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灵隐寺回来那天,夏彬陈在车里坐了很久。
那把黛青色的油纸伞被他放在副驾驶座上,伞面上还残留着雨水的痕迹。他没有回半山别墅,也没有去公司,只是把车停在西湖边一个偏僻的角落,看着远处的山峦一点点暗下去。
手机震动了一次又一次,他没接。
天彻底黑透之后,他发动车子,回了别墅。
客厅里还保持着她离开时的样子。
茶几上那两杯凉透的茶还在,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冷掉的茶涩得发苦。
他在沙发上坐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门铃响了。
小周站在门口,脸色比以往更加凝重。
“夏总,老太太那边来电话了。让您……尽快去一趟温哥华。”
夏彬陈没有说话。
小周犹豫了一下,继续道:“老爷子和夫人都在那边等着。还有……顾家的人也在。老太太说,这件事您必须亲自去处理,她在杭州等消息。”
“知道了。”
小周站在原地,欲言又止。
“还有事?”
“夏总,顾家那边放话,说这件事如果处理不好,他们在国内的项目会全面卡死夏氏。老太太的意思是……”
“老太太什么意思?”
小周低下头:“老太太说,您得给老爷子一个交代。至于阮小姐那边……以后就别再提了。”
夏彬陈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那就去吧。”
两天后,温哥华。
飞机落地时是当地的清晨,天还下着小雨。夏彬陈走出舱门,迎面而来的海风带着太平洋的潮湿,和他离开杭州那天一模一样。
林助理提前三天就到了,把所有材料整理好,等他来签字。
“顾家那边,顾海的意思是,您之前在北京拿下的那个文旅项目,夏氏要分三成的干股给顾家,作为……”
“作为什么?”
林助理低下头:“作为……悔婚的补偿。”
夏彬陈没有说话。
他站在酒店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海面。
悔婚。
这个词用得真好。
好像他本来应该娶那个女人,好像他欠他们一个交代。
可他从来没答应过。
从始至终,他都没答应过。
但那又怎样呢?
在这个圈子里,你的不答应,只是你一个人的事。他们要的,从来不是你的态度,是你的听话。
他不听话了。
所以要付出代价。
“约顾海。”他说,声音很淡,“明天上午。”
谈判持续了整整四个小时。
顾海坐在会议桌对面,摆出一副长辈的姿态,语气里带着施舍般的宽容。
“彬陈啊,不是顾叔叔为难你。你在西双版纳那么一闹,顾家脸上无光啊。令仪那孩子,到现在还在巴黎不肯回来,说是没脸见人。”
夏彬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知道你喜欢那个姑娘。顾叔叔理解,年轻人嘛,都有冲动的时候。但话说回来,感情能当饭吃吗?夏家这么大的摊子,你一个人扛得住?”
“扛得住。”夏彬陈放下茶杯,看着他的眼睛,“顾总,我们谈正事。文旅项目的三成干股,不可能。”
顾海的脸色变了变。
“那你什么意思?”
“两个点。”夏彬陈伸出两根手指,“第一,顾家之前撤资的几个项目,造成的损失我可以不计较。第二,城南那块地,夏家可以让。”
顾海愣了一下。
城南那块地,是夏家十几年前就攥在手里的宝贝,位置好,潜力大,多少人盯着。夏彬陈居然肯让出来?
“你……”
“但我有条件。”夏彬陈打断他,“那块地,夏家不是白给。顾家要用同等市值的项目来换。另外——”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冷冽。
“我祖母那边,如果顾家再有人去走动,说一些不该说的话,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
顾海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盯着夏彬陈看了很久,最后冷笑了一声。
“夏彬陈,你是真能算计。”
“生意人,不就是这样吗。”夏彬陈站起身,“顾总要是觉得不合适,那就算了。我明天飞纽约,还有几个投资人要见。文旅项目的盘子,不缺顾家这一个。”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顾海的声音:
“等等。”
夏彬陈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那块地……换哪个项目,你说了算。”
夏彬陈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那就这么定了。”
走出会议室,林助理迎上来,满脸紧张。
“夏总,怎么样?”
“成了。”
“那……三成干股?”
“给了他们一块地。”
林助理倒吸一口凉气。
那块地,可是老爷子当年拼了命拿下的。
夏彬陈看着他:“那边怎么安排的?”
