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闻夏快乐得太过明显,钟允执看过来的视线更加生无可恋了。
“别担心,我们都非常期待你的动物表演哦。”
谢星驰搭住钟允执的肩膀说道,毫不客气地致力于帮助好友本就萧瑟的心情雪上加霜。
沅湘安和季萱对视一眼,都快憋不住笑意。
“有没有一种可能,就是我剧本读得还可以。”
钟允执侧头问闻夏,声音淡淡。他的神态平静得像冬天的湖面,可是某一霎那闻夏似乎听到冰下小鱼缺氧的撞击声。
小猫伸出爪子扒拉心弦,只一下,方寸大乱。
“有啊,说不定遇到合适的角色呢。”闻夏仓惶地转过脸将目光锁定在地面的十字贴纸,她认真想了想说:“我感觉达西的台词就挺适合你的,尤其是他第一次和伊丽莎白表白失败那段。”
“嘶……这个片段我好像还真选过。”季萱愣了一下说,“我记得当时和陆笙还是张涛搭戏来着,端木老师的评价是建议我去隔壁《天窗》剧组。”
“欸?”
沅湘安来了兴趣,闻夏眼睛一转也好奇地竖起耳朵。
“就是看上去差辈了……嗯男主当时感冒嗓子还有点哑,我忘了是谁反正贼像我爸说话的语气。”
“懂,就是傲慢不能有登味,那今天有这个剧本吗?”
闻夏此时非常矛盾,一方面她很期待钟允执演小动物,另一方面见他难过却又有些于心不忍,还是假装不经意地主动问了一句。
可能她喜欢的是那个淡淡的清隽的高岭之花,不愿向来从容的他在热闹的剧场里露出几分无措与无奈。
“看运气咯。”
季萱说完,欢快的上课铃响起,闻夏悄声祈祷。
“啊?”沅湘安没听清。
“没什么啦。”闻夏笑容明媚,从起伏的心绪中抽离。
“上课了上课了,来来来同学们注意力集中到我这里!”
卷起的纸稿打在掌心“啪”的发出一声脆响,全场目光集聚中间的端木老师。见她故作严肃地绷紧嘴角仍难掩兴奋劲儿,闻夏暗道不妙。
“老队员应该知道,我们这节课就开始动物表演了。当然也不是每个人都能有这个幸运的机会,所以接下来大家读剧本的表现至关重要,如果拿到等级B,那收拾收拾就可以开始物色小动物了哈。”
端木教授不紧不慢地扫视全场品味大家如丧考妣的灰败神色,满意地点点头补充道:“我对同学们寄予厚望哦,五个剧本已经发到群里了,大家十分钟准备一下。”
“十分钟还有点紧张。”
眼下的气氛好比一锅即将熬干的海鲜粥,一呼一吸间闻到隐隐约约的焦灼。原本胜券在握的闻夏小声嘀咕没太在意,然而低头打开名单时突然没了笑容。
问题来了,韩俊杰是谁?
这真是一个好问题。
闻夏茫然地抬起头,视线擦过钟允执轮廓分明的侧脸又恋恋不舍地打个转儿,最后迟疑地投向对面半圆。
闻夏思考了一秒大声喊出搭档名字的可能性——百分之零。
聪明鱼试图通过观察肢体语言与搭档相认,很不幸,不少同学都在谨慎地打量身边人,头顶硕大的“加载中”图标正飞速旋转。
“学姐,认识韩俊杰吗?”闻夏最终选择了老办法——问人。
“我不太确定,不是红衣服的那个就是左手边格子衬衫。”
季萱的答案出乎意料,成功缩小范围的闻夏鼓起勇气上前。
“学长好……”
“同学好……”
社恐见社恐,开口就撞车。
闻夏停下等他说完,学长见她停下也闭上嘴巴。面面相觑的两人都寄希望于对方打开话题,尴尬的沉默逐渐蔓延,眼瞅着气氛快要打成死结,闻夏果断伸手破冰。
“你好,我叫闻夏。”
“你好。”学长局促地碰了碰她的指尖很快就缩回去,“我叫韩俊杰。”
“抱歉打断一下,刚刚队长反映有两位同学不在名单上,我重新调整现在同学们按小程序里的第二份名单组队,八点二十第一组上台。”
端木老师歉疚的声音如同天籁之音,两人如释重负。
“我看下名单。”闻夏赶紧说着打开手机。
“我也看下名单。”
“同学我们好像又不是一个组的了。”韩俊杰客套的时候语速流利不少:“有机会之后合作。”
“一定一定。”闻夏笑道。
紧张的情绪被一波三折冲成蛋花汤,她甚至有些好奇这么腼腆的学长是怎么被哄骗到话剧队的。
“安安我们一组诶!”
闻夏火速窜回去。
“我们一个剧本啦,小组成员是横着看的。”
“咦?”
闻夏正视名单仔细确认一番,左看右看钟允执的名字依旧稳稳当当立在那里。
“还剩八分钟。”钟允执走过来说。
“安我不打扰你们啦!”
闻夏“蹭”的上好发条,话音未落就拉着钟同学衣角拽到旁边的角落。
“长话短说嗷,达西这个人前半场给人的感觉是傲慢冷漠,一方面他认为班纳特太太和莉迪亚举止粗俗缺乏教养,但是最初舞会上见面他就被伊丽莎白所深深吸引,所以第一次他的表白绝非甜蜜,而是内心理智与情感那种激烈的矛盾冲突的外在显现。”
“你看这句。”闻夏右手食指轻点屏幕,微微侧身说道:“什么‘难道指望你指望我会为你那些微贱的亲戚而欢欣鼓舞吗’,就很有优越感呀,但同时他的语气是一种压抑的炽热,这句‘我要把它们统统抛开,让你终结我的痛苦’,应该是有一点祈求和挣扎在里面……”
“嗯,我的理解差不多就这些。”
两分钟语速飞快,闻夏讲得口干舌燥又很开心,她仰起头目光灼灼地期待钟允执说点什么。
“嗷。”
出乎意料,钟允执这会儿惜字如金。短促的回答清越圆润,尾音上扬,显然说话人心情不错。
“欸?”
