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排行 分类 完本 书单 专题 用户中心 原创专区
看书神 > 其他类型 > 烟雨晋歌 > 第70章 灞水初见[番外]

烟雨晋歌 第70章 灞水初见[番外]

作者:匿名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7-13 20:16:52 来源:文学城

灞水风来吹旧雪,一人回首见春山。

?

那年,裴修二十一岁。

北地已乱,洛阳城中的清谈、诗酒与高门旧梦,都像被一场长风骤然吹散。

有人仍在谈《老》《庄》,有人依旧高坐席间纵论天下,也有人相信,只要再换一位皇帝,再扶起一个宗室,这天下便还能回到从前。

裴修却知道,回不去了。

他并非没有读过圣贤书,恰恰相反,他读得太多。

幼时读《诗》,少年读《礼》,后来又读《春秋》、读史、读兵书,也读历代王朝的兴亡更替。

他曾经以为,只要读得足够多,书中总会有答案。

可后来,他亲眼看见八王相争,宗室自相残杀,士族彼此争权,百姓在一场又一场战乱中流离失所。

直到那时,他才忽然发现,自己读过那么多书,却仍旧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眼前这个已经支离破碎的天下。

于是,他离开了洛阳。

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将要去哪里,也没有告诉任何人,此去以后是否还会回来。

临行之前,一位族中长辈曾望着他,低低叹息一声。

“你这一走,可想好了?”

裴修只是整了整衣袖,向长辈郑重行了一礼,却始终没有回答。

因为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离开洛阳,还是在寻找一个始终没有答案的问题。

一路南下,他没有投奔任何士族,也没有依照旧日门第去拜访名士,更没有刻意寻找什么隐居山林的高人。

他只是一路缓慢地向南走,看山,看水,也看人。

看那些仓皇逃亡的百姓,看那些在乱世之中依旧醉生梦死的高门子弟,也看这座早已千疮百孔,却仍勉强维持着旧日繁华的人间。

后来有人问他,为何要离开洛阳。

裴修只是淡淡笑了笑。

“看得太久了。”

没有人听懂。

他也不曾再作解释。

入冬以后,他到了长安。

那一年雪下得很大,灞水却始终没有完全封冻,河面依旧缓缓流淌,来往商船与渡船在风雪之间穿行不息。

岸边挤满了南来北往的人。

有流民,有商旅,有自北方仓皇逃来的世家,也有佩刀负剑、来历不明的江湖客。

人人都在赶路,却没有人知道,自己明日还能走到哪里。

裴修牵马立在灞水桥上,望着桥下缓缓东去的水流,忽然觉得,长安像极了如今的天下。

看上去依旧繁华,骨子里却早已千疮百孔。

他原本只打算在此暂住几日,等风雪稍歇,便继续向南。

直到那一天,灞水边忽然传来一阵喧闹。

人群中央,一个七八岁的女孩正紧紧护着倒在地上的老人。

老人衣衫褴褛,怀中还抱着一个已经摔裂的药罐,旁边的竹篮也被人一脚踢翻,几块干粮滚落在积雪与泥水之间。

几个醉汉围在祖孙二人身边,其中一人仍提着酒壶,满脸不耐。

“老东西。挡了爷几个的路,还敢瞪人?”

老人挣扎着撑起身体,声音因惊惧而不断发颤。

“几位郎君,小老儿这便走……”

话尚未说完,那只酒壶已经重重砸在他的脚边。

女孩吓得浑身一颤,却还是死死挡在老人身前,仰着一张苍白的小脸喊道:

“不许打我阿翁!”

桥边围了不少人。

有人低声叹息,也有人露出不忍之色,却始终没有人敢真正上前。

毕竟,那几个醉汉腰间都佩着刀,一看便不是寻常人敢招惹的角色。

就在此时,桥上一名青衣青年牵着青骢缓缓而来。

马背上驮着琴囊与一只已经有些磨损的旧书箱,青年腰间佩玉,身侧悬着一柄长剑,风雪一路落在肩头,将青衣也染上了一层薄白。

他并没有纵马赶路,只是牵着缰绳缓缓而行,偶尔停下来望一眼灞水,再继续向前。

听见桥下的动静以后,他脚步微顿,目光落在人群中央,沉默片刻,终究还是牵着马走了过去。

“几位,老人无心挡路,何必如此。”

几个醉汉回过头,见来人不过是个牵马佩剑的青衣书生,先是一愣,随即便哄笑起来。

“怎么?读书人也想学人行侠?”

其中一人伸手重重一推。

裴修被推得退了两步,却很快站稳身形。

他腰间虽然悬着长剑,却从未真正习过剑术,那柄剑随他一路南来,更像士人随身所佩之物,并非江湖人用来制敌的兵刃。

可他没有退开,神色也没有半分慌乱。

另一人冷笑道:

“滚开。再敢多管闲事,连你一起打。”

裴修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们,语气仍旧温和,却没有半点退让。

“欺凌老弱,算不得本事。”

几人顿时大怒。

“找死!”

