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雨湿空阶 第22章 诗会

热火朝天地又准备了几日，终于到了童子堂的诗会，这天是个艳阳天，高悬的太阳不遗余力地奉送着热情，书院里的蝉经受不住，比赛似的发出尖锐噪鸣。

毒辣的太阳不减学子们对诗会的热情，大家早早就进了藏书楼，花花绿绿的折扇被捏在黑白胖瘦不同的手里，各有节奏地扇着凉风。清霁拿的是一把绘着白木香的青蓝色折扇；耀离没那么怕热，故而空着手；李黟山最有趣，拿了一把小巧的便面，梅红底子铺着花团锦簇的牡丹，在胸前摇动时，显得扇子愈小，而他的肚子愈大。

八队学子陆续到齐，来到台上坐了，屏息凝神，等着听学官出题。第一场倒是简单，出上句接下句，不定会点到队里谁，也不定难易，把四十个人一一考了一遍才算结束。

听着学官点出得分最低的三队，李黟山扇子摇得飞快，心有余悸：“居然考这么多！咱们还没学到大雅呢。还好我整本书都背了。”

王梓桐坐在清霁旁边蹭着凉风，不以为然道：“不是告诉你们了考《诗经》？我可没说只考学过的。”

弘澈皱着眉，小声道：“何耘真和章笑天他们一队了，估计他们能进第三轮。”

清霁面露轻狂之色：“切～咱们也能进，正好一试高下！”

第一场小试牛刀，他们发现并非无漏洞可钻，诗会不禁交流，若赶上不会的，队友从旁提醒就成了，学官即使听到了也不会说什么，显然这一场诗会不仅考大家的学问，也考团结。

第二场答题很快开始，这场难了许多，学官或言出处或言释义，又或诵出某句某段，让学子们分辨是否有误，有误的还要修正错处，但凡粗心大意一些都答不对。

学官点到清霁，朗声道：“‘维鹊有巢，维鸠居之;之子于归，百两御之’出自《周南·鹊巢》。对还是错？”

王梓桐等三人不假思索地重复着对对对，清霁站起来，手指一捻收起折扇，悠然道：“不对。”

“啊？”三个人张大了嘴，惊讶的目光黏在他身上，急得就差跳起来打人了。

清霁不受他们影响，不慌不忙：“是《召南·鹊巢》篇。”

学官赞许地点了一下头，转而给下一队出题，清霁坐回椅子上，朝激动的三人翻了个白眼：“你们到底是哪队的？”

“还是老早之前学的，谁记那么清楚啊？”王梓桐自知理亏，讪讪辩解了一句，又把耀离扯进来，“好歹我们是想着帮你，你弟弟都没说话，你怎么不翻他白眼？”

耀离紧张地攥紧袖口，急急解释道：“我……我觉得你不会答错……”

一魔一人朝夕相对，最是了解对方，清霁信任耀离不藏坏心，一如耀离信任他不会答错。

“我就知道离弟最好啦！”清霁揽着耀离的肩，和他贴了贴额头，然后正色道，“霄云七年五月廿九，王梓桐挑拨离间，真坏！”

话音落下，连人带魔全笑了起来，惟王梓桐气得要死，伸出手指重重往清霁肋间戳去。

清霁摇着折扇，清俊的小脸藏在扇后嘻嘻笑着，拧腰躲避，弘澈探身抓住王梓桐欲作恶的手，低声斥责他：“别闹了，他怕痒，一会跳起来咱们全得被赶下去。”