“明天上午,老爷子和夫人在家里等您。顾家那边的事已经谈妥了,但……老爷子的态度,不太好说。”
夏彬陈点点头。
该来的,总要来。
温哥华这边的房子,是父母定居后买下的,依山而建,面朝大海。第二天上午,司机开车来接他。
司机是父亲在这边的专职司机,姓孙,五十多岁,当地人习惯叫他孙叔。夏彬陈上了车,一路沉默。
车子沿着盘山公路缓缓而上,两旁的枫树刚刚抽出新芽,嫩绿的叶子在雨里微微颤动。
孙叔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轻声说:“少爷,夫人这几天一直念叨您。虽然嘴上没说什么,但心里还是惦记的。”
夏彬陈没有说话。
车子在一栋白色的别墅前停下。院子里种满了花草,打理得很精致。母亲方慧喜欢园艺,这些花都是她亲手种的。
夏彬陈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门开了,一个老阿姨迎出来,脸上带着几分复杂的表情。
“少爷,老爷在书房等您。”
他点点头,走进去。
书房在一楼,落地窗正对着海。此刻窗外的海灰蒙蒙的,和天空连成一片,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
父亲夏承业坐在书桌后面,头发花白,脸上带着常年累月积攒下来的威严。他年轻时接手了夏家的产业,一路把它做大,后来把担子交给夏彬陈,自己就带着妻子退居温哥华。
看见夏彬陈进来,他没有起身,只是抬起眼皮看了一眼。
“坐。”
夏彬陈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沉默了很久。
“顾海那边,处理好了?”夏承业问。
“嗯。”
“城南那块地,你让出去了吧?”
夏彬陈没有说话。
夏承业哼了一声。
“那块地,是你爷爷当年拼了命拿下的。那时候我才二十出头,跟着你爷爷跑遍了整个杭州城,找了七八家关系,才把那块地拿下。你倒好,说让就让。”
夏彬陈听着,没有说话。
“你爷爷要是还活着,非被你气死不可。”
“爷爷当年拿下那块地,是为了夏家。”夏彬陈看着他,“我现在让出去,也是为了夏家。地没了可以再拿,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夏承业盯着他看了很久。
“那个女人,就那么重要?”
夏彬陈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海面。
沉默。
很久的沉默。
门被轻轻推开了。
方慧站在门口,眼眶有些红。
“彬陈。”
夏彬陈转过身,看着她。
“妈。”
方慧走过来,上下打量着他,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
“瘦了。怎么瘦成这样?”
夏彬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她一把抱住了。
“你这孩子……从小就不让人省心……”
她哭得很轻,肩膀微微颤抖。
夏彬陈站在那里,任由她抱着,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方慧才松开他,擦了擦眼泪。
“还没吃饭吧?妈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红烧肉。”
夏彬陈看着她花白的头发,看着她眼角的皱纹,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
“好。”
晚餐在六点开始。
餐厅不大,只坐了三个人。夏承业坐在主位,方慧坐在他旁边,夏彬陈坐在对面。
桌上摆满了菜,都是夏彬陈小时候爱吃的。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蒜蓉开背虾……方慧不停给他夹菜。
“多吃点。”
“这个是你小时候爱吃的,尝尝看是不是那个味道。”
“瘦成这样,回去怎么照顾自己?”
夏彬陈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
他想起阮萦做的饭。她不太会做饭,只会煮面。但那碗面,是他吃过最好吃的。
他放下筷子。
“我吃好了。”
方慧愣了一下:“就吃这么点?”
“够了。”
他站起身,看着夏承业。
“爸,顾家那边已经处理完了。文旅项目的资金不会受影响,城南那块地换来的项目,够夏家吃三年。您和妈在这边好好休息,杭州的事……我能处理。”
夏承业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你长大了。”他说。
夏彬陈没有说话。
“去吧。别让你妈担心。”
夏彬陈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身后传来方慧的声音:
“彬陈——”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下次……下次带那个姑娘来给妈看看。”
夏彬陈握着门把手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拉开门,走了出去。
飞纽约的航班是第二天上午十点。
夏彬陈早早到了机场,坐在VIP休息室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是林助理发来的消息:
【夏总,顾家那边已经签了协议。文旅项目那边一切顺利,您放心。】
他关掉手机。
窗外,一架飞机正在起飞,巨大的轰鸣声渐渐远去,消失在云层里。
他看着那架飞机,忽然想起她说过的一句话。
“燕尾蝶飞不过沧海。可它还是要飞。”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那只燕尾蝶。
但他知道,她已经飞走了。
而他,还在这片海里。
在纽约待了五天,见了七个投资人,谈了九个项目的初步意向。行程排得满满当当,林助理都担心他会吃不消。
夏彬陈没有喊累。
他甚至有点感激这种忙碌。忙起来,就不用想太多。
最后一天晚上,他在酒店里接到一个电话。
是父亲的。
“顾家那边彻底消停了。文旅项目的事情已经敲定,不会再有人卡你。另外——”
夏承业顿了顿。
“□□那边有个项目,指名给了夏家。是你之前在杭州搞的那个非遗传承的项目,那个关于戏曲的。上面有人注意到了,说夏家在文化传承方面做得不错。”
夏彬陈没有说话。
“你听到没有?”
