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雨湿空阶 第13章 生死一念

他们正是贪玩的年纪，平日里书院管束严格，总也不得放纵，如今脱了缰，又有节日气氛烘托，简直不知该怎么闹才好，玩到午夜时分意犹未尽。

从木牌里放出鵸鵌，他们爬上鸟背，并排横坐着，手里抱着几个圆球在剥。

因为距离近，鵸鵌没有起飞，摇头晃脑地走在路上，清霁剥开圆球的皮，从里面挤出一颗台台果，嚼得咔咔的：“现在能打听到的裙子来源有三个：抢来的、海市买来的、魔界夜市买来的。如果是后两种，那令堂非富即贵呀。”

“海市买来的……可能性不大，老板说没有门路去不了海市的。”耀离就吃了一颗台台果，见清霁喜欢，便将剥出的全递到了他手里。

“柳姐姐见多识广，她会不会知道海市呀？明天咱们问问。”清霁喂了一颗台台果给耀离，“你多吃点，我吃不了这么多。”

清霁喂来的台台果蜜糖香气格外浓郁，一直甜到心底。耀离的唇角愉悦地向上扬起，露出半截牙尖。

咽下台台果，他道：“问了可能也没什么用，六界只要有门路的都可以去海市，那条裙子其实……也可以是我爹送给我娘的。”

怎么越查还范围越大了？

耀离又剥出几颗台台果，递到了垂头丧气的清霁手心里：“找不到就算了，咱们好好玩几天。”

“也未必就全没线索，至少知道令堂和令尊可能非富即贵啦。而且那棵树旁边的雕像不是和你一样有獠牙吗？”

耀离哭笑不得：“那是魔祖。”

“啊？”清霁消沉了一下，马上又恢复了精神，“不是说魔祖有残念留在魔界吗？有没有可能你和话本里说的一样，是魔祖一缕元神所化？这两天我还没见哪个魔和你一样有獠牙呢。”

一缕元神所化？可是他和青幺长得一点都不像，只看五官和神韵的话，清霁都比他像青幺，而且他们名字里都带青。

至于獠牙么……他的獠牙在右侧，青幺的则在左侧，其实是不一样的。别的魔兴许也有獠牙，只是藏起来了而已，这颗过长的牙还是有些不方便的。

耀离没说话，偏过头摸了摸鵸鵌的脖颈，清霁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个猜测的离谱，没有再深入去幻想，皱起眉咔咔嚼台台果。

想了一会，他提议道：“咱们明天买几本魔界的史书翻翻。洞仙锦这么贵，在天上应该也不是随便谁都穿得起吧？要是打仗的时候抢来的，史书上没准就有记载啦。”

这倒是个好提议。

鵸鵌摇摇晃晃地走，不时哪个脑袋就发出一声笑，它背上两只小雀靠在一起，一边啄着台台果一边叽叽喳喳，叽喳完了寻人的事，又接着叽喳起了明日的计划，台台果皮丢了一路。

翌日，一魔一人先在客栈附近打听了几家较大的书肆，然后逐一进去寻找史类，但略翻翻就能发现，这些发行较多的史书基本全在歌颂现任魔尊参肆，而参肆在位才五十年，再往前的记载均是挑一些大事一笔带过，尤其是上一任魔尊在位期间发生的事，直接被有意删去了，足足空白了五百年，令人啼笑皆非。

清霁拎着书问老板道：“老板，有没有再往前的书呀？魔……尊上的事迹我都听我爷爷讲过八百遍啦。”

老板是只奇形怪状的生物，像个化形术没学利索的妖精，他瞪了眼前这个小魔头一眼，一把抢走了书，驱赶道：“去去去，别乱说话！你不要命我还要生意呢！真是当我们活得像你一样容易。”

“怎么啦？上一任尊上的事不能说吗？上一任唔唔……”

