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燕于飞 第1章 初见

宁知意第一次走进军区大院的时候，是九月末。

槐树叶子还没有黄透，京市的秋天来得晚，银杏树要等到十月才肯变颜色。

沈婉仪牵着她站在大院门口那两棵老银杏树下面等门卫通报，她穿着一件崭新的白色娃娃领衬衫和藏蓝色背带裙，头发扎成两个小辫，系着鲜红的蝴蝶结。

新皮鞋的鞋底踩在水泥地上有点硬，她不太习惯，走路的时候步子比平时小一些。脚趾在鞋子里微微蜷着，像是睡着的时候还在使劲。

沈婉仪蹲下来给她整了整衣领，手指在她领口处停顿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把她的鞋带重新系了一遍，打了一个更紧的结。

"到了新家，走路步子要稳，别跑别跳。看人的时候呢，眼睛要抬起来，但别盯着不放。"

她缓缓站起来，用手掌轻轻抚平了宁知意肩膀上的一道褶皱。

"知意，这是咱们的新家。以后你就是这个家的人了，你要懂事，要争气，不能让人看不起咱们。"

宁知意点了点头，把脊背挺得很直。

她记住了每一个字，在心里默念一遍又一遍，像背课文一样把"要懂事"、"要争气"、"不能让人看不起"这些词刻进脑子里。

她的手心有点湿，但攥着书包带子的手始终没有松开。她忽然想抬头看看头顶的那两棵大树，叶子还很绿，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筛下来落在她脸上，斑斑驳驳的光斑洒了半边脸。她偷偷看了一眼，很快收回了目光。

来接她们的是陆家的司机王叔。行李不多，两个箱子，一个装衣服一个装她以前的旧书和画册。

王叔拎了一个，沈婉仪拎了一个，宁知意背着自己的书包。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她闻到车里有一股淡淡的皮革味，还夹着一丝薄荷香。

——后来她才知道那是陆显彰放在车里的香薰，他抽烟之后习惯放薄荷味的东西压住烟味，是部队里的老习惯了。

车子拐进大院深处的时候，宁知意透过车窗看到两边是整齐的灰色砖楼，楼与楼之间种着冬青树，修剪得整整齐齐，像一排排站岗的士兵。路上偶尔有人走过，穿着军装或者便装，步子都很快，像是每一分钟都有事情要赶。

有一群小孩在路边追逐打闹，声音远远地传过来，脆生生的。

宁知意侧着头看了一会儿，被沈婉仪轻轻拽了一下袖子，"坐好，马上到了。"她立马坐直，目光落回自己膝盖上叠得整齐的双手。

车在一栋灰砖楼前面停下来。

楼不高，三层，阳台上摆了几盆花，开得正盛。陆显彰站在二楼窗边，看到车子进了院子才下楼开门。

他穿一件铁灰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色的衬衫，没有打领带。头发短而齐整，鬓角修得很干净，整个人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线条利落。开门的时候他的目光先落在沈婉仪身上，然后往下移了一寸，看了宁知意一眼。那眼打量很短、很轻，像是估量一件物品的分量，看完了就收回了。

"到了？"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确认一个已知事实，没有多余的温度也没有冷意。

沈婉仪笑着应了一声："嗯，是的呀，路上没堵。"她侧过头，用目光示意了一下宁知意。

宁知意上前一步，背挺得笔直。她在来的路上把这句话练了二十多遍，嘴唇动了动，声音清晰但不大："陆叔叔好。"

陆显彰点了下头："进屋吧，周姐把房间收拾出来了。"

他微微侧身让开了门口。

宁知意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闻到一股淡淡的烟草味，不重，混在他衬衫上洗衣液的气息里，干干净净的。

她低头盯着自己的皮鞋尖跨过了门槛，后背绷着，直到进了客厅才敢偷偷松一口气。

客厅比她想的大，沙发是深棕色的皮质的，茶几上放着一套白瓷茶具，墙角有一个高高的书架，摆满了书。

墙上挂着一幅字，她认得“静”、“远”两个字，剩下那些连笔字她不认识，但她没有问。

周姐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围裙上沾着面粉，笑呵呵地说"来了来了，房间都收拾好了，朝南的，阳光好得很"。

沈婉仪说了句"辛苦周姐了"，然后转向宁知意，"去跟你周姨打个招呼。"

宁知意走过去，叫了一声"周姨好"。周姐擦了擦手弯腰看她，笑着说"这闺女长得真秀气，跟你妈年轻时一个样"。

宁知意不知道该不该笑，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出声。

周姐也不等她说话，转头朝着楼梯口喊了一声"时晏你妹妹来了"。

楼梯口安安静静的，没有人应。

沈婉仪脸上的笑顿了一下，然后更自然地扬起来了，"他在家啊？"

