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兰藜薇的话把王尘逸拖回现实,他恭敬道:“如小师妹所言,弟子确有事向二位师伯并姑奶奶禀告。”
无双开口问:“什么事?”
王尘逸说:“经过连日的查探,发现东市鬼婴作祟实则暗有玄机。”
“截至目前东市附近共失踪临产婴儿五起,当事人都说是听到有鬼婴啼哭,随即便发生难产、一尸两命。”
“可等为产妇更衣,准备入殓时,家人发现产妇的腹部虽然依旧鼓胀,里面却已经空了。也就是说,婴儿不知何时被人取走了。”
他说着,面露不忍,顿了顿,继续说。
“结合四师弟发现浔阳失踪的孕妇在澧阳城郊出现的事,弟子对东市也进行了相关查访。”
“发现有至少三名孕妇在回娘家探亲途中失踪,至今未归,官府将此事认定为寻常人口走失案,还在追查中。”
他的语调稍微平直一些:“而声称被鬼婴带走的孩子,实则是有个孩子入了大秦景教,大约是被教中弟子霸凌、孤立,逃回家后郁郁寡欢,后来失足落水而亡。”
“家中父母以大秦景教以收弟子讹钱、对弟子疏于管教,致使自家孩子不堪受辱、自尽身亡为由,散布谣言,此事已经请道宗祖祠的洛旻珘师弟带回宗门处理。”
无双说:“得!我家孩子们总算是洗雪沉冤一半了。”
来远摩挲着下巴,说:“鬼子母的传说由来已久,不说远的,就只是东市,但凡家中有孩子的人家,都会供奉鬼子母。乞求孕妇平安生产、母子俱安,出生后的孩子健康成长、平安长大。”
“鬼子母乃至她身边的鬼子的法力都来自人间香火和百姓的信仰,她也就成了正儿八经的鬼仙,曾经的澧阳鬼蜮也成了鬼子母的道场。”
他分析着现有信息,说:“目前来看,应该是有人歪曲鬼子母的传说,行不轨之事。这人还知道澧阳鬼蜮的所在,利用澧阳鬼蜮护城幻阵的漏洞,将失踪的孕妇送到澧阳城郊干不法勾当?”
“好一出栽赃嫁祸的戏码。”
陆云翮说:“提到鬼婴,民众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鬼子母。一旦鬼子母的信仰崩塌,姑奶奶的神力就会受到侵蚀,直到信仰消失,神力不在时,姑奶奶便不是鬼仙,再也无法守护供奉者家中孕产及孩子平安。这也是澧阳鬼蜮护城幻阵会出现漏洞的根本原因。”
兰藜薇不解地问:“这人到底要那么多的婴儿干嘛?不会真的是做长生不老药吧?”
冷无烟拿着牌的手停在半空,她心中所想让她背脊发凉,心有余悸。
果断安排:“东市和浔阳的事该怎么查就怎么查。晖儿,这事儿你就别管了,带着十一去乌寨,有道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别让阿宴等久了。”
几人都异口同声:“是!”
冷无烟给无双悄然使了个眼色,无双不动神色的推了牌九,动动略显僵硬的脖子,抬起手捏捏自己的后脖颈,说:“好了,今日就到这儿吧。”
“晖儿,去给你师伯们准备点晚膳,什么八宝鸭板栗鸡龙肝凤髓都安排上,这不是有庾长老的高徒在此除祟,一应开销他们观神峰签单。”
祝夏楠捂着嘴偷笑,忙站起身来,欠了欠身子,说:“是,姑奶奶。”
“五师伯,六师伯,弟子告退。”
说着,王尘逸等人皆拱手,退出了房间。
来远和乔十一使了个眼色,自己走到队伍最后,走到门边,顺手把门关了,又回到了屏风后。
“五师伯,方才用灵力传声让我留下,可是有事要吩咐?”
冷无烟依旧是高冷的模样,正襟危坐,问:“你还怪你爹娘吗?”
来远有些茫然,不明白冷无烟特地把他留下,却没头没脑的突然作此一问。
在他心里,曾经的父母光风霁月,是他无法望其项背的存在。
后来,他的父母在他心里成了一个禁忌,他嫌恶他们做的恶事,鄙视他们的鼠辈狗偷行为,更痛恨受他们牵连,让自己经受无尽的磨难。
厌恶让他将父母的一切都从记忆中删除,以至于他现在甚至已经模糊了父母的模样。
说不怪罪、不记恨是假的,但是对着冷无烟似乎看透了一切的双眼,他又无法开口。
冷无烟叹息说:“算了,就是见你和小师弟长得太像了,触景生情罢了。你先去吧。”
来远莫名其妙的摸摸鼻头,慢慢退出房间。
心道:总觉得五师伯的表情不像想起旧事,触景生情这么简单。
他只将疑惑放在心底,若无其事的去找乔十一探讨画册去了。
等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三人,无双问:“你特地支开他们,是发现了什么蛛丝马迹?”
冷无烟点头,重复着几个关键词:“婴儿,小孩,长生不老?”
