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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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水夜色仍在往前流。
花船顺着水道慢慢漂向下游。
远处斗灯的人越来越多。
一盏盏高灯被长杆挑起,映得整片水面都亮如白昼。
陆澈已经彻底坐不住了。
“我要去那个船上看看!”
徐小七一把拽住他后领。
“你消停点,再乱跑真把你丢汉水里。”
陆澈一脸不服。
“春游不就是乱跑的吗?!”
郗绾春已经笑得快站不稳。
“我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王悦靠在后面摇着酒盏。
终于忍不住感叹:
“你们两个要是一起长大,襄阳可能早没了。”
众人顿时笑成一片。
船又往前行了一段。
四周花船渐渐散开。
夜色却反而更静了。
远处岸边,隐约还能看见临水酒楼的灯影。
偶尔有人倚栏吹笛。
笛声顺着夜风一点点落进汉水。
而就在这时,前方水面忽然慢慢亮起一片暖色灯火。
陆澈最先愣住。
“那是什么?”
船夫抬头看了一眼,忽然笑了。
“是归舟。”
众人微微一怔。
船夫慢悠悠解释:
“每年春夜,总会有不少商船夜里回襄阳。”
“船上挂满灯。远远看着,就像一片会动的星河。”
话音刚落,前方夜色里,数十艘商船已经缓缓出现。
船头高高挂着风灯,一盏连着一盏。
远远望去,竟真像一整片星火正在水面缓缓漂来。
连郗绾春都一下安静了。
汉水夜风轻轻吹过。
船橹声、水声,还有远处模糊的人语,一点一点混在一起。
像整个乱世里,仍旧有人正在千里归家。
不知为何,裴清漪心里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她下意识抬头,看向那片缓缓驶来的灯火。
而旁边,沈归也正在看。
只是与旁人不同,那一瞬,他眼底却忽然掠过了一丝极淡的恍惚。
像忽然想起了什么。
王悦最先察觉,微微偏头:
“怎么了?”
沈归沉默了片刻。
半晌,才低低道:
“没什么。”
可下一瞬,远处商船间,却忽然隐约传来了一阵极苍凉的北地胡笳声。
声音很远,也很模糊,却让沈归指尖忽然微微一顿。
风吹过汉水。
那一瞬,他竟忽然有种极奇怪的错觉。
仿佛自己曾很多次站在这样的夜色里,看过归舟,也看过万里风雪。
胡笳声顺着夜风断断续续传来。
苍凉得几乎不像江南。
连原本还闹腾的陆澈,都忽然安静了一瞬。
“那是什么曲子?”
船夫抬头听了片刻。
“北地来的商队吧。”
他顿了顿,又低低叹了一句:
“这些年,从北边下来的人越来越多了。”
夜风忽然静了一瞬。
众人都没再说话。
因为即便是陆澈他们,也知道如今北地并不太平。
永嘉之乱后,流民南渡,胡骑南下。
很多人都是一路逃着来到江左。
而就在这时,远处那片归舟之间,忽然有人开始唱歌。
声音很低,却带着种北地人特有的苍劲。
听不太清词,却莫名让人觉得悲凉。
裴清漪下意识侧头,看了沈归一眼。
少年仍旧站在船头,神色很淡。
可那双淡蓝色的眼睛,却不知何时已经沉了下来。
像夜色深处,忽然覆了一层风雪。
而另一边,王悦也终于慢慢收起了笑。
这一刻,他忽然又想起了长安那场雪夜。
那时候,他刚睁开眼。
破旧小屋里灯火昏黄,窗外风雪压着山林。
宋禕正坐在火边煎药。
而下一瞬,门忽然被人推开。
浑身是血的沈归走了进来,肩上全是伤,呼吸也乱得厉害。
后来宋禕才告诉他,他们都是从山道边捡回来的。
那天夜里,外面全是追兵。
后来沈归说,他醒来之后,甚至刚睁眼,便已经在被人追杀。
他说,那时候,是裴清漪忽然出现,替他挡了追兵。
可最后,他还是跌下了山崖。
夜风缓缓吹过汉水。
王悦忽然抬头,重新看向不远处的沈归。
少年仍旧站在船头,神色很淡。
可不知为何,王悦却忽然觉得。
从长安到襄阳,直到现在,沈归好像始终都没有真正放松下来过。
而另一边。
裴清漪也正在看那些归舟。
船上的人很多,有妇人,有老人,还有抱着孩子沉默坐在角落里的少年。
他们身边带着行囊,也带着一路风尘,像已经漂泊了很久。
不知为何,她心里忽然有些发闷。
可就在这时,旁边忽然有人轻轻碰了碰她手背。
裴清漪微微一怔。
回头时,正好看见沈归。
少年没有说话,只是低低递来了一只温热的小酒盏。
酒是刚刚温过的,还带着一点淡淡暖意。
裴清漪安静看了他一瞬,终于还是伸手接了过来。
掌心忽然便暖了一些。
船渐渐靠近襄阳主水道,两岸灯火也越来越亮。
远处城楼高高立在夜色里,檐角风灯被夜风吹得轻轻摇晃。
偶尔还能听见巡夜更声,顺着汉水一点一点传过来。
而归舟仍在不断驶入襄阳。
有些船明显已经行了很远,船身甚至还带着北地风雪留下的旧痕。
一艘商船与他们擦肩而过时。
陆澈忽然看见,船头居然还挂着一只已经裂开的木牌。
上面隐隐写着:“洛阳”。
他一下怔住了。
因为即便是他,也知道,如今的洛阳,早已不是从前那个洛阳了。
夜风缓缓吹过。
裴清漪也安静看着那只旧木牌。
不知为何,她忽然想起,初见沈归那日,他也是这样。
像一路从风雪里逃出来的人。
那念头刚浮起来,她心里便忽然轻轻一紧。
而另一边。
沈归却忽然低低开口:
“襄阳很好。”
众人微微一怔,下意识都看向他。
少年站在船头,夜风吹起浅金色长发。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却第一次少见地没有冷意。
他低声道:
“至少这里还有灯。”
空气忽然安静了一瞬。
没人立刻接话。
因为这一句话太轻,却又太重。
重得让人忽然想起,如今很多地方,连灯都已经没有了。
王悦握着酒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半晌,才忽然笑了一声。
“那以后,我们就多点一些。”
陆澈立刻点头:
“对!汉水这么大,以后天天放灯!”
