侧躺改为仰躺,望着床顶出神。
“妖精至少比咱们人能熬吧……而且故事里的雷劫是可以躲开的,有一只老鼠精就是躲在神像下面,还有一只黄鼠狼,偷了人晾在外面的红亵裤套在头上。”
说到黄鼠狼的故事,他们一起笑了起来,笑声太大,吵醒了天雷,它不满地喵了一声,从清霁手底站起,抖擞抖擞毛发,躲去了床角睡。
无猫可摸,清霁的手只好改覆到耀离手上,拉着他的手想入非非:“离弟,你说天雷能不能成精呀?成了精再修成个猫神仙!”
耀离反握住他的手,心中喜悦,但面色如常:“柳老板是柳树成的精,天雷应该也可以吧。”
草木尚能成精,天雷一只走兽岂能不及草木?
只可惜它不知要过多少年才能修成精,清霁是绝对等不到了。
两个孩子躺在一处,掐着手指算天雷成精要多久,若是柳絮在,必定又要笑话他们一番了——妖界部族皆是上古血脉后裔,她本体是棵柳树没错,但先祖可是即公山①上的柳树,和蛫族②伴生的。凡间寻常草木鸟兽岂能与上古血脉后裔相提并论?想摸到妖界的门槛,先开了灵智再说吧。
天雷在床角呼呼睡着,四只雪白的爪子朝天,黑白花的肚皮也一并亮出,一起一伏,白鼻头里发出的齁声极大,全然不知两个小主人已经在计划协助它早日成精了。
清霁道:“我想起来我有一本《神仙传》,里面讲的都是人成仙的故事,他们就在山里采草药,什么黄精呀、茯苓呀……然后炼丹炼气,就成仙啦。天雷是不是也可以这样呀?”
“黄精?茯苓?这些药铺好像就有,可以买来给它试试。听他们说,我小时候有一个云游的修士到过书院,看起来很年轻,但很厉害,应该是修仙的人。”
“等天晴了咱们就去药铺,天雷就等着成精成仙吧!”清霁兴奋到一半,脸突然又耷了下去,“它要是成了精,也能活千八百岁啦,你们都活那么长,就我死得最早。”
这些天他曾跟耀离学习过吸收灵气修炼,可完全不得要领,甚至连人界有一冷一热两种灵气都感受不到,除非弄到什么灵丹仙草,否则他活百八十岁也就到头了。
《六界八荒录》上有载,人界和鬼界是修炼最为困难的两界,不仅是因为灵气稀薄,还有很多复杂的因素,比如鬼没有实体,就非常脆弱,修炼第一步是先修回人那样的实体;人虽有实体,却并非生来都长有灵根,即便有灵根踏上修炼之途也还有寿命限制,天赋努力缺一不可。相比起来,同为下三界的妖界要轻松许多,基本一出生就有人形了,就算难以成仙,活个千八百岁也不成问题,寿长的像是松族柏族,努努力活神魔那么久也不是没可能。
耀离是详细阅过一遍《六界八荒录》的,他心知清霁和大多数凡人一样没有修炼的灵根灵脉,却不知该如何告诉他,想来想去,也只能笨嘴拙舌地安慰道:“那你不要喝孟婆汤,我和天雷会一直等你的,每一世都会找到你。”
这主意听起来并不怎么样,然而已经是没办法的办法了,至少在找到更好的解决办法之前是这样的。
清霁唉声叹气了一会,叹完气转念一想,似乎重新和离弟认识一遍也不错?不过下辈子一投胎可就又变回婴孩了,那时候离弟已经长大了,可千万不要嫌弃他。
耀离目光坚定:“我不会嫌弃你的,等找到你我就把你带走,然后把你养大。”
清霁短暂地沉默了一会,不过手没有闲着,把耀离的脸摸了一个遍,摸完才道:“会不会咱们上辈子就认识?这辈子我一看见你就觉得你好。”
“也许是吧……”被清霁这样一说,耀离又害起羞来。
没准上辈子是认识的,所以这辈子他的清霁千里迢迢从苏州来到临安,来到棠花书院,扶起他,保护他。
下辈子,不,这辈子就要,换他来保护清霁,他有灵力的,他会保护他的清霁,生生世世。
约定了下辈子还要做兄弟,两只小拳头碰了碰,脸上各绽开一抹笑。
①②:出自《山海经·中山经》:又东南二百里,曰即公之山,其上多黄金,其下多??琈之玉,其木多柳、杻、檀、桑。有兽焉,其状如龟而白身赤首,名曰蛫,是可以御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