拳头已经迎面砸来。

就在这时,风雪像被什么骤然拨动了一下。

一道月白身影自桥头掠过,快得几乎让人看不清,只听见“啪”的一声,一只酒壶已经飞了出去,正正砸在那醉汉额头。

酒水混着雪花洒了满身。

那人惨叫一声,捂着额头猛然回身。

“谁?!”

众人纷纷回头。

桥头不知何时站着一个少女。

她不过十五岁,一身月白长衣,墨发高高束起,只以一条鲜红发带系住。灞水风过,发带与腰间那枚同样鲜红的剑穗一同扬起,鬓边两枚银色分水刺则在漫天风雪中泛着清寒微光。

她肩上落着薄雪,显然已经走了很远的路,眉眼之间却不见多少疲惫,反而明亮得惊人。

其中一个醉汉上下打量她一眼,忽然笑了起来。

“小丫头,滚远点。”

少女轻轻叹了一口气。

“一路走来,怎么总有人喜欢说这一句。”

她手上还拿着一个酒壶,喝了一口,便随手放到桥栏上。

活动了一下手腕,像是在认真考虑要不要动手。

“我今日还要赶路,本来不想耽搁。”

说到这里,她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老人和女孩,又抬眸扫过面前几人,唇边忽然浮起一点笑意。

“可偏偏让我撞见了。”

话音落下,她已经一步踏出。

长剑依旧未曾出鞘,剑鞘却已点在其中一人胸口。

那人甚至来不及反应,整个人便向后飞了出去,重重跌入雪地。

剩下几人恼羞成怒,纷纷拔刀。

少女只轻轻侧身,脚下一转,剑鞘便借势横扫而出。

她看了一眼明晃晃的刀锋,笑意反而更深了些。

“刀既然出了鞘,待会儿伤着哪里,可别怪我。”

不过十余息,几人已经东倒西歪地摔了一地。

少女手中长剑始终不曾真正出鞘。

她拍了拍手,低头看向几人,语气仍旧懒洋洋的。

“滚。”

“下回若再让我看见,便不会像今日这样容易了。”

几人不敢再多说一句,连滚带爬地逃入风雪,转眼便没了踪影。

少女这才转过身,蹲到祖孙二人面前。

她将散落在地上的干粮一块一块捡起,拍去沾在上面的雪,重新放回竹篮,又把那个已经裂开的药罐扶正。

药汁早已洒尽,罐身也碎得不能再用。

她看了片刻,轻轻叹道:

“可惜了。”

说完,她从腰间取下一小串铜钱,塞进老人手中。

“去重新买一副药吧。”

老人连忙推拒。

“使不得,使不得。”

少女已经笑着起身。

“拿着吧。再不走,方才那些人若又回来了,我可未必还在这里。”

老人眼眶发红,只得拉着孙女一再道谢,随后抱起竹篮,慢慢离开了桥边。

祖孙二人的身影渐渐走远以后,四周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灞水沿着积雪覆盖的河岸缓缓流过,偶尔传来船橹拨开水面的低响。

少女重新提起搁在桥栏上的酒壶,仰头喝了一口。

仿佛方才不过顺手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既不值得向人夸耀,也没有必要留在心上。

她转过身,准备继续赶路。

裴修却依旧站在原地。

他出身世家,自幼所见的女子,大多端庄娴雅,诗书礼乐皆有所长。

这些年独自南行,也见过不少佩刀负剑的江湖女子,其中不乏豪爽利落、快意恩仇之人。

可从未有一个人,像眼前这个少女。

她身上没有半分刻意为之的洒脱,也没有初入江湖的少年人惯有的张扬意气。

她只是看见有人受欺,便自然地走了出来;事情解决以后,又准备继续走自己的路。

仿佛天地之间,本就应该如此。

风雪渐渐大了。

少女的月白长衣上落了一层细雪,唯有鲜红发带与腰间剑穗仍在灞水风中轻轻扬起,像漫天雪色里忽然出现的一点春光。

裴修望着她,心中忽然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悸动。

一路南来,他见过太多被乱世裹挟着向前的人。

有人为了权势奔走,有人为了一口粮食仓皇逃亡,也有人只求活下去,便不得不一次又一次低头。

唯独眼前这个姑娘,似乎从来没有被什么推着走。

她觉得事情应该做,便立刻去做;觉得路还该继续,便继续向前。

至于前方究竟有什么,她似乎从不急着知道。

旁人畏惧的刀剑、身份与后果,在她眼里仿佛都只是抵达结果之前,需要越过去的东西。

裴修忽然觉得,自己一路所见的风雪,都因为她站在那里,而有了颜色。

许多年以后,他依旧清楚地记得这一刻。

只是那时的他,还不知道,这便是世人所说的一见倾心。

少女已经走出几步,却又忽然停了下来。

她回过头,重新看了一眼站在雪中的青衣男子。

方才桥上发生的一切,她其实都看见了。

这个人显然不会武。

醉汉伸手推来时,他退了两步,腰间长剑始终未曾出鞘;