“你们不觉得这些关键词放在一起,和当年小师弟那事惊人的相似吗。”
文丹阳怒道:“当年他借罪自刎,老娘一口气憋到现在都没出撒。”
无双嫉恶如仇,说:“亏得是庾玖,搁我,死了也得掘坟戮尸,连带祖宗十八代,一个都跑不了。”
文丹阳想起往事,一脸不悦:“当日他的事情爆出来之时,我和阿烟都在魔界,大师兄二师兄三师兄也不想理会,只是借口脱不开身,没有去道宗祖祠。”
“后来小玖一听说他在监审堂前自尽,竟……”
她气急,一拳头锤在一旁的高几上,高几瞬间碎了一地。
骂道:“妈的。”
冷无烟轻拍她的手背,说:“好在小玖和容儿都好好地。”
文丹阳嗓门登时大起来:“那可是我亲自看着长大的师弟,要是他有半分差池,我就是掘地三尺,舍了这条命窥探天机,也不会让姓王的好过!”
冷无烟说:“你知道的,自从他自尽,我多次推演,都只得到一团迷雾,看起来他的存在被人刻意隐藏了,所以我一直猜测他根本没死。”
无双问:“你是觉得近来玄门的事是他干的?”
冷无烟并没有下定论,说:“那日,只有四师兄在现场,后来听他说,当日虽然看似证据确凿,连小师弟都亲口承认,但是很多证据实际很牵强,很多地方漏洞很多。”
她虽然是出了名的冷美人,但一向为人体面,即便心里对王尚君没有半分好感,表面上依旧维持了基本的礼貌。
“事后我和丹阳复盘过,当年那事的很多证据都无法自圆其说。比如小师弟如果真的因为修炼魔功、炼化幼童、以求长生,主动封印记忆,那这段记忆为什么早不被解封,晚不被解封,偏偏在监审堂前被众人审判的时候突然爆发出来?”
文丹阳气愤的说:“最可气的是,在存在诸多疑点的前提下,他突然当众承认是他做下的这些祸事,不等众人反应,拔剑自刎,连祝珠也紧跟他一起殉情。”
“这一切的转变,生硬的就像是突然改变了剧本。”
她嗤之以鼻:“我看他就是怕他做的那些事败露,提前给自己寻个由头,跑路而已。”
“他也是厉害,一跑这么多年,查无此人。把所有的仇恨都留给晖儿独自承受,要不是小玖,晖儿当日在监审堂就得被那群所谓的正义之士分尸证道。”
不同于文丹阳的爆竹脾气,冷无烟冷静分析说:“四师兄当年其实也在追寻失踪孩童,他发现玄门中有人以收徒为名,实际采幼童修合欢功法,以求长生不老,飞升成仙。”
文丹阳点头,说:“我记得,四师兄只提了一嘴,便缄口不言,说是牵涉甚广,若非有真凭实据,不敢轻易将此事曝光。”
无双说:“然后就发生了监审堂前,王尚君监守自盗,偷炼魔功、炼化幼童、以求长生的事?”
冷无烟和文丹阳严肃的点点头。
“四师兄不合群,在宗门内也是闭关修炼,与我们交流很少,不过他对见过几次面的小师弟很是欣赏。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当日只有他去了道宗祖祠。”
“一是他本就在追查失踪孩童之事,二是出于同门欣赏之谊,三是他根本不知道为什么连师父在内,其他师兄们为什么都借口闭门不出,完全一副放弃小师弟的样子。”
无双单手撑着下巴:“当年若他是故意借此事,逃脱宗门责难,现在又跑出来闹一通作甚?”
冷无烟摇头。
“当年我们师兄弟妹八人,出生入死,情同手足,明玄宗内部团结如铁板一块,谁都不能打破,直到王尚君和祝珠来了,伤的伤、走的走、死的死……”
“也许是当日的明玄宗太耀眼,才会引起别人的嫉妒。”
无双拿着牌九凑对儿玩:“所以你们剩下的几人,就对外表现的勾心斗角、明争暗斗,见面跟乌眼鸡似的。”
她想起竹隐峰上那张‘庾玖与狗不得入内’的牌子,好笑。
第一次见到的时候,容止端雅的庾玖难得的放弃了板正挺拔的坐姿,慵懒的躺在摇椅上,盖着小毯子,指挥与王尚君长的一模一样,却少了十分的正气,多了五分痞气的墨宁挂牌子。
冷无烟和文丹阳几人边嗑瓜子儿边嘲讽,字如其人,这字写的不太行,配不上她家师弟,要给庾玖重新物色道侣。
墨宁一边生闷气,一边又任劳任怨的干苦力,默默加大了锤向牌子的力道。
无双叹息:“哎……玄门,也如俗世,见不得别人好。”
文丹阳握住冷无烟的手,微微用力,没有说话,只无声的陪伴和安慰。
好一会儿,无双说:“你特别交代让晖儿去乌寨,是不想让他插手此事,怕他被人暗算?”
冷无烟点头。
“晖儿天资聪慧,幸得小玖和江上寒的悉心栽培,没有染上小师弟那口蜜腹剑、两面三刀的性子。但慧极必伤,情深不寿,又有王尚君的事情在前,他很容易成为众矢之的。”
“小玖说的对,晖儿不用拔尖。废物,最不被人惦记,不会被人针对,也就不会身世坎坷。”
无双钦佩于他们的心思缜密,单手撑着太阳穴,低头转着牌九玩,有一搭没一搭的问:“丹阳,这么多年,谁都没法把你请出来,这次出来是为了你的宝贝徒儿云翮吧?”
文丹阳心中五味混杂,说:“哎……翮儿的死劫将至。当日我窥探天机,试图为他逆天改命,可惜……”
她看着自己的手心,摇头说:“暂时不打算回去。”
她握起拳头,坚定道:“就算拼着散了这身修为,丧了这条命,只要能护在他,又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