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雨红尘客 第67章 灾难

第六十七章灾难

此地，正是昔日的常宅。

十年前，常宅失火。在众人眼里，常笙夫妻二人在这场意外的火灾中丧生。他们的孩子因为跟着邻居樊月芙外出玩耍才幸免于难。

这座宅子在十年前已经被火烧得面目全非，原本早已不能住人了。可是，樊月芙硬是用自己绣花织布挣的一点银子，慢慢修缮了房子。这十年来，她便带着常笙的孩子丰儿住在这里，直到如今。

就像今夜，窗纸透出的那一盏孤灯，或许就映着樊月府的绣架或梭子，还有，便是那双常年操劳，长满茧子的手。

玉清竹站在门前，回头看了韦达一眼，指指大门道：“敲门吧。”

韦达满脸惶恐走到大门口，双眼紧紧盯着门扇，想敲门又不敢敲。

“她……会不会在里面？”他犹豫半晌，好似脱了力，靠在门垛上，回头看着玉清竹。

玉清竹冷笑道：“你不是说，她会在这里等你么？”

“我……”韦达被噎住，小声咕哝道：“她当初只说，若是盗取归心蛊成功，便见我一面。可是我……而且，我哪里知道她是不是想在这里见我？”

玉清竹道：“随你的便好了。当初的常家宅子就在眼前，你若想进去，便进去，若不想进去，走就是了。”

他说完，转身便要走。吓得韦达一步蹿上来，紧紧抓住他的衣袖。

“哎呀你可不能走啊！”

玉清竹甩开他的手，颇为嫌弃地掸了掸袖子。

韦达这次急了，带着哭音道：“十年了，我还是第一次回到这里。今日，我若是就这么走了，或许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玉清竹不语。这个韦达，与柳依依分明是狼狈为奸，竟偏生又是这么一副至死不渝，一生一世的样子。也不知那个柳依依在他身上种了什么蛊，明明就是利用，都十年了，这韦达还甘之如饴。

韦达见他没什么反应，越发慌了神，忙跑回门口，趴在门扇上，从门缝向里看。

这一看，竟看得他全身僵住，几乎魂飞天外。

透着灯光的窗纸上，现出一个影子。

方才，那里只有一扇窗，只有淡淡灯光。可是现在，一个影子就那样映在窗纸上。

一个背影，略微侧着身，边缘显出一点丰盈的脸颊轮廓。那样柔美，那样婀娜。在这一瞬间，一直藏在他心中的那个背影跳脱而出，与眼前的影子融为了一体。

柳依依！

“是……是她！”韦达心中笃定，立即抬手敲响了那扇门。

敲门声在寂静的夜里震动耳鼓。

站在稍远处的玉清竹猛地睁大了眼睛。

那敲门声虽然盈耳，引起他注意的，却是敲门声外的一点轻微至极的破空戾气。

高手！

下一刻，玉清竹的身形如一道闪电，疾掠向那扇木门。

暗夜中，利剑一招致命，剑锋直取韦达后心。那致命锋刃仅距离一寸，握剑之手的手腕上，脉门忽然遭受了一指。

这一指力道极大，令人经脉麻痹，那已然发出的一剑竟然无法顺着惯性前行，而是立即改变了方向。

此时，一个身穿夜行衣靠，黑纱蒙面的身形，已映入玉清竹眼底。

方才那一剑，出手便是杀招，一看这出剑，便知是高手。如此高手，如此时刻，出现在此地，应该就是忘川杀手！

忘川竟屡次派出杀手支援那柳依依，这一次，必定要留住这个杀手的命，从他口中探到些消息。

玉清竹手指一转，快速变招，一招擒拿不留丝毫余地，任何人都无处可逃。

那杀手喉间发出一声绝望的闷哼。

这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韦达反应过来之时，那个杀手已经被玉清竹一手擒住脉门，一手扣住咽喉，整个人被按在木门上。

韦达大惊，那扇木门依旧紧紧锁着，他无法进去，只能回头就跑。

刚刚跑出十步开外，一道亮光便撕开了夜色。

惊天爆炸声猛烈震动耳鼓，身后狂暴的气浪将身体掀飞出去，韦达都没有来得及意识发生了什么，身体已无法动弹，失去了知觉。

就在这个普普通通的夜里，明珠巷一户人家的门口发生了爆炸，大门被炸毁。爆炸引发了大火，尽管官府和附近居住的乡邻都赶来救火，房屋院落仍是被烧得一片狼藉。

从前的常宅，如今樊月芙的家，在十年后再次在一场大火中毁得面目全非。

大门前发现了一具被炸得残缺不全的男尸，面目身体都已烧焦，身边还有一把长剑。经仵作查验，爆炸的起因正是这个男人身上隐藏的火雷。

火雷是非常稀有的东西。只在军中有备用，一般用于战时攻城。民间逢年过节所用的烟花爆竹，只有积累很多才能达到这样的爆炸效果，但是那么多的烟花，根本无法在人的身上随便携带。

