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午后阳光穿透工业园区高大的香樟树冠,在柏油路面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祁墨白背着黑色双肩包,手里拿着打印装订好的厚厚一叠调研底稿,站在园区入口静静等候白辰奕。今日他穿一件剪裁简洁的浅灰衬衫,袖口整齐地扣在小臂,露出线条干净的腕骨,眉眼清素沉静,周遭来往的车流人声仿佛都很难扰到他。他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纸页边缘,再一次快速浏览一遍预设的访谈提纲,把几个关键风险点在心里默记,这是他长久以来养成的习惯,凡事提前准备,不留疏漏。
这是他们在自习室敲定课题分工之后,第一次外出实地调研。目标这家科技扩张型企业,近两年靠着不断融资扩大生产线,对外披露的账面营收亮眼,可行业圈子里早有传闻,企业高速扩张的背后资金链暗藏隐患,正好契合金融风险评估课题的研究方向。上次在三号教学楼自习室敲定计划之后,两人提前一周分头准备,祁墨白花了数个夜晚,扒完企业近三年公开年报、券商研报,整理历年财报,标注报表内异常波动科目;白辰奕则利用自己家里的人脉资源,联系企业市场与财务部门,几番沟通来回,才敲定本次线下走访时间,提前和对方打好招呼,说明本次是高校课题学术调研,不会泄露企业内部涉密信息。
园区主干道上,货车缓缓驶过,带起一阵风,卷起路边枯黄的落叶在地面打旋。祁墨白抬腕看了一眼手表,约定的两点半还差十分钟。就在这时,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在路边,白辰奕推开车门走下来。他换了一身简约深色休闲外套,褪去了自习室里松垮的卫衣带来的松弛感,眼底带着几分干练,快步走向祁墨白。“不好意思,路上主干道临时有货车剐蹭,稍微堵车耽搁一会,资料我都存在平板里了,财务那边我们约好了两点半见面,不会迟到。”白辰奕走到他身旁,抬手晃了晃手里的电子设备,笑意明亮,只是笑意底下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祁墨白微微颔首,将手中纸质底稿分给他一份:“我们按之前说好的来,你负责访谈沟通,承接对方的话术,我核对报表数据。重点关注应收账款周转周期、短期借款结构与隐性对外担保,访谈时不必直接对峙、尖锐发难,循序渐进提问,避免对方产生抵触情绪,有所保留。”
“收到,祁神安排,我肯定跟上。”白辰奕接过文件快速扫了一眼,指尖划过打印出来的表格,二人并肩走进企业办公楼。大厅光洁的大理石地面映出天花板的白光,前台核实过他们提前报备的学生调研信息,指引他们前往二楼会议室。一路上走廊两侧墙上挂满企业发展历程展板,罗列着历年营收增长数据,看着一派欣欣向荣。白辰奕边走边低声和祁墨白闲聊两句,随口点评展板上的数据包装痕迹,祁墨白安静听着,偶尔点头。