王梓桐收回手，气冲冲地瞪了清霁一眼，清霁回以一个鬼脸，掉过头不再理他。

第二场的题有一些属实刁钻，再加上学官的故意引导，每队都多少有答错的，最后进入第三轮的不出大家所料，正是章笑天那队与清霁这队。

前几天的诗会，最后一场都是限韵脚或者限字作诗，童子堂的诗会不考作诗，却也差不多，是按学官出的题背诗，要在漏壶漏到箭杆刻度前找出合适的诗句，且不能重复。

第三场每队只能出一个人，虽没明令禁止队友从旁提点，但也得好好商议一番，挑个才思最敏捷的出来，那漏壶他们都看到了，几个呼吸的功夫就能到时，没有太多的时间思考。

台下围观的人多少有些紧张这最后的角逐，然而台上两队共十个孩子皆有着初生牛犊的自信，一个个摇扇子的摇扇子，闲聊的闲聊，都笃定了自己这队能赢。

清霁这队大家都默认了让他出马，他也没有推辞，于是四人一魔的目光就转向了对面。

章笑天那队大家正在轻声讨论，讨论了半天，只见章笑天与何耘开始了猜拳，最后何耘胜出，站起身与清霁一较高下。

他们面对面站定，学官出题道：“诗三百，草木鳞虫皆有提及，便每人说一句诗吧，诗中必须要提到两种草木或禽兽，并且——”

他拉长了声音卖着关子，迟迟不说全要求，清霁藏在袖中的手捏捏扇柄，心中一霎时闪过无数句诗。

“每首诗只能挑一句，同一首诗不得用第二回。”学官卖够了关子，微笑着说完了最后的要求。

负责计时的学官注水入漏壶，台上两个孩子飞快地诵出了诗句。

“鸢飞戾天，鱼跃于渊！”①

“维鹊有巢，维鸠居之！”

“彼泽之陂，有蒲与荷！”②

“五月斯螽动股，六月莎鸡振羽！”③

……

清霁与何耘一句接着一句，两人旗鼓相当，总是水还没漏到剑杆，下一句就已经出口。

场中怡然的孩子们被胶着的战局弄得紧张起来，摇扇子的闲聊的全停了，齐齐抻长脖子观望着，脑海里不停搜刮还有什么是他们没用过的，预备着在己方落下风时及时提醒。

“彼泽之陂，有蒲与蕳！”何耘脱口而出，最后一个字说完，他忽然想起清霁早已用过这首，气势顿时萎靡了下去。

场内鸦雀无声，王梓桐和李黟山激动得直砸桌子，欢呼着赢了赢了。章笑天等人满脸失落，懊恼地看着何耘。

学官还未发话，何耘瞟了一眼漏壶，赶在时间结束前拼死一搏道：“山有枢，隰有榆！”④

学官点头，默不作声。

什么？！这还能有改的？！

场内顿时议论纷纷，脾气急的都快冲到台上去了。

漏壶里的水还在一滴一滴漏下，清霁经过短暂的呆滞后迅速调整状态，朗声道：“谁谓荼苦，其甘如荠！”⑤

何耘业已沉下心，一句一句地继续比试，他坏了规则，学官却无动于衷，两边队伍立即大胆起来，争先恐后地出声提醒，连台下围观的人都跟着起哄，藏书楼内乱作一团。

他们一打搅，外加可用的已剩不多，清霁和何耘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不时就有谁说出一句早用过的，然后再匆匆改口。

场内越来越乱，二人的比试如火如荼，甚至要改过两三次才能搜刮出一句没用过的，清霁额角沁出了汗珠，何耘不停地抖脚，他们皆有数次险些过了时间。

“交交黄鸟，止于棘！⑥不对……瞻彼旱麓，榛楛济济！不对……”清霁连说了几个都是用过的，他心下急躁，抖开折扇不停地扇着，努力静下心来去思考。

台上台下七嘴八舌地起哄，可说的没一个是新的，漏壶里的水滴滴嗒嗒地漏下，时间一点点流逝，直到学官报出时间到，清霁都没能再扭转局势。

“娘的！”王梓桐拍案而起，想和学官理论，又被弘澈拽下。

何耘是赢家，队伍里的人全部面带喜色，拍手叫好。清霁虽输了，但场内绝大多数人都不觉得他输，若非学官放水，何耘早就输了，哪等得到全场一起绞尽脑汁的时候？

替清霁不平的人有很多，学官心虚地不作理会，报出前三甲就匆匆结束了诗会，众人又议论几句，然后便如潮水般一点点涌出了藏书楼。

一结束，一魔三人立刻冲到了清霁身边，清霁摇着扇子啧了一声，毫无他们想象的那样又是伤感又是愤懑。耀离怕他是把情绪憋在了心里，急忙握住他的手，欲说还休地望着他。

“娘的，”清霁第一次骂粗话，骂得还有些生涩，“我又想起来几句还没用过的。”

