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灯照夜知前路,旧案临江问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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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刚过,流云坞上空的山雾已经散了大半。
后山竹海起伏。
汉水在山下静静流淌。
观云阁内。
老门主正坐在窗边煮茶。
茶香袅袅。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义父。”
老门主抬起头。
“进来。”
房门推开。
沈渡快步走了进来。
一路奔波下来,衣角还沾着风尘。
他先朝老门主行了一礼。
随后又朝旁边坐着的宿川公拱手。
“宿川公。”
宿川公点点头。
“查得如何?”
房间顿时安静下来。
沈渡从怀中取出几张供词,放到桌案上。
“分水楼抓住的几名刺客,已经审过了。”
老门主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沈渡缓缓道:
“抓回来的人不少。这些日子,一直在分开审。”
“大多数人只是奉命行事,知道得并不多。真正还能拼出线索的,只有三份口供。”
他将三张供纸轻轻推到桌前。
“可偏偏,这三份口供,完全对不上。”
他停了一下。
“其中一份口供,指向北方。另一份,则指向长安。第三份,只说消息来自建业。”
“越查,越像有人故意把所有线索打乱。”
宿川公皱起眉。
“怎么个对不上法?”
沈渡道:
“第一个人说,雇主姓石。”
房间里微微一静。
宿川公道:
“石勒的人?”
沈渡点头。
“像是。”
“第二个人却说,联络他们的人来自长安。”
宿川公眉头皱得更深。
“长安?”
沈渡继续道:
“第三个人则说,消息是建业送来的。”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
石勒、长安、建业。
三个地方,根本连不到一起。
宿川公沉默许久。
终于低声道:
“你怎么看?”
沈渡缓缓道:
“我怀疑,石勒的人确实动过手。”
“那人说,他是从长安一直追杀而来。”
“但石勒最初得到消息,未必是他自己查出来的。”
老门主终于抬起眼。
“所以,石勒只是刀。”
沈渡抬头。
“是。”
“有人把沈归出现的时间和地点,送到了石勒手里。”
房中顿时安静下来。
宿川公沉默片刻。
“可我想不通,石勒为何要杀一个少年?”
“以他的身份,这样一件事,根本不值得他亲自过问。”
沈渡缓缓点头。
“我也一直在想。”
“后来翻看供词时,我忽然觉得,我们恐怕都低估了这个少年。”
老门主缓缓放下茶盏。
“能让石勒亲自下令。”
“这个少年,便绝不会只是一个普通少年。”
他停顿片刻。
“至少,他活着,会坏了某些人的事。”
宿川公缓缓放下茶盏。
“可他究竟是谁?”
老门主沉默许久。
忽然说:
“现在还不知道。但有一点,已经可以确定。”
大家都看向他。
老人缓缓说道:
“追杀他的人,从来都不止一路。”
宿川公缓缓吸了一口气。
“若真如此,北方、长安、建业,竟都有人在找这个少年。”
“那他身上牵扯的,恐怕已经不是一桩江湖恩怨。”
老门主没有回答。
指尖却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
神色愈发沉静。
房间顿时安静下来。
窗外竹影轻轻晃动。
许久,老门主缓缓点头。
“看来,外面的线,已经摸得差不多了。”
“那流云坞里面呢?”
沈渡会意。
“梁老那边,也查到不少东西。”
房中一下静了下来。
宿川公也抬起头。
老门主抬起眼。
“梁老如何说?”
沈渡沉声道:
“梁老这些日子,一直按义父的吩咐盯着他。”
“承渊这些天,几乎日日都在暗中跟着裴姑娘。”
房中微微一静。
宿川公皱起眉。
“一直跟着?”
沈渡点头。
“是。”
“只是自从清漪姑娘住进流云坞之后,四周一直有人护着。”
“他始终没有找到出手的机会,所以一直没有动静。”
房中顿时安静下来。
老门主缓缓放下茶盏。
“还有呢?”
