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
——
汉水夜色更深时,两岸灯火却反而越来越亮。
花船缓缓顺流而下。
沿途水道间,已经渐渐有人开始放灯。
最初,陆澈还以为是水灯。
结果下一瞬,便看见一盏浅金色长灯忽然自岸边缓缓升起。
灯影轻轻摇晃,竟顺着夜风一点一点飞上了天。
陆澈整个人都愣住了。
“那是什么?!”
郗绾春立刻兴奋起来。
“天灯啊!”
她几乎一下扑到船栏边。
眼睛亮得惊人。
“襄阳春夜最有名的就是这个!”
旁边徐小七也终于坐直了些。
“还能飞这么高?”
“当然能。”
郗绾春得意得不行。
“有的人还会在灯上写愿。听说若飞得够高,天上的神仙也能看见。”
陆澈顿时来了精神。
“真的假的?!”
王悦懒洋洋靠在船边。
“你现在信神仙了?”
陆澈理直气壮:
“万一呢?”
众人顿时又笑成一片。
而不远处,汉水两岸,越来越多的天灯也渐渐升了起来。
一点一点,浮过夜色,像无数星火缓缓离开人间。
裴清漪微微抬起头。
夜风吹过她鬓边碎发。
灯火倒映在她眼底,竟也轻轻晃动起来。
她以前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
无数盏灯顺着夜风升上夜空,像把整片春夜都点亮了。
而就在这时,郗绾春忽然猛地回头。
“我们也放吧!”
陆澈第一个响应。
“好啊!”
徐小七也乐了。
“你带灯了?”
郗绾春顿时理直气壮:
“没有不会买吗?”
众人:“……”
王悦终于忍不住扶额。
片刻后,船还真慢悠悠靠了岸。
汉水夜市比白日更热闹。
沿岸到处都是卖风灯与天灯的小摊。
有人提灯而行,也有人倚在桥边看夜色。
风里甚至还能隐隐闻见酒香与桂花糖气。
陆澈已经彻底玩疯了。
“这个也能飞?!为什么还有画鱼的?!等等——这个是不是更大?!”
摊主都快被他问懵了,却仍陪着笑。
最后还是徐小七实在看不下去,直接随手挑了一叠。
“就这些吧,你看别人都已经放了。”
而另一边,郗绾春已经开始认真找笔。
“快快快,每个人都要写愿望!”
陆澈一听顿时警觉。
“还能偷看吗?”
郗绾春理直气壮:
“当然不能!”
王悦慢悠悠笑了一声。
“那你这么激动干什么?”
郗绾春一下噎住。
半晌,才小声嘀咕:
“我就是好奇嘛……”
众人顿时又笑了。
夜风从汉水方向缓缓吹来。
远处,已经有越来越多的天灯升上夜空。
而这一夜的襄阳,也终于真正亮如星海。
摊主很快替他们把灯一一点好。
薄薄灯纸在夜风里轻轻鼓起,暖黄火光也一点点透了出来。
陆澈第一次玩这个,整个人兴奋得不行。
结果刚把灯举起来,天灯便猛地一歪,差点直接烧到自己袖子。
“啊——!”
旁边徐小七眼疾手快,一把替他按住灯角。
“你是准备放灯还是烧船?”
众人顿时笑成一片。
郗绾春已经彻底笑倒了。
“你离远一点!别把我的也点着了!”
陆澈一脸不服。
“这东西本来就难!”
而另一边,裴清漪正低头安静写字。
灯火映着她侧脸,也映着少女垂落的长睫。
她其实很少许愿。
从小到大,很多事,她都更习惯靠自己。
可这一刻,听着四周水声与笑语,看着满天渐渐升起的灯火。
她却忽然第一次有些迟疑。
因为她忽然发现,自己竟真的开始希望——
这样的日子,能够久一点。
想到这里,她指尖终于轻轻落了下去。
而不远处。
沈归却始终没有动笔。
王悦看了他半天,终于忍不住:
“你不写?”
沈归淡淡“嗯”了一声。
“为什么?”
夜风吹起少年浅栗色的发尾。
他沉默片刻,才低低道:
“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王悦一下笑了。
“你什么时候还信这个了?”
沈归没说话。
他只是微微抬起眼,看向不远处正在低头写字的裴清漪。
那一瞬,王悦忽然安静了。
因为他忽然明白,有些愿望,大概确实不敢轻易说出口。
而另一边,郗绾春已经开始偷偷探头。
“你们到底都写了什么?”
陆澈立刻把灯往怀里一抱。
“不给看!”
徐小七悠悠接话:
“你不会真写的天天有酒喝吧?”
陆澈顿时震惊:
“你怎么知道?!”
众人瞬间笑疯。
连旁边摊主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郗绾春已经彻底乐得站不稳。
“你怎么一点追求都没有!”