王梓桐气得要命：“狗学官！他耳朵塞驴毛了吧？！重复了都没听见！”

清霁一手搭在耀离肩上，另一手摇着折扇，半不在意半骄狂道：“这有什么的？一个诗会算什么呀？下次《诗经》斋课我还是第一，下下次也是～”

这话若旁人说来，多少有些狂妄，但出自清霁之口，大家只觉得是事实。其实四书五经除了蔡老匹夫所授的《尚书》外，清霁学得都还不错，每次斋课均名列前茅，尤其是《诗经》，他考最差的一次也不过才第二名。

他自己想得开，不代表别人也一样，连脾气最好的李黟山都气得黑了脸，呲牙咧嘴地用扇子敲手心，假装敲的是学官的头。

耀离阴沉着脸不语，眼瞳中的暗红色似是较平日浓郁了许多，他死死盯着那名学官的身影，在脑海里印刻下他的样貌，眼睛、鼻子、嘴……

诗会的奖品是市面上极少见的各类书籍，书院仗着有藏书楼，特意挑选了一些适合他们的重新抄录，既奖励了他们，又传播了学问。清霁这队名列第二，大家拿到手的是百年前的道士连叶雨的诗集，他名气不大，诗词风格清新又不拘小节，颇有几分狂放不羁的意味，作诗地点亦随心所欲，时而题于山壁，时而书于蕉叶，搜集起来十分困难，因此没什么人愿意花功夫辑录。

清霁诗集到手就忍不住翻了翻，奖给他们的这版已是尽力整理过的了，由书法名家抄录而成，字迹工整大气，隔几页便夹有一张工笔插图，很是精美。他一读便心生喜爱，舍不得再放下。

持续了五日的诗会到此为止，学子们海波一样的亢奋情绪归静，按部就班地继续过旬假、上课……

诗会过了，清霁也放松了，在课堂上该吃吃该睡睡，睡饱了就掏出诗集藏在桌下品读，越读越庆幸自己拿了第二名，何耘他们拿到的那本史书他还没兴趣呢。

他不在意名次，但别人一直耿耿于怀，李黟山给那名耳聋眼瞎的学官起了一堆难听的外号，王梓桐和弘澈背地里给他的马喂了好几次搀巴豆的草料，最狠的还属耀离，照书写了一张傀儡符贴在他身上。

耀离至今仍无法使出法术，但写符画阵皆小有成效，他曾尝试写了一个千斤符在茶杯底下，结果和清霁一起使力才勉强端起。傀儡符他尚且写不出那种可以凭语言甚至意念驱使的，不过最低级的那种可以，中咒之后人的一举一动都会跟随施咒者。

江南的夏日多雨，难得出一次月亮也是毛茸茸的，耀离就选择了这样一个毛月亮的夜晚，将傀儡符贴在了那名学官身上。

中了咒的学官痴痴傻傻，耀离抬左脚，他也木愣愣地跟着抬左脚，耀离迈出一步，他也跟着迈出一步，尝试几个动作后确认没问题，耀离便一步一步引着他出了房间，避开巡夜的人向池塘走去。