这个人将自己的身体作为了火雷的引爆点。

据说，闻讯赶来的孟家人从火海中救出了两个人，两人都受了伤。其中一个因为当时距离爆炸地点较远，幸免于难。另一个则伤势较重，救回孟家后不久便死了。

孟仲呈的兄长孟伯恺是刚刚来到平江府探望胞弟，那个受伤后万幸被救回一命的人正是孟伯恺的徒弟，而另外那个不幸丧命的人，据说这次也是随孟伯恺一起来到平江，身份却不得而知。

不过，当晚，有人曾看到他与孟伯恺的徒弟往明珠巷去。因为此人形貌出众，当时便被认出来，说他便是以前搭救孟家小姐的那个人。当时，许多人见过他在桥头扇了那个背信弃义的冯信昭一个大耳光。

那件事在平江府震动不小，当时便有不少人对那位伸张正义的侠士十分尊崇。没想到今日，他竟然就这样死了……

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如此歹毒，不惜将自己的身体当作携带火雷的媒介，为了害人不惜自己被炸得粉碎。

不过，孟家明显在掩人耳目，宅院里并没有办丧事的迹象。人们只是从传言中得到了消息。

有人说，那个故去公子有家人远在洛阳，孟宅已然派人去报信，需要他家人赶到，才能举丧。只是，这暑热天气，估计家人赶来，也见不到面了……

这实在是可叹、可怜、可惜……

但是，还有一些混江湖的人说，那位故去的公子在江湖上是个非常有名，非常有地位的人。他的祖辈虽然早已退隐，但当年也曾是武林中的泰山北斗。那位远在洛阳的家人，是他的姐姐。这位姐姐，在当今江湖，堪称神一般的存在，武功据说是高到无法想象。有这样的背景，却被暗害在平江府，估计接下来，平江府要出惊天动地的大事。

习武之人，多的是性情中人，遇到如此大事，翻天覆地都不足为奇。身无缚鸡之力的平民，若是遇到那般场面，说不定就是灭顶之灾。所以，当时甚至有不少人跑到外地去投亲避祸。

一时间，感叹一片，人心惶惶。

三日后，深夜。

人们避之不及的明珠巷，原来是常宅现在已经变成一片瓦砾的巷子里，蹒跚走来一个矮壮的身影。

十年前，这片宅院曾被一场大火烧得面目全非。十年后，韦达再次回到这里，这里竟已重建成了一个充满生活气息的宅院。可是，他万万没有想到，只在刹那之间，一切便又一次毁灭。

院门已被炸成了焦黑的瓦砾，爆炸引起的大火加上救火泼的水搞得整个院子肮脏污秽，从很远的地方就能闻到焦糊的气味。

看着这一切，韦达的脚步越来越沉重。他头上缠着绷带，一只胳膊也用绷带吊着，走路一瘸一拐，明显是受了伤，刚刚从病床上爬起来。

他慢慢走到那堆瓦砾前面，呆呆看着院子里黢黑的房子，还有那扇已经变成了黑洞的窗口。

那里曾经透出一个他十年来片刻都不敢遗忘的身影。

可是，他不懂为什么，为什么会忽然发生后来的一切。他知道那些杀手与柳依依有关，可是，三天前那天晚上，那个忽然出现的杀手分明就是来杀他的。难道，柳依依想要杀他？是因为他没有盗取归心蛊？他的命在柳依依眼里，究竟算什么？十年了，柳依依一直与他联系，只是为了利用他？

当然，这一点他早就明白。柳依依当然是在利用他。她看得上他，只是因为他的手艺。可是，他早已认了。只要能收到她的消息，只要还让那个背影留在他的心里，就算是一辈子也见不到她的面，他也认了。

可是现在，柳依依要他死？

他不信，他死也不信。韦达紧紧盯着那个空洞洞的窗口，呆了半晌，忽然向前一栽，跪倒在了那堆瓦砾里，然后埋下头，喉间发出压抑的嘶哑哭声。

夜色浓重，天上几点星辰，现出浅浅暮光。

一个人的脚步在轻轻移动，游移，却很稳。最后，停在了韦达身侧。

韦达惊觉，慌忙止住哭声，侧头看去。他立即看到了雪白罗裙和一双绣着兰花的丝质绣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