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行 第54章 第 54 章

第五十四章

从外面看，这只是一个简单的农家小院，竹子做的篱笆将院子围起来，篱笆上爬满了火红色的五星花，开的如火如荼，就像是用血养出来的一样；

院子里只有中间一个主屋子，右侧搭了草棚，棚下是厨房，左侧则应该是牛圈，只是圈里只有一些成捆的木头，应该是需要劈成柴烧火用的。

进入主屋，是一个典型的农户家，一张简陋的木桌，配了四根四角长凳，靠墙的高桌十分陈旧，桌上放了茶盘等日常用品，屋里虽然看起来简陋、甚至可以说穷苦，倒是纤尘不染。

一侧挂了一布帘，大约离地一尺的高度，布料粗糙、老旧，是洗的发白的藏蓝色，布帘顶部还有很多蜘蛛网。

掀开布帘，里面别有洞天。

屋内空间极大，干净整洁、窗明几净，装潢别致、精致，甚至可以说是豪华，恐怕仙宫中的洞天福地也不过如此。

屋顶上的藻井慢慢的旋转，让宝相花时刻绽放成不同的形状；屋内香气宜人，就像是走到了九天月宫，让人如置仙境，心旷神怡；金丝楠木的桌椅成套摆放，桌上的琉璃茶盏放在小火炉上，扑腾扑腾的冒着小泡儿。

雨过天青色的窗纱下，是一张贵妃榻，榻上放着一张白狐裘；玻璃屏后，雕花螺钿床上的贝母熠熠生辉，月华海色的鲛綃纱挂在床上作了床幔，床上躺了一个人，正是那个一身神清宗宗服的修士，如今双眼紧闭，似乎已经陷入了沉睡。

来远轻手轻脚的走到床边，发现修士脸色红润，呼吸规律，应该是陷入了熟睡。

他深觉有些诡异，于是本能的蹲在床边，仔细查看，直到他看到从被子下露出来的手。

他呆在原处，不等他进一步查勘，床上的修士呢喃一声，慢慢睁开眼，问：“娘子，这么快就回来了？”

来远一愣，停住了要去拉被子的手，时效过期的隐身符让他和修士四目相对。

修士怒不可遏：“你是何人？竟敢擅入民居？”

说着，笨拙的拉开被子，坐了起来，就要去拿床边柜子上放着的仙剑，没想到四肢太过僵硬，让他从床上直直滚了下来。

来远和乔十一连连往后退。

修士有些脸红，怒道：“从我家滚出去！”

来远又后退几步，竖起双手在身前，表示自己没有恶意，说：“师兄，看你的衣着，应该是神清宗的弟子吧？”

“我是受你们宗门沈馀风师兄的委托，前来找你们的。”

他拿出契约，指着上面签着的‘沈馀风’的大名。

修士半信半疑，说：“我们好好的，有什么好找的？”

来远就这么低头看着躺在地上，半天都起不来的修士，问：“你这，好好的？”

修士恼羞成怒，说：“不过是刚刚睡醒，有些行动不便罢了。”

来远指着修士的手，说：“仁兄，不如你认真看看你的手？”

修士不解，嘟嘟囔囔的说：“我的手好好的，有什么问题？”

来远明了，说：“看来是障眼法。”

又问：“沈兄说你们一道进入秘境，单师兄拿出封印禁制符，你们就被一道巨浪卷走了，你还有印象吗？”

修士一脸茫然：“信口胡说，进入秘境后我就一直好好的在这里修炼，哪里有什么巨浪？”

来远耸肩，和乔十一说：“看来他跟我之前一样。”

乔十一点头。

来远见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想了想，用之前在月亮岛收集的腾蛇蛇鳞做的丹药给修士喂了，自言自语道：“既然腾蛇的蛇鳞乃是上品治愈系丹药的原材料，那就用你试试看这个对掌心草是不是也有效果！”

同时打了一个响指，解除蒙蔽修士双眼的障眼法。

修士终于能看清现状。

他的四肢坚硬，并非是因为睡久了，行动不便，而是因为他的四肢早已经不在。如今的四肢是用稻草做的，连同他的躯干、五脏六腑，都是用稻草装在衣服里，做的一个潦草的形状。

可以说，除了他的脑袋，他已经不剩下任何一个可辨别为‘人’的特征。

他吓的舌头打结：“这？这是怎么回事？”

怒道：“你是什么人？对我下了什么妖术？”

他艰难的抬抬手，动动脚：“我的身体，我的身体去哪里了？”

腾蛇的蛇鳞错的丹药也开始发挥作用。

给修士喂下的掌心草中只有那个姑娘的血，远远没有鲛妖的妖血那么霸道，来远的丹药效果尚算不错。

修士的脑子里出现了成百上千的信息，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让他根本无法辩驳。

他痛苦的大叫：“啊……好痛……头快要炸裂了……不是，鲛人……鲛人，成亲……好痛……不要……别吃我……”

他一阵阵哀嚎，来远和乔十一看着他陷入迷茫和混乱，眼见着那个还能成为‘人头’的脑袋变得扭曲，在瞬间直接爆炸了。

白色的脑浆混杂着鲜血，粉红色的半固体溅到月华海色的鲛綃纱，溅到玻璃屏风上，腐尸的味道令人作呕。

来远和乔十一条件反射的退的好远，避免了被沾染上秽物，又拉着袖子捂着口鼻。

来远皱眉，好不容易才压下恶心，说：“这味道，这人是应该死了多时才对。”