“怎么还来劲了？“老板捂住清霁的嘴，蒲扇大的巴掌盖住了他整张脸，手上纸张和书墨的味道直钻鼻子。

“放开他！”耀离使劲掰他的手。

老板虎视眈眈地瞪着他们，压低声音道：“你们两个闭嘴我就放开，听见没有？不许再提……咳……”

他用一声干咳代替了上一任魔尊。

看着两个小魔头都乖乖点了头，他放开了捂在清霁脸上的手，耀离立刻把清霁拉至自己身后，用并不高大的身躯把他挡了起来，清霁重获自由，赶紧先深吸几口新鲜空气。

耀离小声问道：“那哪里能买到……咳……？”

“反正我们正经店里你是别想，劝你一句，少打听为妙，魔界少了那五百年照样还是魔界。”

懂了，得去小摊贩那里。

一魔一人遂不再多停留，放下书出去了。

老板背对着他们，还在小声嘟囔着，似乎是在抱怨，嘟囔了一会，他找出一本书往身后一丢：“这本也很好，讲魔祖的，尊上最崇拜魔祖了，第二本算你们半价。哎！魔呢？”

今日魔界下起了雨，本就浅淡的天直接淡成了白色，纸一样，白得死气沉沉。撑上伞，淅淅沥沥的小雨落在油纸上，发出嗒嗒的闷响，路上迎面走来的魔大多是用法术撑起了避雨结界，雨水落到距离身体一寸的地方就弹开了，虽然很厉害，但耀离和清霁还是更喜欢人界那样的雨具，因为沉闷的雨天需要花花绿绿的伞来装饰。

一魔一人合撑一把伞，伞柄在清霁手里，他另一只手揽在耀离肩头，两具热乎的身体紧贴着。

“不知道今日临安是什么天气，出来三天，我还真有点想大家啦。”

他只是随意一感慨，耀离闻言却闷闷不乐起来，心下开始反思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让他的清霁急着回人界，不愿意继续跟他相处了。

嗯……自己不够主动，很多话都是清霁开口帮忙问的……还有嘴上说着要和清霁好好玩，实际一有线索还是忍不住寻找爹娘，不仅没陪清霁玩，还要他反过来安慰自己……还有买的东西太多，清霁身上的碎银有三分之一都是用零用钱和柳絮换的，而自己连个铜板都拿不出……

他越想越难过，表面却佯装无事道：“你要是想回去，咱们就回去……”

回去之后他再单独多来几趟，想办法弄些特产和柳絮换点钱，然后给清霁买东西。

“不要不要。”清霁头摇得像拨浪鼓，“咱们请了半个月的假呢，哪能刚三天就回去呀？而且我还没玩够呢，你的家人也一个没找到。”

耀离心里稍感安慰，至少……至少他们还能再相处十来天，这十来天里，他的清霁全是他的！

看见耀离耷着小脸，清霁便把话题拐回了史书上：“现在的魔尊在任已经五十年啦，你出生是这五十年里的事，也许没必要找以前的记载。”

“纯血魔好像能活至少一千年，他们……”刚接了一句，耀离就想起了刚才的反省，立刻截住了话头，“不找了，咱们先去玩吧。”

他们昨日听说有个叫东园的园子有雅集，就是不知今日雨这么大，集会还能不能集起来。

东园离着不远，走走也就到了，门口长长一条街上汇聚着各式各样的妖兽，亦有妖兽拉的华丽香车，吵吵嚷嚷地在门前堵了个水泄不通，不少心急的魔干脆收起妖兽香车，撑开避雨结界步行进了门。

东园雅集是开放的，不拘身份，耀离和清霁两个孩子进去也没人阻拦，不过一路上收到的注目颇多，仔细辨别一番，他们发现那些目光大多是冲清霁去的。

清霁不甚在意这些目光，只当是因为自己长得好看，拉着耀离兴冲冲地挤进了人堆。

东园里已撑起一个巨大的结界，蓝色光晕淡淡的，隔开了从天而降的雨水，艳冶的魔界花娘端着茶酒穿梭其中，暴露的装束很容易就能和别的魔区分开，有性急的饮了酒，竟然就地压着花娘办起事来，吟哦声不断。