可是站稳以后,他并没有顺势退回人群,而是仍旧挡在那对祖孙身前。

他明知道自己未必拦得住,却还是走了下来。

沈蘅离开汉水以后,已经独自在外行走了许久,所见之人并不少。

有人武艺高强,却仗着刀剑欺凌弱小;

也有人满口仁义,真遇见事情时,却只会站在人群外慨叹世道。

眼前这个人却不同。

他的目光很静,身上没有江湖人的锋利,也没有寻常世家子弟的倨傲。

青骢背上驮着琴囊与旧书箱,腰间佩玉悬剑,衣着虽不张扬,举止间却自有一种难以掩去的清贵气度。

温润,却并不软弱。

安静,却也并非怯懦。

沈蘅忽然觉得,这个人大概不是一个普通的读书人。

于是,她索性转过身来,开口问道:

“你是读书人?”

裴修微微一怔,随即失笑。

“这么明显?”

少女点点头。

“很明显。”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又补了一句:

“不过,你和我一路见过的那些不太一样。”

裴修问:

“哪里不一样?”

“他们总喜欢站在旁边想。”

她抬手点了点自己的额头,笑道:

“这里一天到晚都停不下来,等他们终于想明白该不该管,挨打的人早就倒在地上了。”

说到这里,她又看了裴修一眼。

“你虽然不会武,胆子倒是不小。”

裴修听完,并没有因为这句直白的话感到恼怒,反而轻轻笑了起来。

少女也跟着笑了。

她的笑意明朗而坦荡,映在风雪之间,像积雪深处忽然开出的一树春花。

裴修看了她片刻,才问:

“你练武多久了?”

少女认真想了一会儿。

“记不清了。”

“为何练武?”

她似乎从未真正思考过这个问题,低头看了一眼腰间长剑,过了片刻,才理所当然地回答:

“想赢,所以便练。”

裴修微微一怔。

“只是为了赢?”

“不然呢?”

裴修又问:

“如何才能赢?”

少女回答得十分自然。

“不会,就学。”

说完,她转头望向仍未结冰的灞水。

“在岸上打不过,就看看是剑不够快,还是步子不够稳;到了船上站不住,便想办法顺着船势借力;水中出手受阻,就试着借水流送招。”

“想到了便去试,一次不成,就换一种。只要知道自己究竟想做到什么,总会找到办法。”

她说得极为自然,仿佛世间一切困难,本就应该这样解决。

裴修却久久没有说话。

他读了许多年的书,早已习惯先将世间万事追问到底,先分清因果、是非与道理,再决定自己究竟应该走向哪里。

眼前这个少女却恰好相反。

她总是先知道自己想做什么,然后便朝着那个方向一直走。

至于脚下的路究竟应该怎么走,是走着走着,才会慢慢出现的答案。

风从灞水上吹来,岸边树枝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少女拍去衣摆上的雪,重新提起酒壶。

“走了。”

裴修下意识问道:

“去哪里?”

她回过头,像是觉得这个问题十分奇怪。

“还不知道。走到哪里,便看看那里有什么事情值得做。”

说完,她便沿着灞水继续向前。

月白衣袂掠过风雪,鲜红发带与剑穗在她身后轻轻扬起。

没过多久,岸边行人渐渐多了起来。

她的身影也一点一点融入来往的人潮。

裴修仍旧站在原地。

青骢站在他身侧,低头轻轻刨着积雪。

灞水仍从桥下流过,来往行人也依旧匆匆赶路,天地之间仿佛什么都没有改变。

可他忽然忘了,自己原本还要继续南下。

许多年后,他仍然记得那个冬日,记得灞水上的风,记得漫天未停的雪,也记得那个一身月白、系着红发带的少女。

那时,他还不知道她叫沈蘅。

沈蘅也不知道,那个明明不会武,却仍然挡在老人身前的青衣书生,名叫裴修。

他们甚至没有问过彼此的姓名。

可有些人的相逢,本就不必先知道名字。

已经走出很远的少女,忽然在灞水风雪中停下脚步。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回头望去,隔着纷纷扬扬的雪与来往人群,一眼便看见那个仍旧站在桥边的青衣青年。

他没有离开,还在那里望着她。

沈蘅微微一怔,随即笑了笑。

她并没有停下来等,只是在重新转身以后,不知不觉放慢了脚步。

下一刻,裴修终于牵起青骢,穿过风雪与人群,向她追了过去。

这是他离开洛阳以后,第一次不是为了避开乱世,也不是为了寻找答案,只是因为一个人,而主动迈出了脚步。

从此,山河万里,便都有了后来。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风格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收藏
换源
听书
听书
发声
男声 女生 逍遥 软萌
语速
适中 超快
音量
适中
开始播放
推荐
反馈
章节报错
当前章节
报错内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错误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