心有余悸：这便是十一所说，被脑海里真假截然不同的记忆折磨，最后要么陷入疯魔，要么爆体而亡。

乔十一指了指雕花螺钿床的后面，说：“那里有东西。”

来远点头，跨过满地的狼藉，走到雕花螺钿床后，那里有一道通往地下的入口。

他与乔十一对视一眼，往下走去。

地下如地面一样，设计的精致、典雅，面积应该是地上房间的好几倍，没有隔间，而是全部打通设计，站在进口处，可将里面的陈设一览而进。

不同于地上卧室的模样，地下更像是一个浴室，正中间的浴池特别大，里面的水呈现蓝黑色，从地底深处不断涌起的波浪，在灯火下波光粼粼。

来远不敢轻举妄动，用木匕首戳起一旁桌上放着的手帕，在水里搅了搅，拿上来，嗅了嗅，递给乔十一：“这是，海水？”

乔十一抬手拒绝，表示并不想闻，或者触碰。

来远扔了手帕，将四周简单看了。

他站在一片面具墙前，那里陈列了几十张人皮面具，都整整齐齐的摆放着，看起来主人十分重视。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张脸好像是吴穹的其中一个跟班。”

乔十一闻言，看过去，不忍的别开眼，摸了摸鼻头，似乎还能闻到剥下脸皮时的血腥味。

来远说：“若是楼上的那个神清宗弟子没有爆体而亡，这里应该就是他最终的归宿了。”

人皮面具下方随意摆放着一个半开的盒子，里面全是大小不一的血珍珠，除此之外，这个地下室，再无其他线索。

来远现在脑子不太灵活，像是蒙上了一层雾气，让他只能雾里看花，实在有心无力。

问：“十一，这些血珍珠难不成是人变的？”

乔十一还未开口，农家的主人，那个风情万种的姑娘从暗处走出来，她旖旎万千，姣好的身材在半透明的鲛綃纱下若隐若现。

“公子，要是对血珍珠有兴趣，不如问问奴家。”

她移形换影，凑到来远跟前：“奴家将这些血珍珠送给公子又何妨？”

双臂将玉白□□在身前挤了又挤，眼中尽是勾引，将来远看的浑身难受，他躲在不动如山的乔十一身后，笑问：“他俊美不输我，你们鲛人为什么对他没兴趣？”

姑娘没意思的挑眉，说：“连族长都吃不上，何况是我？”

她轻蔑的扫了几眼来远，说：“倒是你，长得其貌不扬，倒还自信得很，与他俊美不相上下？哈哈哈哈……”

姑娘忍俊不禁：“就你这张脸，搁以前，送我，我都嫌弃。”

来远后知后觉的想起自己易容了，摸了摸自己的脸，问：“以前？那现在不嫌弃了？”

姑娘说：“依旧嫌弃，虽然看起来不好吃，拿来喂养宠物倒还行。”

来远问：“宠物？”

姑娘拉着衣袖，有意无意的看着乔十一，欣赏他的俊秀，说：“你不是好奇血珍珠怎么来的吗？”

来远点头。

姑娘挥了挥手，浴池旁开出一条小的水道，水流流向另一边的池子里，池中白骨如山，白骨上附着生长着大小不一的黑色的藤壶，藤壶一开一合，正在拼命吸取水中的养分。

“深海藤壶，以白骨筑巢，以骨髓为食，以新鲜血液浇灌，这血珍珠就是靠它养出来的。”

她为来远答疑解惑道：“若是用高阶修士的内丹豢养，有可能养出夜明血珠。那珠不仅美得摄人心魄，还能吸收别人的修为为己用，在你们九州，可是绝世珍宝。”

她算了算，说：“大概整个九州目前也就只有一颗而已。”

来远看着那池子里层层叠叠的黑色藤壶，成为那些人骨的跗骨之蛆，不知道这里有多少冤魂葬身。

“你会这么好心，解释给我听？”

姑娘摊手道：“奴家一向心善，对你们的提问，有求必答。”

来远脑子转的不是特别灵活，却也知道：“因为知道真相的人，不是再那里，就是在这里，是吗？”

他指了指池中的白骨和满墙的人皮面具。

姑娘爽朗笑道：“藤壶吃骨，培养血珍珠，是它的天性；凡人贪婪，想要血珍珠，也是他的天性。我不过是在其中当个中间人，收点费用，无可厚非。”

来远恶狠狠道：“巧言令色，明明是你们用血珍珠诱惑凡人，用掌心草控制他们。鲛人吃肉，藤壶食骨，再将培养出的血珍珠拿去引诱其余的人。”

姑娘不以为然：“你们凡间有句话，说苍蝇不叮无缝蛋。若非他们心存贪念，妄图不劳而获，谁能诱惑得了他们？”

她收敛笑意，盯着来远：“我们只是自保，而他们，都是咎由自取！”

她往前半步，突然眉心一拧，转而纵身跳入浴池中，往浴池下的大海游去。

“来师兄，这里实属是非之地，赶紧跟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