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檐下雀 第2章 落水的公子

作者:上流平民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3-23 08:51:03 来源:文学城

天还没亮透,沈雀儿就醒了。

不是自己醒的,是被吵醒的。隔壁屋里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乒乒乓乓,像有人在找什么。她躺着听了一会儿,然后起身,披上那件旧袄,推开门。

晨光刚漫过院墙,青灰色的天边有一抹淡淡的橘红。檐下的麻雀被惊醒了,叽叽喳喳叫成一团。她站在院子里,看着隔壁屋那扇紧闭的门,等着。

门开了。父亲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个空酒坛子——不知道是从哪个角落翻出来的。他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把酒坛子往地上一放,转身又进去了。

她走过去,抱起那个酒坛子。坛子很轻,一滴酒都没有。她不知道父亲翻这个出来做什么,也不问。问了,就是一顿骂。

她把酒坛子放回墙角,和昨天那堆碎瓷片搁在一起。碎瓷片还没来得及扔,堆在那儿像一座小小的坟。

然后她开始烧水、和面、煮粥。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照出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昨夜里没睡好。

粥煮好了,她盛了一碗,搁在灶台上凉着。又拿了个粗瓷碗,把剩下的粥倒进去,盖上盖子。然后她走到隔壁屋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爹,粥好了。”

里面没声音。

她等了一会儿,又敲了敲:“爹,我放门口了。”

还是没声音。

她把碗放下,转身出门。

端着木盆走到河边时,天已经大亮了。太阳从东边的山头爬上来,把河面照得金光闪闪。河边的石头上已经坐了几个妇人,木槌起落,“砰砰砰”的声音有节奏地响着。

“雀儿来了!”刘三嫂照例先打招呼,“快来快来,给你留着地方呢。”

沈雀儿笑着走过去,蹲下来,把衣裳浸进水里。河水比昨天凉了些,大概是夜里落了露水。她打了个哆嗦,但没吭声。

“雀儿,你听说了没?”旁边一个年轻媳妇凑过来,压低声音,“昨儿落水的那个,是京城来的官。”

沈雀儿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知道。”

“听说是在河边站着,不知怎么的就掉下去了。”年轻媳妇继续说,“命大,遇着你了。要换了别人,哪敢下水救?”

沈雀儿没接话,只是继续搓衣裳。

刘三嫂在旁边哼了一声:“京城来的官又怎么样?被贬的,还不如咱们老百姓呢。”

“被贬的也是官啊。”年轻媳妇不服气,“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大什么大?”刘三嫂撇嘴,“真要大,还能被贬到咱们这破地方?”

沈雀儿听着她们拌嘴,嘴角弯了弯。她想起昨天那个人,浑身湿透,狼狈不堪,却还在惦记那堆糊成纸浆的书稿。写了三年的东西,他说。三年。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织了三年布,浣了三年衣,捡了三年碎瓷片。三年里,她织出了多少匹锦?她自己都数不清。可那些锦都去了哪儿?她不知道。只知道织造局的人来收走,然后换回几两银子,够吃几个月,然后就没了。

她忽然想,如果她也写东西,写了三年,一下子全没了,会是什么感觉?

大概会哭吧。

但那个人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却还在笑。

她不懂。

浣完衣,太阳已经老高了。她把衣裳拧干,放进木盆里,站起来正要走,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她。

“沈姑娘。”

她回头,看见文俞站在不远处,还是那身皱巴巴的青衫,但比昨天干净了些。他手里提着个布包,站在那儿,有点局促。

她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我问了人。”他走过来,走到她面前,把布包递给她,“这个……给你。”

她没接,只是看着他。

他被她看得更局促了,耳尖慢慢红了:“不是什么好东西,就是……就是一点心意。谢谢你昨天救我。”

她这才接过布包,打开一看,是一包点心。用油纸包着,上面还盖着红印,是镇上那家点心铺子的。

“你买的?”她问。

他点点头。

她看着那包点心,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头问他:“你还有钱吗?”

他愣住了。

“你不是被贬了吗?”她说,“被贬的官,还有钱买点心?”

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又问:“你昨天落水,书稿全没了。今天不赶着重新写,跑来找我做什么?”

他被她问得哑口无言,站在那儿,像根木头。

她看着他那个样子,忽然笑了。

他愣住。这是她第一次对他笑。昨天她没笑,一直在低头晒那些书稿。今天她笑了,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比河边那些野花还好看。

“你笑什么?”他傻傻地问。

“笑你傻。”她把点心收起来,“落水的人,不回去歇着,跑来找救命恩人。找就找吧,还买点心。买就买吧,还被人问住了。你不是写书的人吗?怎么连话都不会说?”

他被她说得脸都红了,讷讷地说:“我……我平时不是这样的。”

“那你平时是什么样的?”

他想了想,认真地说:“平时在京城,都是别人问我话,我答。我没问过别人话,所以不太会问。”

她愣了一下。在京城,都是别人问他话,他答。那他原来在京城,是多大的官?