一直观察众魔的耀离面红耳赤，赶紧转开身，目光投向别处。他发现来参加雅集的魔大多衣着光鲜，气宇轩昂，仅有寥寥几个和自己一样身着布衣。并且着锦衣的魔均额生双角，瞳色各异，鲜见黑瞳的；着布衣的则角数不一，无角多一点，独角双角三角的也有。至于那些花娘，模样也是和人差不多，偶带一点妖精特征。

他记得青幺的雕像也是带双角的，不过看不出瞳色是否有异，莫非这些锦衣袍的都是纯血的魔？那这些花娘是……魔与别的什么的混血？或者干脆就不是魔？

他一皱眉，瞬间明白了为什么清霁一进来就收到那么多注视。

清霁不知耀离心里波澜，此刻正随几个魔围着一盆花看，其中一个红衣魔张开五指，灵力化作光点飘入稚嫩的花苞，催动其成熟盛开。清霁屏息凝神，连旁边伸来一只小手紧紧牵住自己都忽略了，一心一意只等待着花开的那瞬。

花苞慢慢抽开，从浅碧色渐渐成了紫红色，鼓鼓囊囊地胀成长圆形，突然，前端咧开一隙，随即最外层的花瓣膨开，内里花瓣层层喷薄而出，转眼就成了锦簇一团，从顶端浅紫渐变到最外层粉色。

“哇！好棒！”清霁赞叹出声，也不知是在赞花还是在赞施术的红衣魔。

雕虫小技，不足挂齿，一圈魔皆不以为然，惟有他眼睛亮晶晶的，见了什么奇迹一样。

周围的魔纷纷低头看这个小家伙，见是个混血出来的杂种，他们目露讥诮，转身远离，仅剩红衣魔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清霁浑然不觉，兴致勃勃地给耀离描述刚才的场景，身材颀长的红衣魔抱臂在胸前，微微俯下身问道：“小家伙，你以前没见过这种术法？”

清霁摇摇头，对耀离道：“离弟，刚才就是这个公子让花开的，是不是很厉害呀？”

“确实很厉害。”耀离暗下决心，一定要早日拥有灵力，让他的清霁以后只夸他。

一点小法术，竟换来这么毫不吝啬的夸赞，还管他叫公子……红衣魔越发觉得有趣，忍不住和他们攀谈起来。

听到对方第一句就问他们家在哪，耀离心中警铃大作，生怕清霁的身份被发现，赶紧抢在前头回答，如此糊弄了几句，红衣魔不仅兴致不减，一张英俊的脸还凑到他眼前，湛蓝的眼瞳和黑里透出暗红的眼瞳对视上，鼻尖几要贴上鼻尖。

“咦？你是个什么来历？怎么像纯血又不是纯血。”

炽热的吐息随着开合的唇呼到耀离面上，凉意却顺着尾椎直冲天灵。

清霁的拳几度张开又握紧，他盼着红衣魔认识耀离的父母，又怕他对耀离不利，紧张得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耀离想退后，避开对方漩涡般深邃的眼瞳，可红衣魔的手先一步搭上了他的肩头，明明只是随意一搭，但他隐约感觉如果自己再有动作，这只手就会像泰山一样把他压垮、压成肉泥。

红衣魔又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随后啧了一声直起身：“原来是运气好返祖了，果然不是纯血。”

“我……”耀离惊魂未定，不知该说些什么。

“返祖会怎么样呀？您能不能告诉我，离弟是魔和什么的混血？”

“不怎么样，就是看起来像纯血。纯血的魔都和魔祖一样生有两角，彩色眼瞳，你这个弟弟倒好，返祖得连魔祖的獠牙都有了。”红衣魔摇摇头，“至于他另一半血脉是什么，还真看不出，有趣～”

