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深暗道蜿蜒向内,石壁经年渗水,不断滴落冰凉水珠,砸在青石地面,发出滴答细碎声响,混着一行人错落脚步声,在密闭通道里无限回响。
头顶井口漏下的天光彻底断绝,周遭彻底沉入浓黑,伸手难辨五指。傅烬走在队伍最前端,短刀出鞘一寸,冷光破开黑雾,精准照亮前路路况。他小臂伤口未曾包扎,走动时衣袖反复摩擦皮肉,血腥味混着暗道腐土味弥漫开来,浓重又刺鼻。
伤口流血不止,早已浸透半幅衣袖,下行至岔路口时,傅烬抬手随意扯下腰间一截素色绑带,单手绕臂,潦草缠绕几圈止血。动作利落粗暴,全然不在意伤口深浅,眉眼依旧桀骜锋利,丝毫不见怯意。
身后江逾白将这一幕尽收眼底,背着厚重行囊的脚步微顿。方才井外混战,傅烬替他挡下后心暗刃的画面,还清晰刻在眼底,可他素来不善示弱,更不会开口道谢,只不动声色加快半步脚步,走到岔路口中央,抬手止住全队行进步伐。
眼前石壁一分为二,左右两条通道宽窄相近,雾气浑浊,地面脚印杂乱交错,完全看不出通行痕迹。
“左右皆可通行,对方刻意抹除痕迹。”江逾白指尖抚过石壁纹路,指尖沾了一手潮湿青苔,眸光沉敛,低头细看地面泥土沉降走向,快速推演布局,“右侧通道气流凝滞,是死牢陷阱,机关密布,左侧风流通透,直通城郊山林,走左路。”
他语速平稳,笃定果决,向来能精准看破埋伏布局。
傅烬收好绑带,小臂紧绷发力,试了试挥刀力度,伤口牵扯剧痛让他眉骨微蹙,抬眸便开口反驳,语气带着习惯性的抵触:“你笃定?方才书院外墙埋伏,你预判影卫人数出错,害得全队仓促跳井,现在又要全队赌你的判断?”
没有恶意,只是长久理念不合,本能反驳挑剔,是二人常态相处。
江逾白抬眸对视,语气淡然回击:“那次是突发增派援兵,不在预判之内,和岔路布局无关。不敢走,你带队走右路即可,不必牵制全队。”
“我不会放全队走险路。”傅烬拎刀上前半步,直接站定左路通道入口,侧身让开道路,嘴硬不改,“我只是不信你的谋划,仅此而已。”
口舌相争从不停歇,可行动永远以全队安危为先,从不会任性拖累同伴。
楚昭握紧佩剑,看向两条漆黑通道,沉声开口:“不能拖延太久,井外影卫随时会下井追击,越早离开暗道越安全。”
林知予拆开仅剩的火折子,指尖引燃明火,橘色火光亮起,勉强照亮方寸区域,火光摇曳,映得七人神色明暗不定。
队内唯一的苏晚糯攥紧袖口,被楚昭护在身侧,火光里小脸沉静,小声道:“我跟着大家走,我不怕黑。”
一路逃亡,小姑娘早已褪去娇气,从不会成为队伍拖累。
江逾白不再争执,抬手示意全队靠左路通行,队形即刻排布完毕:傅烬开路探机关,江逾白居中控节奏,楚昭、林知予护苏晚糯居中,许星眠、陆知珩并行中段,沈砚辞断后,守住全队后路。
队形默契天成,无需多余吩咐。
一行人踏入左路通道,前行不过十余步,头顶石壁骤然震动,碎石簌簌脱落,暗藏已久的机关轰然触发。
两侧石壁缝隙瞬间弹出密密麻麻的淬毒短矛,矛尖泛着幽绿毒光,速度迅猛,直面全队横扫而来。
“低头!”