财务总监早已等候在会议室,待人谦和,看见两个年轻人进来,笑着起身招呼,拿出厚厚的报表、业务合同副本、月度现金流台账,全力配合本次学生调研。接下来三个小时的交流,两人配合浑然天成。祁墨白垂眸翻阅一沓沓财务资料,目光掠过一行行密密麻麻的数字,总能敏锐揪出报表里矛盾、含糊的节点,冷静抛出疑问,每一句提问都落在数据漏洞之上;白辰奕则顺势延伸话题,依靠从小耳濡目染习得的商业思维,问到很多纸面材料无法体现的运营细节,客户回款周期、上游供应商议价压力,这些财报不会直接写明的信息,都被他一点点挖掘出来。财务总监几番应答下来,也不由得感慨,两个在校本科生,洞察力远超同龄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阳光慢慢偏移,会议室里空调温度微微偏低。祁墨白中途停下来,抬手揉了揉眉心,连续盯着大量数字,眼睛难免酸涩。白辰奕注意到这个小动作,趁着财务总监翻找资料的间隙,悄悄从包里拿出一瓶常温矿泉水,轻轻推到祁墨白手边,没有说话,只飞快递了一个眼神。祁墨白侧头看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无声收下。
调研收尾,收好全部纸质资料,将复印文件妥善放进背包,两人向企业工作人员道谢告别,走出办公楼。午后的秋风扑面而来,驱散了会议室久坐的闷意。白辰奕长长舒出一口气,原本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转头看向祁墨白,眼底带着真切的赞许:“今天太顺利了,我们两个搭伙,效率比预想高太多。本来我还担心,纸面看出来的疑点,现场很难核实。”
祁墨白将文件妥善收进背包,淡淡回应:“分工互补,信息收集基本完整,回去整理报告即可。”简单一句话,已经是他难得的肯定。
两人沿着园区内部林荫道缓步往前走,打算找一处安静的地方简单复盘访谈内容,再考虑晚餐。四周安静,只有风吹树叶簌簌作响,白辰奕口袋里的手机忽然持续震动。他低头看到屏幕上丁衍宸的名字,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下去。他侧头看向祁墨白,轻声开口:“我接个电话,很快回来。”
祁墨白轻轻点头,停在原地等候,目光落在远处成片香樟树上,不主动窥探通话内容,恪守分寸。
白辰奕走到几步之外的树荫下,背对着祁墨白接起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喂,衍宸。”
听筒里丁衍宸的声音带着焦灼,快速将消息告知他:“辰奕,张倩今天去集团财务部了,专门找你父亲谈股权代持,还在你爸面前不断贬低江阿姨,明里暗里说江闫欣不懂经营,不适合持有公司股份,想方设法想要稀释你们母子手里持有的股份,动作比我们预想的更快。”
白辰奕指尖攥紧手机,指节微微用力,眼底的明媚尽数褪去,沉下一层冷意。他早清楚张倩野心勃勃,长久在白霍天耳边吹风,伺机争夺白家资产,只是没想到对方会挑这个时间节点主动出手。“我知道了,”他稳住情绪,压低声音,“我现在在外做课题调研暂时抽不开身,麻烦你继续盯着公司动向,但凡有任何协议变动、股东会通知立刻通知我。我不会让她轻易得逞。”
结束通话,白辰奕独自在树下静立片刻,深深吸了一口带着草木气息的秋风,压下心底翻涌的烦躁。他心里清楚,张倩的挑拨最麻烦的地方,是父亲白霍天本就耳根软,很容易被潜移默化影响。母亲江闫欣性子温柔内敛,不擅长商场上的唇枪舌战,一旦股权被动稀释,往后处境会更加艰难。他必须提前做好预案,守住属于母亲的那部分权益。片刻之后,他调整神色,重新扬起轻松的笑容,仿佛方才的沉重从未存在,转身走回祁墨白身边。
“一点家里的私事,已经处理完啦。”白辰奕语气轻快,刻意转移话题,“附近有个临湖的步道,人很少,我们去那边走走,顺便复盘今天调研收集的信息,怎么样?”