“听到了。”
夏承业沉默了一下。
“那个姑娘……是叫阮萦吧?”
夏彬陈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
“嗯。”
“她那个项目,你自己看着办吧。”夏承业说完,挂了电话。
夏彬陈站在窗前,看着曼哈顿的夜景,灯火辉煌,车水马龙。
他想起她站在灵隐寺的台阶上,撑着那把旧伞,侧着脸看漫天的香火。
“这漫山的香火太吵,菩萨未必听得见。”
他想起她说的那句话。
他想起她最后那个笑容。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左手无名指上的那枚戒指。
银色的素圈,内侧刻着一个字。
“萦”。
他看了很久。
窗外,曼哈顿的夜还很长。
与此同时。
阮萦已经在另一个城市待了整整一个月。
她去了北京。
查资料,看古籍,拜访老艺人。《燕尾蝶》的剧本早已定稿,但她总想再改改最后一句话。
“蝶妖烧尽了双翅,站在捉刀人面前。她说:我不后悔。”
她总觉得,这句话还可以更好。
五月二十五日,她从北京飞回杭州。
飞机落地萧山机场时,天正下着雨。
她没有回五柳巷的老宅,也没有去研究院。
她打了个车,直接去了满觉陇。
那条巷子,那家叫“听雨”的咖啡馆,她已经很久没去了。
去年冬天,她曾偷偷来这里学做咖啡。那时候他刚去北京出差,她一个人跑来,跟老板学了好几天。她想给他一个惊喜——等他回来,亲手为他做一杯咖啡。
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笑起来很温柔。她耐心地教她打奶泡、拉花,一遍又一遍。
“为他学的?”老板问。
她红着脸点头。
后来她学会了,但一直没有机会做给他喝。
现在,再也没有机会了。
车子在巷口停下。她撑开一把新买的黑伞——不是那把旧伞,那把伞,她留给他了。
巷子很深,两旁的墙上爬满了青苔和爬山虎。石板路被雨水洗得透亮,倒映着灰蒙蒙的天光。
她走得很慢。
走到“听雨”咖啡馆门口,她推开门。
店里没什么人,老板在吧台后擦杯子。
“来啦?”老板抬头看见她,眼里有惊喜,“好久没见你了。”
阮萦点点头,在窗边那个老位置上坐下。
“老样子?”
“嗯。”
很快,一杯拿铁端上来,奶泡上拉着一片叶子的形状。
阮萦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就是这个味道。
她闭上眼睛,想起去年冬天自己在这里手忙脚乱的样子。
那时候心里装满了期待,以为未来还有很长。
现在,她只能一个人坐在这里,喝一杯他永远不会尝到的咖啡。
她放下杯子,打开电脑。
《燕尾蝶》的剧本还停留在最后一页。光标在“我不后悔”后面一闪一闪。
她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始打字。
五月二十六日,杭州。
夏彬陈从温哥华回来,飞机落地时,天正下着雨。
小周已经在出口等着,见他出来,快步迎上去。
“夏总,顾家那边彻底消停了。文旅项目那边进展顺利,□□的项目也下来了,具体怎么操作,等您回去定。还有——”
他顿了顿。
“您之前让我留意的那个非遗项目,今年的扶持名额,夏家拿到了。”
夏彬陈看着他。
小周低下头:“是阮小姐那个项目。”
夏彬陈没有说话。
他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停机坪上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飞机。
她那个项目。
那个叫《燕尾蝶》的剧本。
他想起她在研究院的古籍室里一待就是一整天,想起她在电脑前一遍一遍修改那些句子,想起她说过的那句话——
“燕尾蝶,一生只停留一次。”
她是在说自己吗?
还是说他们?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夏家能在文化领域站稳脚跟,和她有关。
和那只燕尾蝶有关。
“走吧。”他说。
车子驶出机场,往市区开。
路过满觉陇时,夏彬陈忽然开口:
“前面巷口停一下。”
小周愣了一下:“夏总?”
