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雨红尘客 第68章 梦境

第六十八章梦境

在这个沉寂阴郁的深夜里，一个人静静走到韦达身边。

一个女人。

雪白的罗裙一尘不染，玉色的绣鞋上面，开着一朵婀娜的兰花，与周围的泥泞废墟形成鲜明的对比。

韦达全身都颤抖起来。他紧紧盯着眼前的绣鞋，却一丝也不敢抬头往上看。

轻轻的温柔女音在头顶响起，带着些许隐藏的笑意。

“怎么？终于见面了，为何不看我？”

韦达头埋在双手里，颤抖良久，才喃喃道：“你是……”

“是我呀。当然是我。除了我，还有谁会在这里等你呢？”

韦达说不出话。

女子道：“韦达，站起来吧。今日，是我们两个第一次，第一次面对面。”

韦达勉强抑制住颤抖，双手撑着地，忍着疼慢慢站起来。也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感觉到臂弯处有人浅浅扶了他一下。

他终于站起来，低垂的目光所及，是黯淡夜幕中浅淡的身影，一如当初，常家里屋门前，帘栊下那个素雅的背影。

“韦达。”她又开口叫他，依旧是那么温软的笑意。

韦达慢慢抬起头。淡淡星光下，面前女子正对着他微笑。

她的容颜与她的身影和声音一样，妩媚、婀娜、温柔。忽然意识到，他心中从不曾放下那个背影，却没有一刻试着去想象她的容颜。或许，她的容颜对他而言，早已不重要，其实，那早已是一种信念，一种执迷。

他怔怔地看着面前的美人，眼中却只有淡漠，一句话也说不出。

美人掩唇笑道：“见到依依，是傻了不成？”

韦达愣怔片刻，才叹气道：“事到如今，我已无话可说。这次前往梅山，费尽心力才觅得了进入禁族的通路，归心蛊已入囊中，又无奈失去。我没有得到归心蛊，更没有将其带给我的师父，也便没有造出你希望得到的那种兵器。大丈夫一诺千金，你若要我死，我死便是了。”

柳依依道：“我当初说过，待你盗得归心蛊而来，便是你我相见之日。我哪里有说过，你若盗不得归心蛊，我便要你死？”

韦达瞪大了眼睛看着她。

柳依依将目光移向烧得焦糊的院子，秀眉锁起，轻叹了一口气，“这些年，我虽然通过那些人与你联络，却与他们并非一路人。杀手所为之事，与我并无相关。”

韦达还未说话，柳依依又道：“我一个弱女子，与你相隔天涯，不依靠他们，如何与你联络？况且，当初我若早已与他们一气，十年前逃离常笙之事，我便不会劳烦你了，是么？”

韦达低头道：“难道不是因为，我的手艺……”

柳依依一怔，定定看了韦达一会儿，嗔怒道：“你竟是如此认为……”

韦达不语。

柳依依道：“我虽是一届女流，却自幼酷爱打造兵器。那年水患我背井离乡，是常笙将我救下，我为了报答他的救命之恩，以身相许，与他结为夫妻，还为他生下一子。可是，他根本不能理解我的喜好，整日只知习琴。我的确是因为见你手艺精湛才心生爱意，可是，那是因为你我志同道合，心意相投……”

韦达听得呆了。

心生爱意，志同道合，心意相投？

十年了，他对柳依依只有崇拜和向往，哪里曾存过一点点亵渎之心？就算为她做再多事，就算为了她死，他也从来不敢说出那个“爱”字。

可是，这样的话，她竟就这样明明白白地说出了口。

柳依依却沉浸在她自己的世界里，花容惨淡。

“你可知，这些年我不曾见你，只是因为，我与那常笙，毕竟是夫妻一场，而且，他也是因我而死……我需要为他守孝……不能做忘恩负义之人啊……”

她说着，侧身低头，手中一方绢帕，轻轻拭泪。

柳依依一滴滴清泪，仿佛直接滴在了韦达心尖上。

“韦郎……”忽然的一声，将韦达叫得如坠冰窟，浑身僵硬。他这一世，也未曾想过柳依依会如此称呼他。

他已说不出话，只听得柳依依道：“我待你一片真心，你却以为我要杀你。我与你都酷爱打造兵器，志同道合，所以才委托孟大师打造新兵器作为我们见面的纪念……就算归心蛊并未得到，也不妨碍那件兵器的巧思。韦郎这次来到平江，难道没有带来么？”