学官与耀离保持着约莫一丈的距离，僵硬地跟在他身后，耀离带着他从池塘边走过，走到转角就停下了，向右转身，像是要绕着池塘漫步。

那名学官也随着他的动作停下，转身，可摆在他眼前的不是旱路，而是夏夜的池塘。

耀离大步往前走去，学官迈开腿，跟随他的动作大步走入了池塘，差不多他走到中心水最深的位置，耀离才操纵着他停下。

八岁的孩子嘴唇肉嘟嘟的，勾唇笑时，怎么看都是一派天真烂漫，即便露着一颗尖长的獠牙在唇外，也不像心怀鬼胎的样子。他笑着，黑里透出暗红的眼瞳划过一丝狡黠的流光，缓缓蹲了下去……

学官没入水中，因为傀儡符的原因，他没有挣扎，只有一串气泡自水底浮上水面，破碎在这个夜深人静的时刻。

耀离没有杀人的意思，这样做不过是想让他吃吃苦头，他仰头望着月影，专注算计着时间，蹲到一个正常人即将承受不住时就站起来了。

可池塘中央并无人随着他的动作站起，惟有夜风细细，吹皱了水面。

他慌了神，蹲下又站起，还往上跳了跳，但无论怎样动作，池塘始终一片静谧，平静得仿佛不曾有人溺于其中。

傀儡符他和清霁已经玩过很多次了，从没出过这种意外，他来不及细想，纵身跃入水中往前走去，凭自己与生俱来的能力寻找，试图赶在学官被溺死前救起他。

找到那名学官时，他已经不是一开始的蹲姿了，傀儡符浸水后墨迹晕开，符咒便失了效，他自己的意识回归本体，发现正蹲在水底，于是挣扎起来，许是太过慌张，又许是呛了水，他最终没能成功站起，就这样命丧于一方浅浅的池塘。

耀离捏着斑驳的符纸，脑海一片空白，站在水底对着狰狞的尸首沉默着，水波滉漾，尸首的衣裳随之浮沉漂动，面容也变得虚虚实实，恍惚间，一头巨兽从他心底苏醒过来。

他再次望了一眼毛毛的月亮，眼瞳里闪动的不知是月光还是眸光，然后毅然吞下符纸，拖着学官的尸体站起，尽全力往岸上走。

高大的学官身体沉重，兼衣袍吸饱了水，好几次都要把耀离小小的身躯压趴下。耀离咬牙硬撑，一丈左右的路他歇了好几回，好不容易才把人弄回岸上，怀着最后一点希望用脱力的手臂按压对方胸口，尝试把人救回来。

可死去的人又怎么可能救的回来呢？

尝试无果，他皱皱眉，不过很快便坦然接受了这个事实，拧拧衣服头发上的水，避开正往这边来的巡夜人员，抄近道回了房。

清霁发觉另一半床铺空着时就醒了，正打着哈欠等耀离回来。一对上清霁的脸，耀离心底那只凶兽迅速蛰伏回去，露出了被它巨大阴影所覆盖的恐惧与惊慌。

他不敢如实相告，只说是听到外面响动才出的门，不料遇到有人落水，便下去相救，可惜没能救回来。

八岁的孩子见到死尸难免畏惧，清霁没有多想耀离的怪异之处，帮着他换了干爽衣裳，不停地宽慰他，哄着他睡觉。

清霁愈是这样信任他，他愈是惶恐不安，心里一遍又一遍咒骂着自己、发誓这是最后一次欺骗清霁。

终于勉勉强强地睡下，却是做了一宿噩梦。

这名学官是耀离杀的第一个人，也是他惟一无心杀害的人，但就是从这件事开始，他逐渐意识到身为一个魔的强大，面对那些学官、先生、同窗……任何一个有可能嫌恶他的人时，内心的惶恐不安也慢慢消退去，转作别一种态度……

①：与后文“瞻彼旱麓,榛楛济济。”同出于《诗经·大雅·旱麓》。

②：与后文“彼泽之陂，有蒲与蕳。”同出于《国风·陈风·泽陂》。

③：《诗经·豳风·七月》。

④：《诗经·唐风·山有枢》。

⑤：《诗经·邶风·谷风》。

⑥：《诗经·秦风·黄鸟》。

圣诞节快乐！Merry Christmas！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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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诗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