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已经在门口等候着,灵玉将他们送到门口,目睹着两人离开才回到店里面。
江南张家,漕运起家,转做绸缎,皇商。这几个字连在一起,怎么听都不像只是门普通的亲事。
车上,谢衍清看向街道,“他家在京城有人。映春楼就是他们盘下来的,一个十五六岁的人,就可以挂名做东家,陆和煦,你觉得呢?”
“我看,灵玉估计瞒了我们一些事情,毕竟,这怎么看都不像是一桩普通的婚事,更何况,她们家出事之后,张家不仅没有退亲,还在帮扶,甚至跟随着来了京城。要知道,商人最看重的就是利益,别提他们还是皇商。”
“而且,灵玉家还是被冯枭暗自下令除掉的,什么样的关系能让张家在这种情况下还不放弃这门亲事,你不觉得奇怪吗?”
“灵玉如今也才十六吧,一个十六岁的女子,独自一人来到京城,还经营这么一家酒楼,翎幻阁我觉得门店很多,涉及很多产业,竟然还没有人找过她的麻烦,最重要的是,她如今就在冯枭的眼皮子底下,冯枭竟然没有杀她,我觉得应该不只是有凤溪阁的庇护,张家肯定也会出力,说不定,她父母的旧友也在帮忙。”
“这个灵玉,她们家我觉得也不简单。”
谢衍清敲了敲窗沿,没有接下去。
“走一步看一步吧,她应该不会害我们。”
“她要是要害我们,早就动手了,不会拖到现在。”
陆和煦点了点头,“是啊,现在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谁都跑不了。哎,那你家有没有给你说亲啊。”
谢衍清白了陆和煦一眼,“说的好像你说亲了一样。不过,你妹妹挺可爱的。”
陆和煦愣了一下,脸黑了起来。
“我就开个玩笑,你别当真。”,谢衍清为自己找补解释道。
陆和煦并没有再理他,走之前只告诉他,他知道谢衍清给了陆星蔓一个玉兰佩。
“君子无故,玉不去身”,玉佩乃贴身之物,送女子玉佩,是定情,是许诺。可当时的陆星蔓才八岁,怎会懂得这些?他只会觉得这个玉佩的兰花好看,蝴蝶生动。
“陆星蔓年龄还小,什么都不懂,但不代表我不知道。”
没等谢衍清回答,陆和煦头也不回的进了府。谢衍清皱着眉,不自觉的捏紧了衣摆。
他一直觉得自己只是想要一个妹妹,所以才会想要打扮陆星蔓,将好的东西都送给陆星蔓,他是真的已经将陆星蔓当做自己的妹妹,但,陆和煦好像并不这样觉得。
马车刚刚停稳,管家便迎了上来。
“二公子,老爷让您去前厅一趟。”
他走进前厅,看到家里人都在,桌子上摆着茶和几碟点心,气氛比平日要欢快许多。
“坐。”谢书衡指了指下边的椅子。
谢衍清坐下,看了谢清川一眼。谢清川没有说话,只是端着茶盏,嘴角压着一点笑。孟知夏坐在他旁边,低着头,耳根有些红。
“你嫂子有身孕了。”谢书衡说。
谢衍清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当真?”