韦达低头不语。他来平江，就是为了带来那火弩，就是为了见柳依依一面。这些年孟伯恺闭门打造火弩，一直受着柳依依的资助，他这次来平江府，自然带来了火弩。只是那夜一场变故，已是谁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在平江府见到柳依依。

那柳依依从来也没有与韦达约定相见之所，可是，除了平江府，韦达根本想不出何处与柳依依有关。

“倒是带来了……”韦达踌躇片刻，才说出话，“只是……”

“只是什么？”柳依依微笑，“只是那件兵器上没有加上归心蛊？”

她又叹了一口气，“韦郎，你我都是痴迷兵器之人，你为何还不能理解我的用意呢？兵器者，杀器也。重在巧思，更重在切磋。我这次与孟大师联合，共同打造有生命的兵器，便是两个巧思的切磋。”

“切磋？”韦达疑惑道：“你与我师父的切磋？”

柳依依道：“孟大师乃是江湖上技艺最高超的铸剑师，我与他切磋，是巧思与巧思的碰撞。”

韦达惊道：“难道说，你也……”

柳依依勾唇一笑，一根手指竖在唇边，“韦郎，今日我们不谈这些……”

韦达一怔，柳依依已轻移莲步上前，纤手轻轻搭在他臂弯上。

“韦郎为了依依千里奔波，依依感恩不尽。我们的缘分已有十年，十年了，我已不欠常笙。今后的岁月，是我们的了……”

那香软柔荑方一接触，韦达全身便产生了一种异样的感觉。十年了，他只远远见过柳依依的背影，从不曾与她对话，更不曾接触，当然不知道她的手落在臂弯是一种什么感觉。可是，十年的鸿雁往来，柳依依在他心中的形象虽然依旧是一个背影，却是一个完整有内容的人，那种感觉，绝不是这般……

如今，她整个人就在眼前，容颜美艳，风姿绰约，还说着属于柳依依的话，可是……这种感觉，偏生不对。

柳依依却十分随意，挽住他僵硬的手臂，扶着他跨过瓦砾，向院子里走去。刚走几步，韦达便停了步，将手臂抽回，还后退了两步。

柳依依秀眉挑起，诧异道：“韦郎？你我神交十年，今日相逢，难道郎君竟然对依依无意？”

韦达颤抖道：“你……你是柳依依？”

柳依依一怔，“奇怪，我不是柳依依，又是哪个？”

“不……”韦达忽然双腿一软，跌倒在地，绝望道：“不！你不是她！你不是柳依依！”

她不是柳依依。今日他见到的这个女子，并不是柳依依……

原来，一切都没有变。柳依依依旧是那个背影，并未来见他。十年了，他等来的只是一个柳依依派来的替身。

那女子垂下手，敛起笑意，狠狠哼了一声。

“奇怪，我说的话，有哪里不对么？我分明背得很熟，没有说错嘛。难不成，我生得不美？”

尽管心中已经笃定她不是柳依依，但是亲眼看见她不再伪装，还是感觉如入冰窟。这身心的一片冰冷反而令他慢慢镇定下来，身体也不再颤抖。

韦达趴在地上，沉声道：“你很美，说得也没有错。但是，你不是她。是她让你来见我的，是么？”

那女子微笑不语。

韦达道：“你是什么人？”

女子笑道：“我是平江府的一个青楼女子，是受托来见你的。实话对你说，我身为平江府的花魁，多少富家公子都难见我一面。你这个丑八怪，便是修行一千年，我也不会看你一眼，若不是看在银子的份上……”

她不来见他，却用银子收买了一个青楼女子来见他。他在她心中，只值这些银子。

韦达闭上眼，叹气道：“既然你是来传话的，那你方才说，要与我师父的火弩切磋，是柳依依的意思么？”

女子有些不耐烦，摆弄着头发道：“当然是她说的。不然，我哪里懂得什么火什么弩？又拿什么与你们切磋？”

韦达道：“是否定了日期？”

“日期嘛，先不急。”那女子微微一笑，将手中摆弄着的长发往后一甩，脸上又露出那种明艳笑意，“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那女子道：“柳依依想要知道，那个叫做玉清竹的人，是不是真的死了。”

韦达冷笑了一声，“他死不死，与我们的切磋有关系么？”

女子微笑不语。

韦达道：“原来如此。”

女子道：“什么？”

韦达道：“原来，她也害怕冰雪宫，害怕玉家的人。若是玉清竹死了，玉家的人一定不会放过她。她买凶在常宅门口杀我，没想到却误杀了玉清竹，是不是很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