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青葶原本还有些担忧,车厢中这人血糊了一身,或许进不得城门。
谁知车夫朝城门守卫熟络地打了声招呼,马车停也未停,径直就进去了。
周遭声响愈发嘈杂,行人碌碌。
姜青葶和海棠都难掩好奇地掀开车帘,透过小窗口往外看。
梓州和黎州毕竟远隔千里,风俗人情大有不同。青石街边售卖的好些鲜果和糕点,时不时还有一股香气传来,令人口舌生津。
到了医馆,车夫把下马凳摆好,先叫两个姑娘下了车,又招呼起医馆的药童,和他一并把黑衣男人搬进去。
海棠当着众人道:“青葶,我去姨母家打声招呼再过来,你在这儿等我。”
“好。”姜青葶明白她的意思,点头应了。
她们初来梓州,人生地不熟,海棠独自出去打听一下,正可以避开其他人拿出银钱,到时候说是从家中取来的,以打发车夫。
姜青葶和几人一并入了医馆,见药童很快喊了人来。
来者发须斑白,神情沉稳,一看就很有医术医德,见黑衣人满身血污狼狈,也不过摸了摸自己的胡须,淡定地看伤口,开始切脉。
“嗯……”
大夫沉吟片刻,换了只手,重新摸了上去,鼻翼间又拉一声长吟,“嗯……”
车夫捡了个地儿百无聊赖地坐着,姜青葶倒是看得有些发急。
怕骤然出声影响大夫看诊,她等了许久才小声问:“老先生,这人如何了?还有得治吗?”
大夫收回手:“此人和你是什么关系?”
姜青葶不知道他为何有此一问,老实答道:“路边偶然碰着的,素不相识。”
“那就没得治了,把人领走吧。”干脆地收回手,大夫开始赶人,“快走快走,将死之人晦气得很,别耽误了我的生意。”
姜青葶神情愕然:“当真没得治了吗?可我看他血都止住了。”
大夫嗤笑一声:“血都快流尽了,自然止住了。趁老七还在,你们赶快把人送城郊去,那儿有板车拉人去乱葬岗。”
车夫老七本来翘着腿,在一边用铁搓子磨指甲,闻言站了起来:“娘子,人我可是送到了的,银钱什么时候给?拿到钱,我还能好心再送你们一程。”
屋中人神情或冷漠、或嘲讽,姜青葶心头发慌,不由得退后一步,强撑道:“诸位方才都听见了,姐姐去姨母家拿钱,很快就来。”
药童和老七已经准备动手搬人,姜青葶几番犹豫,还是拦了一把:“老先生,先前你问此人与我有何关系,若我说此人是我表哥,那可还救得?”
“你是他表妹?”大夫捻着胡须上下打量了姜青葶一番:“有人付钱,倒还可一试,不过须得用些贵重药材。”
姜青葶藏在身后的手,把衣角都揉皱了,硬是保持了面上的平静:“老先生总不至漫天要价吧?能治当然要治,但若实在治不起,我们也只好认命了。”
在一旁看热闹的老七笑了一声,指着墙帮腔道:“娘子没注意看吧?这医馆是在官府挂了号的,价钱还算公道,你尽可以放心。”
姜青葶抬头一看,见墙上悬着幅兰花图,上书“妙手仁心”四个大字。
她不动声色地细细端详,这才发现这图的右下角,钉着块红色的小木牌,上面用染金墨写着“梓”字。
想来这就是老七所说,在官府挂号的标记了。
姜青葶面色缓和了下来:“是我莽撞口不择言,还望老先生海涵,您只管尽力替我表哥医治便好。”
确定有人付钱,大夫面上也带了笑:“我姓余,别尽喊什么老先生,显得我多大岁数似的。”
望着他那一头白发,姜青葶嘴角微抽:“好,辛苦余大夫。”
等海棠回来时,昏迷的人已经被转移到了医馆内院,好生安置了下来。
“这人也是命大,虽然伤口又深又长,却险险避过了要害处。”余大夫招呼药童来换药包扎,“不过头上被磕碰过,又失血太多受了一路颠簸,要养好一阵子了。”
拆下来的旧布条上还有残存的药粉,余大夫用长棍挑起来看了看:“嗯?这药是好物,可惜没派上用场。”
姜青葶只当自己没听见。
海棠撇了撇嘴,悄悄扯了下姜青葶的衣裳。两人躲在角落小声说起话来:“青葶,我去梧桐街问了,那边现在没有姓沈的人家。”
不等姜青葶追问,海棠继续道:“不过我多打听了几句,才知道前几年梧桐巷沈家儿子娶了个盛京媳妇,所以一家人都搬去了盛京。”
“确定是姨母家么?”姜青葶眉心微蹙,“怎么偏偏是盛京?”
海棠摇头:“实在不好说。”
这对她们二人来说,可坏透了。
“真是出师不利。”姜青葶叹了口气,“姐姐,你先取些银子出来给车夫,让他去换新马车,旧的这个就留给我们使了。”
倘若她们不得不去盛京,这马车还真派得上用场。
车夫老七满意地带着银钱走了,姜青葶又拿了一锭银子给余大夫:“辛苦余大夫,表哥如今伤重,身边离不得人,我和姐姐这些时日也住这小院。”
海棠听得茫然:表哥?什么表哥?