“大夫前日诊的脉,月份还浅,没敢声张。”谢清川放下茶盏,“先跟你说一声。”
“所以你往后就不要整日和你嫂嫂两个人胡闹了。”
谢衍清点了点头,端起茶,想了想,又放下。
“那我得给侄儿准备份礼了。”
母亲在旁边笑了一声:“还早呢。”
几人在前厅又说了一阵闲话,母亲留他吃饭,谢衍清推他在路上吃过了,便起身告退,谢清川本想派人将他扶回去,但谢衍清拒绝了。
路上,还没走几步便感觉腿部发沉,只得在廊下坐着,休息了片刻。
走到自己院门口时,他停了片刻,才推门而入。那颗老树一开始长出嫩芽,月光透过枝丫照射在院中,影子投在地上如同碎银子一般,疏疏落落的。
谢衍清摸黑走到书桌旁,小厮本想跟着进来点灯,但被他挥手拒绝,“下去吧,今晚不点了。”
月光透过窗纸照进屋内,所有的事物看起来都迷迷糊糊的,谢衍清从抽屉摸出药瓶,倒了一下摊开在手中,轻轻的按压着腿弯处。药味散开在屋中,刺激味道使他皱了眉。
等药被彻底的吸收,谢衍清起身走向一边的书架,上面摆放着许多的盒子,大小不一。他站在跟前仔细挑选了一会,拿起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盒子。
打开后,是一枚玉锁,和田白玉的料子,温润而不扎眼。正面刻着“平安”二字,背面光素。雕工也是旧的,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这枚玉锁和当初陆星蔓的玉兰佩出自同一玉料。
……
另一侧的书房内
谢清川不知在翻看着什么,孟知夏期间来送了一次茶水,便回屋休息了。
“大公子,二公子离开之后和陆家大公子去了翎幻阁的酒楼,两人一直待了三个时辰才离开。”,一名侍卫进来汇报道。
“知道了,你先下去吧。”,谢清川头头没有抬一下的应道。
“对了,这几日先不用跟着他了。”
“是。”
谢清川手指扣了扣桌面,看着眼前的信件,说的什么他已经看不进去了,只记得了那四个大字。
江南楚家。
楚家——江南的商户,一开始做的是绸缎生意,后来生意做大了,路子宽了,便慢慢往别的行当上伸手——胭脂、香料、药材、古玩,一样一样添进来。到上一代掌柜的手上时,家里已经是什么都沾一点,什么路子都通。不是皇商,但家底厚,人脉广,在江南商界里数得着。只是前些年不知惹了哪位贵人,多数行业被查封,险些破产,还是近两年才恢复过来,不过听说当时那位掌柜的当时承受不住压力,自刎了,他的夫人伤心过度,没多久便跟随着去了。
楚家和张家不同,楚家像一棵老树,长得慢,但根扎的极深。各行各业样样都精;路子不野,却条条都稳。楚家出来的东西,江南人都认。
张家像一艘大船,有人掌舵走得快,浪来的时候,船身一晃,总有人能够撑住。张家的人,个个会看风向。
谢清川将信件重新塞回信封里面,将信封凑近油灯——点燃了。纸角卷起,慢慢发黑,最后化为一滩灰烬。
谢清川靠在椅子上,双目紧闭,不知在想着什么。
第二日
谢衍清难得休息一天,睡到日上三竿才醒来,闲来无事,他将红莲和青桃两人叫进屋内。
“你们两个谁想和我比比下棋。”,说完,他掏出一把碎银放桌子上,“赢我三把,就全部给你们,怎么样。”
谢衍清挑眉的看向两人。
红莲还在思考,青桃却已经忍不住了。
“二公子,我来我来。”
青桃与谢衍清两人下棋,连输了两局,看到红莲在一旁都忍不住笑。
第一局,青桃落子极快,但没用多久便被谢衍清吃了大半。第二局她学乖了,思考半天才落下一子,但最终还是输了。
“你就剩一次机会了,青桃。”,谢衍清挑眉说道。
青桃盯着棋盘,眉头皱成一团,手指捻着棋子转来转去,半天不落。谢衍清也不催,端起茶慢慢喝了一口。
“公子,”青桃忽然抬头,“你能不能让我一局?”
“不能。”
青桃撇了撇嘴,低头又看棋盘。看了好一会儿,才听见谢衍清说道,“好了,别难过了,红莲,你代我和青桃下吧。”
“是。”
听见这句,青桃又开心了起来,但没过多长时间,她,又输了。
她盯着棋盘,半天没有动,红莲也没有催,只是默默的将棋子放进盒中。
谢衍清坐在一旁喝着茶,暗自笑道。
“红莲姐姐,我的棋技真的这么差吗?”
“不差。”
“那我怎么赢不了啊。”
红莲看着青桃,一字一句的说道,“因为公子刚才教了我几招,而你,都是输在同一招上面。”
“啊!”
“公子你偏心!”