祁墨白安静看着他。他清晰捕捉到白辰奕一瞬间的情绪起落,看清少年熟练地将烦心事全部掩藏,用开朗外壳掩盖内里压力。祁墨白没有追问电话内容,不去触碰对方不愿言说的家事,只是平静应声:“好。”
两人沿着临湖步道慢慢前行,湖面泛着细碎波光,秋风掠过水面,带来淡淡的水汽。一路上白辰奕主动聊起刚刚调研里发现的细节,谈起财务总监谈及应收账款时躲闪的眼神,分析这家企业潜藏的经营风险,尽力让氛围维持轻松。祁墨白安静倾听,适时补充数据层面的判断,一静一动,交谈顺畅自然。走着走着,白辰奕的话渐渐少了,心事依旧沉沉压在心底,目光落在湖面晃动的涟漪上,有些出神。
祁墨白察觉到他情绪回落,没有强行宽慰,只是放缓脚步,维持和他并肩同行的节奏。“不用勉强自己。”他低声开口,声音清浅,“若是觉得疲惫,可以暂时不谈课题。”
白辰奕侧头看向身侧清冷的少年,心底微微一动。旁人大多只看见他光鲜随性的一面,觉得他家境优渥无忧无虑,很少有人能一眼看穿他伪装之下的疲惫。祁墨白看得通透,却不会贸然打探,只给足尊重与空间。
“祁墨白,”白辰奕轻声开口,“很多事情,我习惯自己扛着。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很多委屈麻烦,说出来也很难改变局面,不如自己慢慢解决。”
祁墨白望向湖面晃动的光影,淡淡回话:“可以独自承担,但不必时刻硬撑。我们是课题搭档,如果你哪天愿意说,我听。不愿意,我不会追问。”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落在白辰奕心上,温温软软。长久以来独自周旋家族纷争的疲惫,好像在这一刻稍稍消散了几分。他弯起眉眼,真心笑了:“好,记住这句话。”
两人在湖边停留许久,慢慢梳理好调研素材,逐条标记访谈里值得深挖的疑点。夕阳缓缓下沉,天边晕开浅橘色霞光,把湖面染成暖金色,远处楼宇轮廓柔和下来。临近傍晚,他们动身离开园区,找了一家安静的家常菜餐馆吃晚饭。餐馆不大,装修朴素,食客不多,环境适合继续讨论。餐桌之上,二人继续讨论调研报告框架,规划后续数据分析工作,敲定报告每个板块由谁执笔。白辰奕看着对面专注翻看笔记的祁墨白,心底悄然滋生出一种陌生的安定感。世人都说祁墨白冷淡疏离,不好接触,可相处之后才懂,他内敛细心,分寸恰到好处。
晚饭结束,天色彻底暗下来。两人搭乘公交返程回校,车厢里乘客不多,并排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城市灯火接连掠过,光影在两人脸上不断流动。一路少有闲谈,却毫无尴尬,安静的氛围柔和舒服。祁墨白靠在座椅上,闭目短暂休息,白天连续看了数个小时报表,双眼酸胀。白辰奕没有打扰他,安静侧头看向窗外街道,脑海里依旧反复回想丁衍宸电话里传来的消息,默默思索应对张倩的办法。
公交抵达学校站点,两人下车,并肩走回校园。路灯在地面投下长长的两道影子,随着脚步晃动。走到教学楼与宿舍区的岔路口,准备分开。
“调研资料,今晚我们分头整理。”祁墨白开口安排,“我负责财务数据核算,核对报表内各项指标,你整理访谈记录,把财务总监口述的信息整理成文,写完之后发给我汇总。”
“没问题。”白辰奕点头,顿了顿又补充一句,“你别熬夜到太晚,长时间看数字伤眼睛。”
祁墨白抬眸看他,轻轻嗯了一声。
“那我先回去了。”白辰奕挥挥手,转身往宿舍方向走,走出去几步,又回头望了一眼。祁墨白依旧站在原地,目送他离开,直到他转过拐角看不见,才转身走向自己宿舍楼。
回到宿舍,白辰奕放下背包,打开电脑,沉下心撰写访谈记录。宿舍里其他室友有的出门散步,有的在图书馆自习,房间很安静。他一边打字,脑海里反复回想白天调研的对话,还有湖边祁墨白说的那番话。文档写到一半,他停下来,打开微信,给祁墨白发消息告知平安抵达。很快收到祁墨白简短的回复。
他轻轻收回思绪,埋首投入繁杂的数据之中,只是心底清楚,白辰奕藏起来的家族风波,不会就此平息。
窗外秋风穿过宿舍的窗,卷起纸页轻轻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