沈渡缓缓道:
“梁老这些日子,没有惊动承渊,只是暗中去见了西支许多人。”
“有老人,也有这些年一直留在西支做事的弟子、执事,还有几个已经离门的人。”
“这些人的话,拼在一起,倒查出不少东西。”
老门主:
“说。”
沈渡继续说。
“这些年,西支几个要紧的位置,陆续都换成了承渊的人。”
“有的是他的族人,有的是他的弟子,还有不少与沈承渊一脉结了亲。”
宿川公神色沉下来。
沈渡继续道:
“巡江、船务、库房、码头,原本彼此牵制,如今却盘根错节。”
“不少事情,看似分属各司,实际上,都绕不开承渊。”
“还有六年前,石泉围杀阿蘅那一日。”
“梁老重新问了当年在石泉的人,发现承渊先调走了西支巡江弟子。”
“数日之后,才以清剿叛门弟子的名义,补了一道门令。”
老门主终于开口。
“果然如此。”
沈渡继续:
“而被调去石泉的人,大多都是承渊的族人、弟子、亲信。”
“至于那些与他来往不深的人,那一日,不是轮休,便是被临时调去了别处。”
“还有一件事。”
“梁老这些日子派人暗中监视沈承渊的亲信,发现他与一些商铺、田地的佃户联络频繁。”
“后来才发现安康船难之后,承渊忽然置办了不少产业。”
“安康、石泉,直到襄阳,都有他的田庄、商铺。”
宿川公眉头紧锁。
“他哪来这么多银子?”
沈渡缓缓摇头。
“没人知道。只是那些产业,大部分都是安康船难后几个月内陆续买下的。”
房间瞬间安静。
老门主缓缓放下茶盏。
“有人给了他一大笔钱。”
老门主沉默了很久。
“看来,这些年,不是承渊一个人在瞒我。是整个西支,都在替他瞒。”
“承渊已经不是替清水门守西支。这些年,是他把西支,经营成了自己的西支。”
“如今,西支守的,早已不是清水门。”
老门主沉默许久。
缓缓道:
“告诉梁老,把信得过的人,都准备好。”
“先不要动,也不要让承渊知道。”
“我要等,等他自己,把最后一步走出来。”
“另外,梁老信得过的那些人,让他们照旧巡江。只是,巡得近一些。”
老门主沉默片刻。
“告诉照霜,近来,替我去西支几处分舵走走。”
“若有什么,直接回报观云阁。”
房中沉默了片刻。
承渊这一条线,已经越来越清楚。
沈渡又翻开另一份供卷。
“除此之外,江陵那边,也有消息了。”
听见这句话,宿川公神情微微一动。
“查到了?”
沈渡点头。
“前些日子,我请江陵分舵继续追查当年那位船老大,如今有消息了。”
房间一下安静下来。
沈渡缓缓道:
“安康船难之后,那人很快便离开安康,辗转去了江陵。”
“改名换姓,再未跑过船。如今在一家米铺做伙计。”
老门主始终没有说话。
沈渡继续道:
“船老大跑汉水久了,与江陵分舵的一个巡江弟子早年很熟悉,所以才去江陵投奔他。改名之后,也和他有来往。”
“所以江陵分舵顺着那名巡江弟子去查,才终于找到了人。”
“这么多年,谁也没想到,当年那条船的船老大,竟一直躲在江陵。”
沈渡继续说。
“他现在极少与人来往,也从不提当年的事。”
“听江陵分舵的人说,这些年,他只要听见有人提起汉水,便立刻避开。”
房中一片安静。
沈渡缓缓道:
“所以我怀疑,他不是不知道,他是不敢说。”
沈渡说完。
桌上的几份供卷已经全部摊开。
一份是追杀沈归的幕后。
一份是沈承渊。
一份又落回六年前安康船难。
看似毫不相关,却又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把所有事情慢慢连到一起。
宿川公缓缓道:
“一个在汉水跑了几十年的老人,宁肯改名换姓,宁肯六年回避,也不敢提那场船难。”
“看来,当年的事,比我们想的还深。”
老门主望着桌上的供卷。
久久没有说话。
半晌。
才轻轻放下茶盏。
“知道了。”
沈渡抬头。
老人缓缓道:
“这些事,暂时不要外传。”
沈渡拱手。
“是。”
老门主摆摆手。
“去歇着吧。”
沈渡行礼退下。
宿川公也随着离去。
房门重新合拢。
观云阁内又恢复安静。
老人望着窗外。
竹海起伏,风吹过时,像一片暗绿色的潮水。
追杀沈归的那些人;
承渊对裴清漪的杀心;
江陵那位隐姓埋名的船老大,
原本散落各处的线,终于一点一点汇到了一处。
半晌,老人缓缓开口:
“去请清漪。”
停了一瞬。
“再把沈归也请来。”
茶烟袅袅升起。
风灯在檐下轻轻一晃。
这一夜,有些旧事,终于该有人去面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