周姨说"在呢，刚打球回来"，又朝楼上喊了一声"时晏——"。

过了大概十几秒，二楼走廊传来脚步声，随后一个人影出现在楼梯口。

宁知意抬起头看了一眼。

那是一个少年，比她高出很多，穿着一件黑色的T恤，校服外套搭在肩上，像是刚从外面回来，没来得及放好。

他靠着楼梯扶手往下看，一只手插在裤兜里，表情很淡，像刚睡醒一样。

他的目光落下来扫了一圈客厅里的人，在她脸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了。

什么话都没有说，既没有"你好"，也没有"你来了"，像是客厅里多了一个人，而这件事跟他毫无关系。

他转身回了房间，门被轻轻带上，只留下咔嗒声。

客厅里安静了那么一下。

沈婉仪的笑容没有变，但嘴角的弧度微微加深了一点。

她转身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沙发靠背上，说"知意上去看看你的房间吧"，语气很平淡，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宁知意点了点头，跟在周姨后面上了楼。楼梯踩上去有一点响，木头的地板在脚底下发出轻微的声音。

她走到二楼走廊的时候，忍不住偏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关着的门，门是深棕色的，上面没有贴东西，安安静静地关着。

她收回目光，跟着王姐进了走廊另一头的房间。

房间比她想象的大。

一张单人床，铺着浅粉色的床单，枕头是新买的，还染着洗衣粉的味道。

窗边有一张书桌，桌面上放着一盏白色的台灯和一个空笔筒。

窗帘是碎花的，淡蓝色的底子上面开着小白花，风从窗缝里漏进来，窗帘随之轻轻飘动，像是在呼吸。

周姨说"衣柜在这边，书桌底下有插座"，她说了很多，宁知意一一点头，其实并没有全部听进去。

她站在窗口向外看，能看到院子里那两棵银杏树，还有围墙外面远远的灰色楼群。

天空是浅蓝色的，没有云，秋天的太阳亮亮地照着，但不热。

周姨下楼后她一个人坐在房间里。她把书包放在书桌上，拉链拉开，里面是她带来的一本语文书、一本数学书、一个铅笔盒，还有一本旧童话集。

她摸了摸童话集的封面，把它拿出来放在书桌上靠墙的位置，正对着台灯。

然后把行李箱打开，里面的东西不多，都是妈妈帮她叠好的衣服，她一件件放进衣柜里，动作很慢。

她做这些的时候几乎没有发出声响，甚至没有在脑子里想任何事情。

晚饭的时候，她第一次坐在陆家的餐桌上。桌子不大不小，长方形的，摆了四把椅子。

陆显彰坐在主位，沈婉仪坐在他旁边，陆时晏坐在对面靠里的位置，低头扒饭，不怎么抬头。

宁知意坐在沈婉仪旁边，面前摆了一碗米饭，她拿起筷子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她不知道自己是紧张还是饿了。

她把筷子握紧了一点，夹了面前那盘青菜，放进碗里，低头吃了一口。米饭蒸得刚好，软软的，不硬。

沈婉仪给陆显彰盛了碗汤，笑着问他今天工作忙不忙。

陆显彰说"还行"，端起汤喝了一口。饭桌上安静了一会，只听得见碗筷碰撞的轻响。

沈婉仪又转头看了看宁知意，说"知意你吃菜"，说着便给她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放在碗里，"这可是你陆叔叔专门让周姐炖的。"

宁知意低头看着碗里那块肉，肥瘦相间的，酱色油亮。

她不爱吃肥的，以前在家的时候妈妈会帮她把肥的那部分咬掉，但今天她什么都没有说。

她夹起来咬了一口，嚼了嚼默默地咽下去，然后低头继续吃饭。

陆显彰在旁边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把面前那盘青菜往她那边推了几寸。动作不大，像是顺手的一个动作。

吃到一半的时候陆时晏放下筷子站了起来，碗里的饭已经见底了。

他把碗端到厨房水槽里放好，伸手从冰箱里拿了瓶汽水，拧开灌了一大口，转身就往楼上走。

路过餐桌的时候他脚步没有停，走到楼梯口的时候顿了顿，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老师留了作业，我上去写了。"

陆显彰说"嗯好好写"，他上了楼，脚步声在木地板上响了几下，然后是关门的声音。

宁知意没有抬头看他的背影。她低头把剩下的饭一粒一粒地扒进嘴里，嚼得很慢。

碗里的饭快吃完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面前那碗汤还是满的，是沈婉仪开饭的时候给她盛的，她一直没喝。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温的，味道淡淡的。

晚上她躺在浅粉色的床单上，新枕头的洗衣粉味道浓得有点呛人，她把脸偏向另一侧，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墙面上投了一道细细的白线。远处传来哨兵换岗的脚步声，整齐的，一下又一下。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扯到下巴，盖住嘴唇，脚趾在被子下面终于慢慢松开了，不再蜷着。

她想起了妈妈在车上说的那些话，又把它们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要懂事"、"要争气"、"不能让人看不起"。念完之后她闭上眼，呼吸慢慢变长了。

她不知道明天会是什么样子。

但在她睡着之前，最后一个浮起来的念头是：走廊尽头那扇棕色的门，她不知道里面住了什么样的人。

那个人今天在楼梯口看了她一眼，什么话都没有说。

她不明白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她真的太困了，好奇的念头像水面上的一个泡泡，浮起来的瞬间就沉下去了。

她侧着脸埋进枕头里，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