闻夏头顶的感叹号“唰”的一下切成大大的问号,傻眼的表情与布丁当场抓包小主人偷吃猫粮时的懵逼足足有八分相似,真是摸不着头脑。
“懂了,我们试着过遍台词?”钟允执自顾自打开群里的文档说道。
“好。”
闻夏秒切严肃状态,清清嗓子示意他第一句。
……
“这遍不错嘛!”对完台词心里有了底,闻夏想钟允执总算不是块风化万年的大石头,光会呼吸冷冰冰的没人味。
“加油加油我们再来一遍!”
二人马不停蹄地开启第二轮对白。
第三轮结束,闻夏说完‘让我认识到哪怕天下男人都死光了我也不会嫁给你’后畅快淋漓,此刻的她脸颊薄红,眼底闪烁着对A类评级势在必得的光芒。
“我们俩真厉害!”
闻夏激动地要和钟允执碰拳,钟允执愣了两秒没动。闻夏遗憾地正准备放弃他忽然抬起手,指节一触即离。
“多谢小俞老师指导。”有人语气正经,落在搭档身上的目光却掺了几分揶揄。
“是你悟性高啦,这两节课进步也太快了吧!”闻夏嘴角上扬,一扫忐忑大声夸夸。
“噗。”
钟允执不再掩饰笑意,眼波微动唇白齿红,一笑坐生春。
闻夏不小心看呆了。
“二十五了第一组上!”
端木老师一嗓子就把某只心神荡漾的鱼拉回现实。
“我们过去吧。”
屏幕明明灭灭,指尖下意识地用力捻了捻,闻夏声如蚊呐。
“好。”钟允执率先离开角落。
闻夏怔怔地看着脚下横平竖直的十字贴纸,她想把它撕下来揉成一团扔得远远的,又好像什么也不想干。
你不知道在较什么劲啊。
陈洛洛的声音霹雳般炸响耳畔,闻夏一个激灵猛的抬头。
啧,陈洛洛这会儿正在南大苦兮兮地上晚课,航空专业这学期一周五天早八晚八忙得她心力交瘁,怎么可能突然出现在这里。
甩甩头试图把多余的水份蒸发出去,捏捏眉心摁摁太阳穴,闻夏重新打起精神。
“我们是十二组,还有点时间准备。”
等闻夏站定钟允执偏头说道。
“好,我再背背台词,上台后我们尽量脱稿。”闻夏说。
“好。”钟允执没有意见。
“三组开始。”
“有个问题。”钟允执观察一会儿台上的表演突然开口:“我说话的时候应该看你还是回避视线呢?”
“最开始应该是紧张躲闪的眼神,我们俩视线短暂交错。然后你说得越来越投入目光渐渐停留到我的嘴唇肩膀这些比眼睛略靠下的地方,嗯视线小范围游移。”
闻夏仔细揣摩了一下台上的对白,边说边演,“达西不是张飞,他袒露情绪时依然遵守绅士的行为规范,嗯不能太直白,就像把一颗烧红的铁球放到冰块里那种感觉。”
嘶……钟允执好高,一直仰着脖子怪累的,要是我能再长两厘米该多好。闻夏暗羡。
“好。”
钟允执点点头继续看台词,态度可谓今非昔比,认真得闻夏都忍不住宽慰两句。
“不紧张啦。”前面还剩两个组,闻夏这会儿已然放平心态:“大不了待会儿我演卡皮巴拉你演青蛙,也不是不可以嘛。”
“青蛙好演?”钟允执被意料之外的建议勾起兴趣,问道。
“想象不出来你做青蛙跳的样子。”闻夏实话实说。
钟允执闻言,琢磨台词愈发投入。
“放心啦,你和达西某种程度挺像的,本色出演好啦。”闻夏笑嘻嘻地说。
“我就当你在夸我了。”也许是侧台灯光昏暗的缘故,钟允执说这句话时眼睫低垂,似乎落寞裹身。闻夏正打算解释,到十二组上台了。
人在注意力集中的时候大脑反而一片空白,闻夏记不清自己是怎么说完台词的,仿佛眼睛一睁一闭,就听到台下掌声雷鸣。
“回神了!”季萱在眼前打了一个清脆的响指,“你们俩读得真好,感觉最对味!”
“谢谢。”钟允执说。
“啊?”闻夏还在恍惚。
“哎呀!小俞记忆不见啦!”
季萱故作着急地大呼小叫起来,闻夏忙跟着在地上搜寻,过了一会儿然后才反应过来。
“哎呀我好着呢!”
闻夏撞了下季萱肩膀,对视一眼两人都笑弯了腰。
“走了,马上轮到我了!”季萱潇洒地一撩头发去候场了。
“感觉怎么样,有没有体会到艺术的魅力?”
等笑够了闻夏问搭档。
“挺有意思的。”钟允执说:“比我当初设想的有趣的多。”
“其实没必要那么抵触嘛。”闻夏有时候也挺小心眼的,她现在还清清楚楚地记得上节课钟允执那副“非暴力不合作”的无所谓态度。
“话又说回来。”闻夏自认为合作两次和钟允执熟悉不少,她戳戳旁边人的手背好奇道:“你又为什么来话剧队,这里有什么你需要的东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