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下烬 第11章 这里能看见天光

废书院后山枯井风势阴冷，井壁爬满发黑湿滑的青苔，井底暗道幽深曲折，弥散着常年不见天光的腐土湿气。

方才一行人仓促跳下井口，堪堪躲开书院外墙合围而来的城主府影卫，落井一瞬碎石滚落，撞击井壁发出接连脆响，彻底隔绝井口外喧嚣的兵刃杀伐声。

井底空间不算狭窄，足以容纳七人落脚，头顶井口只剩一方狭小天光，冷风顺着井口灌落，裹挟着雾城独有的阴寒之气，往衣料缝隙里钻。

落地烟尘未落，傅烬当即反手将短刀横在身前，脚尖碾过地面碎石，抬眼扫过暗道纵深漆黑通道，眉眼戾气未散。方才井边围杀，影卫足足二十余人，招式配合老练，显然是城主府直属精锐小队，专门蹲守密道出入口，就是为了堵死七人出城生路。

“追兵没撤。”傅烬嗓音低沉，指尖摩挲刀身新添划痕，语气带着惯有的不耐，“他们守在井口，我们原路回不去，只能顺着暗道往前走。”

江逾白背着最重的物资行囊，抬手拂去肩头落灰，手背昨夜被划伤的伤口，经过一路奔波拉扯，渗出新的血丝，布料沾黏皮肉隐隐发疼。他抬眸看向暗道深处，眼底冷静无波，快速梳理周遭地势：“这条暗道连通南城城郊破庙，是早年世家私修逃生通道，中途有一处岔口，左侧通往城外山林，右侧是死牢陷阱，走错便是万劫不复。”

一路以来，江逾白永远把控路线谋划，傅烬永远直面近身杀伐，两人分工早已刻入本能，无需多余磨合。

方才井口混战，混乱之中一名影卫绕后偷袭，刀尖直刺江逾白后心，傅烬甚至没经过思考，侧身挥刀格挡，硬生生用小臂扛下一刀，衣袖割裂，皮肉划开一道深长伤口，鲜血瞬间浸透深色衣料。

此事两人默契闭口不提，没有道谢，没有安抚，落地之后各自整理兵刃，仿佛只是寻常对敌磕碰，仅此而已。

江逾白余光瞥见他小臂不断渗血的伤口，指尖攥紧身侧布袋里那瓶傅烬早前丢给他的雾毒药膏，指尖收紧，最终还是没开口。

依旧是相看两相厌的模样，谁都不肯率先低头示好。

一旁楚昭抬手擦去脸颊尘土，腰间佩剑微微发烫，方才对敌耗费大半体力，他喘着粗气开口：“这批影卫比之前阁楼外的厉害太多，招招夺命，城主府是铁了心要把我们扣在雾城。”

身侧林知予点头附和，伸手检查腰间仅剩的毒针暗器，神色凝重：“暗器用掉大半，药草也损耗不少，不能再硬碰硬缠斗。”

队内两个性情爽朗的少年，一路负责侧翼攻防，体力消耗极大，眼下气息都略显不稳。

队内唯一的苏晚糯攥紧衣角，小步往人群中间靠了靠，眼底带着后怕，却没有慌乱哭闹。一路颠沛逃亡，小姑娘早已褪去往日娇怯，懂事地压低声音：“我没事，没有受伤。”

众人一路下意识护住她，混战之时所有人都刻意挡去兵刃锋芒，从不让她直面凶险，这是全队默认的规矩。

昏暗井底，气息错落，人心各异。

暗道侧边石壁凹凸不平，冷风专挑缝隙游走，温叙白本就体虚畏寒，一路奔波加受寒，脸色愈发苍白，唇色褪尽，身形微微发虚，下意识靠在冰冷石壁稳住身形。

他呼吸放轻，不想拖累全队进度，刻意敛去身上不适感，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和常人无异。