她没问。她只是把木盆端起来,说:“我回去了。你……你也回去吧。”

他点点头,却没动。

她走了几步,回头看他。他还站在那儿,站在河边那棵柳树下,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你叫什么来着?”她问。

“文俞。”他说,“文章的文,俞……就是那个俞。”

“文俞。”她念了一遍,“我记住了。”

他眼睛亮了亮:“你真记住了?”

她没理他,转身走了。

走出很远,她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儿,像根木头。

回到家,父亲已经不在院子里了。粥碗还在门口,没动过。她端起来一看,粥上结了一层薄薄的膜,早就凉透了。

她叹了口气,把粥倒进锅里热着,然后把那包点心拿出来,放在灶台上。油纸还包着,红印还盖着,她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没拆。

檐下的麻雀飞下来,落在窗台上,歪着头看她。她把点心往灶台里面推了推,说:“不是给你们吃的。”

麻雀叽叽喳喳叫了几声,像是在抗议。

她笑了,从袖子里摸出早上省下的半块窝头,掰碎了撒在窗台上。麻雀们立刻扑过去,争着啄。

“吃吧。”她说,“吃了就好好活着。活着,就能飞。”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这句话。说完了,自己先愣了一下。

下午,她在院子里织布。

织机是她娘的嫁妆,老槐木做的,梭子磨得光滑发亮。她坐在织机前,脚踩踏板,手扔梭子,“咔嗒咔嗒”的声音有节奏地响着。阳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洒在她身上,洒在织机上,洒在那匹正在织的布上。

这匹布是镇上李家订的,要给女儿出嫁做被面。李家人说了,要织得好看些,最好织上几对鸳鸯。她答应了,但织着织着,织出来的不是鸳鸯,是麻雀。

她看着那几只歪歪扭扭的麻雀,自己也笑了。算了,就当是麻雀吧。麻雀也是鸟,也能成双成对。

织着织着,她忽然听见院门口有动静。抬头一看,文俞站在那儿,手里拿着一卷纸。

她愣住了:“你怎么来了?”

他站在门口,有点不知所措:“我……我想请你帮个忙。”

“什么忙?”

他举起手里的纸:“我重新写了。但有些字,写的时候想不起来了。你……你认字吗?”

她摇摇头。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正好。你帮我看看,这些字对不对。你不认得,就不会骗我。”

她被他这个逻辑绕晕了,但看他站在门口那个样子,又觉得好笑。她把梭子放下,站起来,走到门口。

他把纸递给她。她低头一看,满纸的字,密密麻麻的,一个都看不懂。

“你写了多少?”她问。

“今天写的,也就两三千字。”他说,“原本那部书,有二十多万字。”

二十多万字。她对这个数字没什么概念。她只知道,织一匹锦,大概要织几千梭。二十多万字,要写多少笔?

她没问。她只是把纸还给他,说:“我一个都不认得。帮不了你。”

他接过纸,却没走,站在那儿,欲言又止。

她看着他:“还有事?”

他犹豫了一下,问:“我明天还能来吗?”

她愣住了。

“我不是……”他连忙解释,“我不是……我就是……我在这地方谁也不认识,就认识你。你昨天救了我,我……我想谢谢你。”

“你已经谢过了。”她指指屋里,“那包点心。”

“那是今天的谢。”他说,“明天的谢,还没谢。”

她被他说得不知道该怎么接。这人看着挺老实,怎么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

她想了想,说:“你来可以,但不能白来。”

他眼睛亮了:“你要什么?”

“教我认字。”她说,“我帮你认字,你教我认字。这样就不亏了。”

他愣住了,然后笑了。这一次的笑,和昨天不一样。昨天的笑,是苦笑,是笑自己。今天的笑,是真的笑,是笑着看她。

“好。”他说,“我教你认字。”

第二天,他真的来了。

还是那身青衫,还是那卷纸,站在院门口,像根木头。她正在织布,听见动静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还真来?”

他点点头:“说话算话。”

她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指着地上说:“那就开始吧。”

他找了根树枝,蹲下来,在地上写了一个字。一笔一画,写得很慢,写完抬头看她。

“这是‘人’字。”他说。

她蹲下来,盯着那个字看了半天。一撇一捺,简单得很。

“这就是‘人’?”她问。

他点点头。

她接过树枝,学着写了一遍。歪歪扭扭,撇太长,捺太短,像个站不稳的人。

他看了,忍不住笑了:“再写一遍。”

她又写了一遍。还是歪,但比刚才好一点。

他又写了一遍给她看。她再写一遍。一遍又一遍,地上的“人”字越来越多,歪的直的,挤成一团。

她忽然指着其中一个说:“这个写得好。”

他低头一看,愣住了。那个字确实写得好——不是她写的,是他刚才示范时写的。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骗你的。我写的都不好。”

他看着她,忽然说:“你知道吗,这个字,就是你和我的样子。”

她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他指着那个“人”字,说:“一撇一捺,互相支撑,才站得稳。就像人和人一样。”

她低头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树枝,又写了一遍。这一次,写得很认真,很慢,一笔一画,写到捺的时候,手稳住了。

那个字,终于站住了。

她抬头看他,他正看着她,眼睛里有光。

“我写好了。”她说。

他点点头:“你写好了。”

接下来的日子,他每天都来。

有时是上午,有时是下午,有时是傍晚。来了就教她认字,教完了就坐在旁边写他的书。她织布,他写字,院子里只有“咔嗒咔嗒”和“沙沙沙”的声音。偶尔有麻雀飞下来,落在织机上,歪着头看他们,他就放下笔,看着那些麻雀笑。

她问他笑什么。他说:“我从来没见过这么不怕人的麻雀。”

她说:“它们是我养的。”

他愣了一下:“养的?麻雀能养?”