徐小七终于没忍住:
“你是不是有病。”
郗绾春却也认真点头。
“我觉得可以。”
众人顿时又笑了。
连方才那一点沉重,都像被夜风轻轻吹散了些。
汉水夜风仍旧缓缓吹着。
远处归舟一点一点驶入襄阳灯火深处。
胡笳声也终于渐渐远了,只剩满江浮灯,仍旧安静映着水色。
陆澈后来又重新闹腾了起来。
正拉着徐小七研究,为什么有些商船挂的是白灯,有些却是青灯。
郗绾春也重新趴到了船栏边,伸手去捞水里的灯影。
王悦远远看着,忽然便笑了一下。
乱世也好,漂泊也好,至少这一刻,他们都还在汉水春风里。
船缓缓往前漂去。
而船头另一边。
裴清漪安静站在夜色里,她其实听不见王悦方才那些回忆,也不知道,长安那场雪夜里,沈归究竟经历了什么。
可不知为何,这一刻,她却忽然很想离他近一点。
于是下一瞬,少女轻轻往前走了半步。
衣袖被夜风吹起时,恰好轻轻碰到了他的手背。
很轻,像春夜里一片落下的花。
沈归微微一怔。
低头时,正好看见裴清漪站在自己身侧。
少女没有说话,只是安静陪他一起看着远处归舟。
汉水风声缓缓掠过夜色。
而那一瞬,沈归忽然觉得,或许这世上,真的会有人,什么都不问,却仍旧愿意站在你身边。
夜色愈深,汉水水面却仍旧浮满灯火。
归舟一艘接一艘缓缓驶过。
有些船上挂着旧布灯,有些则是粗糙木架撑起的风灯。
灯火映着那些风尘仆仆的人。
竟莫名让人有种:整片天下都正在往南漂泊的感觉。
船夫撑着竹篙,慢慢避开迎面驶来的商船。
忽然低低叹了一句:
“去年这时候,汉水还没这么多人。”
陆澈下意识问:
“那今年为什么忽然多了?”
船夫沉默片刻。
半晌,才低声道:
“因为北边越来越活不下去了。”
夜风忽然静了一瞬。
远处归舟间,有人低低咳嗽,也有人正抱着孩子哄睡。
甚至还有几艘船上,隐约能看见披甲带刀的人,像是一路护着家眷南下。
郗绾春安静看了很久。
少女眼里的笑意,也终于一点一点淡了下去。
“他们以后……还能回家吗?”
没人回答。
因为连船夫都不知道。
汉水风缓缓吹过。
不远处,那阵北地胡笳声又一次断断续续响了起来。
比刚才更远,也更苍凉。
而就在这时,沈归忽然轻轻开口:
“那不是胡笳。”
众人微微一怔,下意识都看向他。
少年仍旧站在船头,目光落在远处归舟之间。
夜风吹起浅栗色长发。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却像沉进了更远的夜色里。
他低声道:
“是北地旧调。”
声音很轻,却让船夫都愣了一下。
“郎君听得出来?”