“可是……”清霁刚要说耀离和青幺的獠牙不在同侧，园子一角就传来一阵骚动。

红衣魔往声音来源一望，眼睛忽闪一下，顾不得再理会一魔一人，匆匆赶了过去。旁的魔也从园子各处往那一角聚集，神态各异，大多都是准备看热闹的。

耀离和清霁身量不够，又挤不进去，便爬到了附近的栏杆上，一左一右扶好柱子，抻着脖子往魔堆里看。

被围在中心的是一个紫袍魔，袍子上华丽的金色花纹在晦暗的雨天一闪一闪的，他的装束和额上要扎破天的双角无一不在表明这是一个出身高贵的纯血魔。

另有一个着翠裙的花娘跪在他脚下，半边脸肿得没了样子，烙着清晰的五指印痕，她眼眶和脸颊上布着碧色的鳞片，不知是描上的还是未褪去的蛇鳞，她一声不吭，沉默地等待着紫袍魔决定她的命运。

紫袍魔还在大发雷霆，方才的红衣魔站在他身边，看起来与他很是熟络，抱臂在胸前，保持着傲慢的姿态，颇不以为然：“倒洒了酒？不过是个妖，有什么好置气的？扫了兴致杀了不就成了～”

耀离和清霁皆以为他是在说笑，不料话音刚落，他便伸出刚才催开花的那只手，五指对着楚楚可怜的蛇妖一张一收，那美艳的女子连声音都来不及发出就爆成了一团腥咸的血雾，风吹辄散，不剩一点痕迹。

红衣魔收回手，和紫袍魔谈笑风生，他的表情是同催开花时一样的轻松自若，仿佛一朵花与一条命是一样的不值一提。

周围的魔一副司空见惯的模样，仅有二三混血眼里流露出些微的物伤其类，下三界在魔眼里不过是蝼蚁，蝼蚁扫兴，就应当受到惩罚。

栏杆上的两个小家伙脸色煞白，撑在柱子上的手颤抖不已，平时学子间玩闹，总把“死”字挂在嘴边，打死你撑死你气死你……可从未如此近距离的、真实的接触过死，一条性命，因为一点小到算不得过失的过失，就这样在五指张弛间湮灭，没有过程，没有痕迹，甚至那只手刚刚才温柔地催开了一朵花！

一念花开，一念命灭，就是这么……就是这么恐怖！

奇妙又有趣的魔界，终于向两个擅入的小家伙露出了本来面目。

他们落荒而逃，跑了不知多久，直跑到上气不接下气才停住，扶着一棵树干呕，他们抬头，在对方眼中看到相同的情绪——恐惧、恶心、惊诧……多种情绪杂糅一处，化作雾气在两双眼睛里升腾弥漫。

东园里，聚在一处的魔作鸟兽散，红衣魔和紫袍魔并肩而行，湛蓝的眼瞳不安分地四处张望。

“长乐，你在找什么？”紫袍魔明显不满。

“找一个返祖的小家伙和一个魂魄烙了咒的小家伙。”

紫袍魔的眉皱得更深了：“返祖？中咒？你关心他们做什么？”

“当然因为小家伙夸我厉害。”长乐面上划过一丝得意，放出神识一扫，却发现园中已没了要寻的踪影，不免又啧了一声，眼眸眯起，“看来是吓跑了，真是有趣啊～”

耀离和清霁跑了，东园雅集的正戏才徐徐开场，展示给众宾的是十余件前任魔尊露如玉在位时魔尊殿匠人锻造的法器，大多是玉做的，更接近于玩意摆设之流。他一个风流坯子，贪玩不爱管事，也不常在魔界，确实动不太着兵戈。不得不说，就算不管事，在他统治下的魔界也比现在好一万倍。

但比起这个，更重要的还是长乐发现的清霁中的咒，等若干年后他们再碰面时，已经一切都迟了。

咦？好像已经暴露耀离的品种了，可以联系前文试推断他返祖的原因。

另外请记住那个红色的家伙，我很喜欢他[狗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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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生死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