傅烬第一时间低喝出声,短刀极速翻飞,刀风凌厉,硬生生劈断迎面而来的数根毒矛,刀刃相撞火星四溅。可他小臂伤口受力崩裂,绑带瞬间被鲜血浸透,动作迟滞一瞬,一根漏网毒矛斜刺而来,直逼他侧腰软肋。
电光火石之间,江逾白弃下背上行囊,身形快步上前,抬手直接用小臂格挡毒矛。
尖锐矛尖刺穿外层衣料,狠狠扎进皮肉,痛感刺骨,雾毒顺着伤口瞬间蔓延四肢。
毒矛被挡开落地,傅烬险避一劫,转头看向身侧捂臂后撤的江逾白,眸色骤然沉下,语气瞬间变得生硬烦躁:“谁让你多管闲事?”
依旧是不耐烦的口吻,没有感激,只剩别扭怒意。
江逾白垂眸拔掉刺入皮肉的短矛,指尖攥紧矛身,面色发白,抬眸淡淡回他:“你负伤挥刀不稳,死在这里,全队少一个开路战力,得不偿失。”
永远把护佑,归结于队伍利弊,绝不承认私心,两人默契守住分寸,互怼依旧,危难必护。
傅烬盯着他不断渗血的新伤口,喉间一滞,最终只冷哼一声,转身挥刀清理剩余毒矛,力道比刚才更沉,快速扫清机关障碍,不再多说一字。
机关平息,散落一地断矛碎石,通道恢复安静,只剩两人粗重呼吸声。
另一边火光之下,暗藏细碎心意。
机关触发、毒矛乱飞的瞬间,周遭骤然漆黑慌乱,陆知珩本能陷入黑暗恐慌,浑身僵硬,指尖死死掐进掌心,眼底翻涌惧意。从小到大,无数次黑暗追杀、囚笼困缚,是他刻入骨髓的梦魇。
身旁许星眠第一时间察觉他僵直身形,没有触碰,没有惊扰,只是默默侧身,将他护在石壁死角,用后背挡去所有飞来碎石毒渣,身形稳稳不动。
火光摇晃间,他偏头,声音轻缓安稳,刚好传入陆知珩耳中:“别怕,都过去了。”
他深谙陆知珩惧黑、惧突袭、惧失控,永远在慌乱来临之际,下意识给他安稳依靠,共情他所有软肋,温柔克制,从无逾矩举动。
陆知珩紧绷的脊背缓缓放松,指尖松开掌心,借着微弱火光看向身侧少年侧脸,眼底慌乱尽数散去,轻轻点头,无声回应。
通道末端,断后收尾的沈砚辞,全程将温叙白护在石壁内侧。
毒矛横扫之时,他半步不移,身形牢牢挡在温叙白身前,宽厚肩头替他挡下所有破空矛风、坠落碎石,衣摆被矛尖划开数道裂口,后背沾染细碎石渣,自始至终未曾挪动分毫。
机关平息后,他默默拍落肩头尘土石屑,侧身看向温叙白,见对方安然无恙,便即刻收回目光,转头查看通道后方动静,排查是否有追兵尾随。
全程无一句关心,无一次温情对视,护他周全,已然成为本能。
温叙白望着他挺拔静默的背影,指尖轻轻攥了攥衣襟,眼底心绪微动,终究只是默然伫立,不曾言语。偏爱无声,彼此心知,从不点破。
短暂休整,众人简单处理伤口。
江逾白小臂新增毒矛伤口,叠加手背旧伤,两处伤口一并发炎泛红,雾毒隐隐发作,指尖微微发麻。他刚要自取药粉,身侧傅烬直接将那瓶雾毒药膏丢回他怀里,语气冷淡:“用,别毒发拖累全队。”
这瓶药膏兜兜转转,终究回到江逾白手中。
江逾白捏着瓷瓶,抬眸看向傅烬渗血不止的小臂,沉默片刻,开口:“前方通道平缓,换我开路,你居中调息止血。”
不是关心,只是权衡战力,做出最优安排。
傅烬挑眉,依旧不服:“我用不着你让。”
嘴上拒绝,脚步却不自觉往队伍内侧挪动,默许这份半步相让。
火折子火光摇曳,照亮七人错落身影。
前路通道逐渐开阔,远处已然能看见通道出口的天光,可出口风口处,隐约传来整齐划一的脚步声,第二批影卫,早已堵死暗道出口。
险关一重接一重,檐下众人,无处可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