沈归沉默片刻。
半晌,才低低“嗯”了一声。
可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知道。
那种熟悉感,又一次浮了上来。
像很久以前,他也曾无数次在风雪里听过这样的曲子。
甚至下一瞬,他脑海里竟忽然极模糊地闪过一段旋律。
很旧,也很远,远得像来自另一个世界。
而下一刻,众人忽然听见,沈归低低哼起了一段调子。
声音很轻,像只是顺着夜风无意识想起,像有人忽然听见了故乡。
那旋律与汉水夜里的胡笳并不相同,却莫名带着种很远很远的漂泊感。
“长风吹过旧城的时候,还有人在等归舟。”
“月色落进灯火以后,谁又独自走了很久。”
少年声音低哑,尾音很淡,像夜色里一闪而过的梦。
而不远处,王悦原本还懒洋洋靠在船边。
可听见那旋律之后,动作却忽然顿住了。
下一瞬,他竟下意识低低接了一句:
“后来风雪漫过山河,有人终于忘了回头。”
空气忽然安静了一瞬。
连王悦自己都愣了一下。
因为那根本不是这个时代的歌。
而是很久前,他们那个世界里,某种早已习惯的旋律。
夜色忽然静得厉害。
只剩两道少年声音,顺着汉水夜风一点一点飘远。
一个低沉,一个散漫,却偏偏奇异地合在了一起。
像很多年前,他们便曾并肩唱过这样的歌。
裴清漪安静站在旁边。
不知为何,这一刻,她却忽然觉得心里有些发酸。
像那歌声里,藏着太多说不出口的东西。
远处归舟间,甚至已经有人跟着低低和了起来。
风吹过满江灯火。
而那些一路南下的人,也终于第一次真正抬起头,看向了这艘花船。
陆澈已经彻底听傻了。
“不是。你们两个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们?!”
徐小七也忍不住看向二人。
“这曲子……我怎么从没听过?”
王悦原本还在笑。
可下一瞬,却忽然慢慢安静了下来。
因为直到这一刻,他才终于反应过来。
沈归刚刚唱的,居然是他们以前的歌。
很多年前,从小学到大学。
他们总会乱七八糟唱这些东西。
有时候是放学路上;
有时候是球场;
也有时候是宿舍半夜熄灯以后。
谁忽然起头唱一句,另一人便会跟着接下去。
可王悦从没想过,有一天,他们居然会在永嘉七年的汉水夜里,重新唱起这段旋律。
夜风缓缓吹过。
王悦忽然偏头,看向身旁的沈归。
少年仍旧站在船头,神色很淡。
可不知为何,王悦却忽然觉得,刚刚那一瞬,沈归其实也像忽然回到了很久以前。
像终于有那么片刻,忘了这里是乱世,也忘了自己如今是谁。
而就在这时,沈归却忽然低低开口。
“你跑调了。”
王悦一下愣住。
下一瞬,直接笑出了声。
“明明是你先起错调。”
沈归难得淡淡扯了下唇角。
“是你跟不上。”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像忽然又变回了很多年前。
那个会一起逃课、一起熬夜、一起乱唱歌的少年。
汉水风缓缓吹过夜色。
歌声终于慢慢停了。
而远处那些归舟,却仍旧亮着灯。
像很多漂泊的人,终于在这一夜,短暂地看见了故乡。
夜风缓缓吹过汉水。
远处归舟仍旧亮着灯,而花船也终于慢慢驶回襄阳水岸。
陆澈后来靠着船栏睡着了。
徐小七一边骂他,一边还是伸手扶住了人。
郗绾春抱着膝坐在船头,已经开始小声哼刚才那段旋律。
可她其实一句也没记对。
王悦听得直笑。
而另一边。
裴清漪安静站在夜色里。
她其实听不懂那首歌。
却不知为何,总觉得那旋律里,像藏着很远很远的风。
风里有故乡,也有漂泊。
汉水夜色仍旧缓缓流向远方。
而这一夜,很多人都没有真正睡去。
夜色渐渐往深处退去。
等花船重新靠回襄阳渡口时,东方天边,已经隐隐泛起了一点极淡的青白。
陆澈后来几乎是被徐小七拖下船的。
少年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嘴里却还在念叨:
“我没醉……”
郗绾春一路笑得不行。
王悦则慢悠悠跟在最后,还顺手替差点撞到栈桥栏杆的陆澈扶了一把。
汉水晨风比夜里更凉。
岸边灯火已经熄了大半,只剩零零散散几家酒楼还亮着夜灯。
渡口边。
清水门留守的快船早已等在那里,船头悬着青纹风灯。
水面薄雾未散。
众人重新登船。
快船离岸时,襄阳城的轮廓正在晨光里一点一点淡下去。
汉水水声缓缓自船侧流过。
折腾了一整夜之后。
陆澈刚上船没多久便彻底睡死过去。
徐小七坐在旁边。
一边嫌弃,一边还是顺手把披风扔到了他身上。
郗绾春也终于安静下来。
抱着膝坐在船头,望着渐渐亮起来的江面发呆。
而裴清漪抱着“忘归”坐在船尾。
晨风吹起鬓边碎发。
她微微垂着眼,竟也有些困了。
就在这时,前方船身忽然轻轻晃了一下。
有人已经先一步伸手扶住了船舷旁的她。
裴清漪微微一怔。
抬头时,正好看见沈归。
少年什么都没说,只是安静站在她身侧。
远处群山轮廓渐渐自晨雾中浮现。
流云坞所在的水湾,也终于慢慢出现在了视野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