“有一只断腿的,我救了它,它就不走了。”她指指檐下,“就是那只。”

他抬头看去,檐下有只麻雀,果然腿是瘸的,正歪着头看他们。

“它叫什么?”他问。

“没名字。”她说,“就叫麻雀。”

他想了想,说:“叫它‘阿跛’吧。”

她瞪他一眼:“你才跛。”

他笑了,连忙说:“好好好,不叫阿跛。叫……叫‘小雀儿’?”

她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小雀儿,和她一个名儿。

他看她的样子,忽然明白过来,也愣住了。

两个人站在院子里,谁也不说话。麻雀在檐下叽叽喳喳,像是在笑话他们。

有一天,他来得比平时晚。太阳都快落山了,他才出现在院门口,手里拿着个东西。

她正在收布,看见他,问:“今天怎么这么晚?”

他没回答,只是把手里的东西递给她。

她接过来一看,是一枚竹哨。拇指粗细,打磨得很她接过来一看,上面还刻着一只鸟。刻得不太好看,歪歪扭扭的,像一团乱麻。

“我刻的。”他说,声音有点紧张,“刻了三天,刻坏了三根竹子。你……你看看喜不喜欢。”

她把竹哨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抬头看他。

他站在夕阳里,脸被照得发红,不知道是夕阳照的,还是别的什么。他的手上有几道口子,新的旧的都有,大概是刻竹子时划的。

“你是傻子吗?”她问。

他愣住了。

“刻竹子,把自己刻成这样?”她指着他的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好像才发现有伤,讷讷地说:“没事,小伤。”

她没说话,只是把竹哨挂在脖子上,贴着心口的位置。暖的。

他看着她的动作,眼睛亮了。

“以后你想说话,就吹这个。”他说,“我能听见。”

她眨眨眼:“隔那么远怎么听见?”

他指指檐下的麻雀:“它们会给你传话。”

她笑了。他知道那是玩笑,但她还是笑了。笑着笑着,眼睛酸了。

她把竹哨贴在胸口,说:“好。我记住了。”

那天夜里,她躺在床上,把竹哨拿出来,看了又看。月光从柴房的破窗户照进来,照在竹哨上,照在那只歪歪扭扭的鸟上。

她轻轻吹了一下。声音不大,细细的,像鸟叫。

隔壁屋里,咳嗽声停了。

檐下的麻雀醒了,叽叽喳喳叫了几声。

她笑了,把竹哨握在手心里,闭上眼睛。

她想,这个傻子,刻竹子把自己刻成这样。

她又想,他明天还会来吗?

会的吧。他说过,说话算话。

第二天,他没来。

第三天,还是没来。

第四天,她坐在织机前,织着织着,忽然停下来,往院门口看了一眼。门口空空的,没有人。

她低下头,继续织。织了几梭,又抬头看。还是没人。

檐下的麻雀飞下来,落在织机上,歪着头看她。她问:“他来不来?”

麻雀当然不会回答,只是叽叽喳喳叫了几声。

她又问:“是不是走了?”

麻雀还是叫。

她低下头,继续织。织着织着,忽然听见院门口有动静。她猛地抬头,看见一个陌生人站在那儿——不是他,是一个穿着短褐的男人,像是跑腿的。

那人问:“是沈家吗?”

她点点头。

那人递过来一封信,说:“有个姓文的公子让我送来的。”

她接过信,那人就走了。

她把信拆开,里面只有一行字。她认得的字不多,但这行字她认得——

“我要走了。保重。”

她拿着那封信,站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夕阳西下,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檐下的麻雀叽叽喳喳,像是在问什么。

她把信折好,揣进怀里。然后她回到织机前,坐下,继续织布。

“咔嗒咔嗒”的声音响起来,和往常一样。

她没哭。

她只是织着织着,忽然停下来,摸了摸胸口的竹哨。

那枚竹哨还在,贴着她的心口,暖的。

夜里,她躺在床上,把那封信拿出来看了又看。其实就一行字,她早就会背了。但她还是看,看了好几遍。

然后她把信折好,和那枚竹哨放在一起,贴着心口。

窗外的月亮很亮。檐下的麻雀睡着了。

她闭上眼睛,轻轻吹了一下竹哨。

声音细细的,像鸟叫。

没有人回应。

她又吹了一下。

还是没有人回应。

她忽然想,他说的“它们会给你传话”,是骗人的吧。

但她还是把竹哨握在手心里,握得很紧。

她想,也许有一天,她会吹响这枚竹哨,而有人会听见。

也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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