可身侧之人，永远第一时间察觉他细微异样。

沈砚辞站在他身侧半步距离，不远不近，目光不动声色落在他泛白的侧脸，看着他不自觉收紧衣襟、微微发抖的指尖，眼底情绪淡得看不出起伏。

他一言不发，侧身站在风口位置，稳稳挡住从暗道深处灌来的穿堂阴风，将避风的石壁区域全然留给温叙白。

做完这个动作，他没有对视，没有停留，转头看向暗道岔口方向，配合江逾白探查前路路况，神态和探查敌情别无二致。

没有刻意关怀，没有专属偏爱话术，只是下意识挡风，是旁人看不出异样的同伴关照，分寸恰到好处，克制至极。

温叙白垂眸，看清地面被沈砚辞身形挡住的风影，心底了然，长睫轻垂，不动声色往避风处挪了半步，坦然收下这份无声庇护，不言谢，不点破，彼此心照不宣。

另一侧角落，许星眠放下背上轻量行囊，转头看向身旁的陆知珩。

密道幽暗封闭，空间逼仄压抑，这种密闭黑暗的环境，恰好戳中陆知珩心底软肋。他自幼被囚暗处辗转逃亡，最怕狭小无光之地，此刻指尖死死攥紧衣摆，指节泛白，呼吸微微急促，眼底翻涌着藏不住的慌乱戒备。

许星眠一眼看透他心底不安，没有上前触碰，没有出声安抚，只是默默往他身侧靠近半步，隔开周遭黑暗死角，将更开阔、能看见井口天光的位置让给他。

而后他轻声开口，语调平缓温润，刚好压过风声，抚平躁动心绪：“这里能看见天光，风也小，安心些。”

他懂陆知珩根植骨子里的黑暗恐惧，共情他所有隐秘不安，从不戳破，只用最温和的方式，给他安稳底气。

陆知珩紧绷的肩背缓缓放松，抬眸看向身侧少年眼底柔和微光，慌乱心绪慢慢平复，喉间微动，低声极轻应了一句：“嗯。”

心意藏于方寸距离之间，干净克制，止于同伴，从无逾矩。

短暂休整片刻，井外忽然传来靴子踩踏碎石的脚步声，影卫并未撤离，反而顺着井口往下试探，石块不断滚落井底，风声愈发紧绷。

“不能久留。”江逾白抬眸，声线清冷落定，当即决断，“即刻动身走左侧岔路，趁影卫尚未下井，抢占前路先机。”

话音落下，众人即刻起身整装。

傅烬抬臂随意按住小臂流血伤口，鲜血黏住布料，动作牵扯伤口阵阵刺痛，他眉眼不改桀骜，率先迈步走向暗道深处，路过江逾白身侧时，脚步未停，淡淡出声：“等下岔路遇袭，管好你自己身后，别又需要别人兜底。”

惯常的口舌针锋，平淡自然，没有刻意拉扯情绪。

江逾白抬眸回看，语气平淡回击：“管好你流血的手臂，别挥刀失力，误伤队友。”

两句拌嘴，是二人最寻常的相处模式，危难并肩，闲暇互怼，一切顺其自然，无需多余注解。

傅烬嗤笑一声，不再答话，抬脚走入幽暗通道，走在队伍最前方开路，利刃在前，直面所有未知凶险。

江逾白紧随其后走在第二位，统筹全队行进节奏，时刻留意周遭埋伏痕迹，把控全队进退。

一前一后，一攻一谋，嘴硬互怼，生死同路。

队伍中段，许星眠放缓脚步，始终与陆知珩并肩同行，刻意放慢步速，适配他不稳的步伐；队伍后侧，沈砚辞始终落后半步，稳稳护住温叙白身后死角，隔绝后方来路风险。

苏晚糯被楚昭、林知予护在队伍正中，安稳无忧。

幽深暗道不见尽头，石壁潮湿滴水，脚步声错落回响。

檐下七人，前路同赴险境，私下各藏心迹，恩怨互怼，偏爱隐忍，所有情绪，尽数藏于乱世逃亡的风尘之中。

井口天光渐暗，雾城夜色将至，下一场厮杀，已然在岔路暗处等候多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