余大夫掂量了一下小元宝,倒是很满意:“院里的灶台你们随便用,我这就去开几服药,你们煮了以后一天灌他两次,要擦洗换药就去前面喊药童。”
“多谢余大夫。”姜青葶道了谢,又问,“不知表哥他何时能有好转?”
“命在己身,不可说。”余大夫一脸地高深莫测,“不过想要他更快醒来,我这儿还有一丸老祖宗传下来的灵药……”
姜青葶无奈道:“您尽管拿来便是。”
烧灶台煮药难不住海棠,她虽然从小就被选了跟在姜青葶身边服侍,但这些东西也是要学的。
等旁人走了,烧着火的海棠忍不住问:“我们这表哥,是怎么回事?”
姜青葶如此这般讲了,海棠也是一时失语。
“这人被我们遇上,是他命不该绝。”姜青葶说着,“如果我无能为力也就罢了,可我偏偏又有机会救下这条命。”
她眼巴巴地看着海棠:“姐姐不会怪我多事吧?”
“怎么会?”海棠忙不迭地摇头,“你自小就有一副善心,我珍而重之。不过这人……就这么赖上我们了?”
“那怎么成?”这下轮到姜青葶忙不迭摇头了,“我还要去找姨母呢,等这人醒了,我们留点药钱就走。”
海棠放下心来。
姜家娘子毕竟从未出过远门,更没有见识过太多人的恶意,海棠其实一直心怀担忧。
如此点到为止的善意,的确是最好的选择了。
药煮好又放凉,海棠用竹片撬开男人的嘴,姜青葶趁机把雪白药丸丢进去,再拿起勺子,慢慢将药水顺着竹片灌了下去。
一番折腾下来,已是日落西山。
医馆小院不比别处,只得一间厢房。昏迷的人占了木床,海棠和姜青葶自然只能用帘子隔开,宿在旁边的榻上。
这一路奔波,两人在船上吃了不少苦头,这里的条件远远比不得姜府,却仍是令她们放松不少。
不过海棠翻看了一会儿布囊,有点发愁:“现银可不多了。”
姜青葶正洗着脸,她倒不觉得有什么:“我方才打听过了,旁边就有当铺。明日我和你出去走走,正好把多余的首饰给当了。”
姜家银票都是登记入册,打了标记的,姜青葶不敢碰。好在带出来的金银首饰能换银钱,这边当铺给的银票,那可就安全多了。
盆里的水渐渐染了污色,莹白细腻的肌肤逐渐显露,姜青葶舒服地叹了口气。
从家里出来起,她脸上就一直涂着混了胭脂的炭粉,皮肤黑中泛红,五官虽还是那般精致,却不再那么惹眼了。
也就仗着如今这屋里没有旁人,她才敢洗净。
海棠帮她把水倒了,柔声道:“快去歇着吧,明早起来我再给你涂粉。等我们安定下来,就不必如此了。”
“知道的。”姜青葶应道。
……
梓州的夜和黎州城也没什么不同。
姜青葶睁着眼正想着,边上海棠嘀咕些什么翻了个身,胳膊重重搭在了她身上。
怕惊扰海棠的睡意,姜青葶忍住了没吭声,心道:还是有区别的,至少在黎州姜府,海棠宿在她外间,打不着她。
正好有些渴,姜青葶挪开海棠的胳膊,轻手轻脚地起身去倒水。
刚走到一半,忽听一道陌生的嘶哑男声从不远处传来:“水……”
姜青葶猝不及防,惊出了一头冷汗,警惕地站定半晌,才反应过来是那个昏睡的男人在喊。
那人气息微弱,声量也小,不过好歹不再像个死人也似无知无觉。姜青葶心道,看来这医馆的余大夫,医术确实还算有些名堂。
“水……”
姜青葶回头看了眼沉睡的海棠,怕扰着她,赶紧用茶盏倒了杯水送过去,谁知人刚在床边坐下,就被一只滚烫的手狠狠扼住了手腕。
茶盏跌落在床沿,里面凉透的水撒了一地。
姜青葶属于没料到一个重伤至此的人,还有这样大的力气,只能慌乱地压低声音斥道:“松手!”
昏黄烛光下,她眉宇间蒙着薄薄的怒气,鬓发微乱,垂在雪白脸颊边,简直叫人瞧得心尖直颤。
床上的人恹恹无力,一双眼半睁半闭,眼瞳中像是蒙了一层氤氲薄雾:“是……你?”
姜青葶却压根没听他在说什么,好不容易挣开手,几乎是弹躲去了一边,揉着手腕恨恨道:“不喝就渴死算了。”
这一番动静,海棠就是再累,也醒转过来了。发现姜青葶不在身侧,她飞快起身:“青葶,怎么回事?”
姜青葶第一次试着照顾人就这般下场,很是不想说话,又怕她担心,只好道:“我不小心把水杯弄翻了,床上或许也浸湿了些。”
“不妨事,我来就好。”
海棠打眼一看就有数了,拿布巾擦了擦水,捡起茶盏重新倒水给人喂了下去。那人果然是生生被渴醒的,得了水,两眼一闭又昏睡过去了。
姜青葶看得眉头直皱:“可真是……”
海棠笑了,半搂半推把姜青葶往另一边带:“我知道,没事,我们回去歇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