陆澈理直气壮:
“人生在世,当然要先吃饱喝好。”
徐小七:“……你居然还挺有道理。”
夜风一点点大了起来。
越来越多的天灯开始缓缓升空。
汉水两岸,满城灯火。
远远望去,竟像整片春夜都在往天上飘。
“可以放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下一瞬,岸边无数人同时松开了手。
一盏又一盏天灯,缓缓离开人间。
暖黄灯火顺着夜风一点一点升高。
映得整片汉水夜空都亮了起来。
陆澈几乎是仰着头在看。
“真的飞起来了……”
他声音里甚至带了点傻气。
郗绾春已经开心得不行。
少女提着裙摆站在水边。
抬头时,眼睛里几乎全是灯火。
“你们看!那边还有红色的!”
徐小七顺着她指的方向望过去。
果然看见几盏朱红天灯正慢慢升上夜空。
风吹过汉水。
灯影摇晃,整片夜色都像忽然温柔了下来。
而另一边。
裴清漪也终于轻轻松开了手。
她那盏灯起初升得很慢,像还有些不舍。
直到夜风渐渐托起灯底,才终于缓缓离开她掌心。
暖光一点点映亮少女眼底。
她下意识抬头,看着那盏灯慢慢升高。
不知为何,她忽然很想知道,如果真有神明,会不会真的看见这些愿望。
而就在这时,旁边忽然有人轻轻扶了一下她的灯角。
裴清漪微微一怔。
回头时,正好看见沈归。
少年站在夜风里,浅栗色长发被灯火映得极淡。
刚才她那盏灯升得不稳,差一点便要被风吹歪,是他替她扶了一下。
可此刻,他却像什么都没做一样。
已经重新收回了手。
裴清漪安静看了他一瞬。
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谢谢。”
夜风吹过水岸。
沈归微微垂下眼。
半晌,才低低“嗯”了一声。
而不远处,王悦正好看见这一幕。
他沉默了两秒。
终于还是忍不住转头问徐小七:
“你有没有觉得,他们现在越来越旁若无人了?”
徐小七认真想了想。
随后点头。
“有。而且已经快救不回来了。”
王悦:“……”
陆澈还没听懂。
“救什么?”
郗绾春已经彻底笑倒。
“你还是继续看灯吧!”
众人笑闹声渐渐散进夜色。
而天上的灯,却还在不断升高。
一点一点,越过汉水,越过襄阳城,像要一路飞进很远很远的地方。
这一年,他们都还不知道。
后来很多人,终究会走散在乱世风雪里。
也不知道,今夜这些被放上天穹的愿望。
有些终究会实现,而有些,却永远留在了永嘉七年的春天。
夜已经很深了。
可汉水两岸的灯火,却始终没有熄。
风仍旧温柔。
水声也仍旧缓慢流淌。
远处偶尔还能听见别的花船上传来笑语与琴声。
像整座襄阳城,都还沉在这一夜的春色里。
陆澈后来还是偷偷跑去买酒了。
结果刚喝两口,便又差点被徐小七推进水里。
郗绾春笑得眼泪都快出来。
连一向少言的顾衡,都难得靠在船边轻轻弯了下唇。
而王悦坐在灯下。
一边摇着酒盏,一边看着眼前这一幕。
忽然便有些失神。
很多年后,他其实已经记不清那夜后来到底说了什么。
也记不清,陆澈到底有没有真醉进汉水。
可他却始终记得,那一夜汉水的风很暖,天上全是灯。
而那些少年人,也都还在,谁都还没有走散。
而船头另一边。
裴清漪正安静站在栏边。
夜风吹起她鬓边碎发,也轻轻拂动了琴穗。
她微微抬着头。
看着夜空里那些渐渐飞远的天灯。
有一盏灯升得很高,高得几乎快融进星子里。
不知为何,她忽然轻轻出了神。
而就在这时,身后忽然有人替她拢了一下被风吹散的披帛,动作很轻。
裴清漪微微一怔。
回头时,正好看见沈归。
少年站在夜色与灯火之间。
冰蓝色的眼睛里,仍旧映着满天流光。
他低声道:
“夜里风凉。”
裴清漪安静看了他一会儿。
随后,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嗯。”
那笑意很浅,却像整夜汉水春风,终于真正落进了人间。
夜色深处,最后一盏天灯也渐渐飞远。
汉水仍旧缓缓向南流去。
谁也没有注意到,就在极远的北方。
一骑快马正穿过夜色。
马蹄踏碎官道积雪,急报被死死压在怀中。
而那封军报的终点,正是建业。
春风仍旧吹过汉水,灯火仍旧映亮夜空。
这一夜,少年人还在放灯。
却无人知道,有些改变天下的消息,已经在来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