“我哪里偏心了,我坐着都没有动。”
青桃略显委屈,“你教红莲姐姐不教我。”
“我什么时候教了,而且,你不是说让我让你一局吗,你看,我让了你又不乐意了。再说了,红莲是看我们两个下棋的时候现学的。”
青桃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红莲在旁边抿着嘴笑。
谢衍清站起身,慢慢走到窗口。那棵老树绿了满枝,风过时,叶子沙沙地响。他站了一会儿,回头道:“把棋盘收了吧。后边再下。”
“那把碎银你们二人分了就行。”
两人拿到钱后都显得极其开心,红莲去了一趟厨房,回来时端了一碟新蒸的桂花糕,还有一份谢府自己做的青梅脯。
“这是前几日新渍的,刘妈说今年青梅好,多做了几罐。桂花糕也是新蒸的,让公子趁热吃。”
谢衍清拿了一颗,放进嘴里。梅子渍得透亮,酸甜里带着一点紫苏的香气。他点了点头。
桂花糕也蒸的极其松软,带着一丝桂花的香气,甜而不腻。谢衍清吃了半块便放下了。
青桃吃了两块,伸手去拿第三块时被红莲拍了一下,“给公子留点。”
“公子才吃了半块。”
“半块也是吃了......”
两人坐在那里又拌起了嘴,谢衍清坐在一旁看着两人并没有制止,任由他们两人闹腾。
今日的天气出奇的有些好,太阳晒得人暖烘烘的,谢衍清看着两人吃的差不多的时候说道,“走吧,去花园里转转,晒晒太阳,刚好可以补补钙,让青桃长长脑子。”
青桃嘴里的桂花糕还没有咽下去,含糊的说道,“公子,你又取笑我。”
红莲起身去拿外袍,青桃将蝶子收了下去,谢衍清缓了片刻才缓缓起身,向门口走去。园子里日头正好。那棵老树绿了满枝,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地上,一片一片的。风不大,吹得人身上暖洋洋的。青桃走在前面,一会儿去够那根低垂的枝条,一会儿又蹲下去看墙角的草芽。红莲跟在谢衍清身侧,不远不近,恰好能扶一把。
“去池边坐坐吧。你们两个要是想去其他地方玩,就去吧。”
“是,公子。”
谢衍清一个人坐在水池边,池中的鱼儿因他手里的鱼食而聚集在一起。静静的等待着投喂,有时,还会因为一点鱼食而争抢起来。红莲和青桃两人站在不远处打闹着,并没有离开。
谢清川下朝回来了,身上还穿着朝服,谢衍清坐在那里逗鱼,他示意红莲和青桃不用行礼,随后走向谢衍清。
谢衍清听见脚步声,回过头去,“哥。”
“嗯。”
“今日怎么有兴致来喂鱼了。”,谢清川坐在他的旁边,将手伸进池中。鱼群一下子涌了过来,各色的都有,无一例外,每一条都很胖,和球一样。
“腿怎么样?”
“好多了,就是坐久了有点僵。”
两人坐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不远处传来青桃的笑声,大约是红莲又说了什么逗的青桃如此的开心。
日头慢慢偏了方向。廊下的影子拉长了一截。谢衍清腿有些发沉,换了个坐姿。谢清川看了他一眼,没问。
又坐了一会,谢清川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
“对了,曹先生说这几天有事,不能赶过来,让你先休息着,有什么问题等他回来问就好。”
“过几天的庙会,母亲和你嫂嫂也会去,你的腿不好,还是不要出去寄,有什么要的,让他们帮你带就行。”
“我回书房了,还得把今日的折子理一理。”
谢衍清点了点头。
谢清川走了几步,又回头:“晚上过来吃饭。”
“好。”
看来又有几天闲散的时光了,谢衍清想着。
虽说请了曹祐书之后,谢衍清不用去学堂了,但,他的严厉程度丝毫不输赵书桉。更何况,这种面对面的形式让他感到压力极其的大,尽管曹祐书说过不需要他考取功名,只需要他学会基本的策略就好。
因为,在他和曹祐书的眼中,“基本”根本就是两个意思。谢衍清每每想到这里,就回想起当时曹祐书逼他背整本注释的那天......
如今想来,不堪回首。
那已经是两个多月前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