“我想下去走走。”
车子缓缓停下。
夏彬陈下了车,没有撑伞,任由雨水打在脸上。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转身打开后备箱。
那把黛青色的油纸伞静静地躺在里面。
他取出来,撑开。
伞面上还残留着雨水的痕迹,还有一股淡淡的、快要散尽的味道——是她的味道。
他撑着伞,走进那条巷子。
巷子很深,很静。
两旁的墙上爬满了青苔和爬山虎,石板路被雨水洗得透亮。
雨落在伞面上,发出闷闷的声响——啪嗒、啪嗒、啪嗒,那是油纸伞独有的声音,和普通的雨伞不一样,更沉,更像心跳。
他走得很慢。
走到“听雨”咖啡馆门口时,他下意识地往里看了一眼。
就一眼。
然后他整个人顿住了。
窗边那个位置,坐着一个人。
她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衬衫,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低着头,盯着面前的电脑屏幕。阳光从窗外透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柔和。
夏彬陈握着伞柄的手骤然收紧。
那一瞬间,他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这一个月,他太多次在人群中看到相似的背影,然后发现不是她。太多次在深夜想起她的脸,然后失眠到天亮。
可这一次……
他原本想去西溪的。那是他们开始的地方,芦苇荡还在,那一排钉在水里的木桩也还在。
可他不敢去。那里太沉重了,每一寸空气都浸着回忆,他怕自己走进去就再也出不来。
而满觉陇不一样,这条巷子,这家咖啡馆,是她一个人的战场。回想起那个冬天,她曾在这里,笨拙地为他学做咖啡,想给他一个惊喜。那份心意从未送达,但他想来看看——哪怕只是隔着玻璃,看一眼她曾坐过的位置。
现在他看到了。
她就坐在那里,穿着简单的白衬衫,低着头,盯着电脑屏幕。阳光从窗外透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柔和。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
那个低头打字的人,没有抬头。
但她敲键盘的手指,忽然停住了。
就那么一下。
很短。
短到几乎看不出来。
但夏彬陈看见了。
咖啡馆里,阮萦正盯着屏幕上那几行字。
窗外的雨声一直没停,噼里啪啦地打在玻璃上,是她熟悉的江南的雨。
可就在刚才,那雨声里忽然多了一种声音。
不是打在玻璃上的清脆,也不是落在石板上的沉闷,而是另一种——闷闷的、沉沉的、一下一下,像是什么东西在轻轻敲击着心脏。
是油纸伞。
只有油纸伞,才会有那样的声音。
阮萦的手指僵在键盘上。
她没有抬头。
她不敢抬头。
可她听到了那个声音越来越近,然后停在了窗外。
就停在她面前这扇玻璃窗外。
她低着头,看着屏幕,余光里有什么东西落在那面爬满爬山虎的墙上——一道影子,细长的,模糊的,被雨晕染开来。
是撑伞的人影。
她认得那道影子。
她认得那把伞。
阮萦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没有抬头。
她只是盯着屏幕,盯着那几个字,一动不敢动。
窗外,那个撑着伞的人也没有动。
时间像是被拉长了。
一秒。
两秒。
三秒……
然后,那闷闷的声响再次响起——啪嗒、啪嗒、啪嗒——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雨幕里。
阮萦终于抬起头。
窗外空空荡荡。
只有雨还在下,落在青石板上,落在爬山虎的叶子上,落在那扇玻璃窗上。
没有伞。
没有人。
她低下头,看着屏幕上那几行字。
她想起去年冬天,她坐在这家咖啡馆里,跟老板学做咖啡。她笨手笨脚地打奶泡,满头大汗地拉花,心里想着他喝到她亲手做的咖啡会是什么表情。
那杯咖啡,她始终没有机会给他做。
现在,他就在窗外。
可她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窗外的雨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阳光从云层里透下来,落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落在她的电脑屏幕上。
她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屏幕。
“我不后悔。”
她在心里,轻轻重复了一遍。
夏彬陈撑着伞,走出巷子。
他没有回头。
一次都没有。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进去那条巷子,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进去那家咖啡店。
他只是撑着那把旧伞,在雨里走了一圈,然后走出来。
上车后,小周问:“夏总,回公司还是回别墅?”
他沉默了很久。
“回公司。”
车子发动,缓缓驶入车流。
后视镜里,那条巷子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在雨幕中。
他不知道的是——
很多年后,他还会撑着这把伞,在这条巷子里一遍一遍地走。
走那条他们并肩走过的路。
而那枚戒指,他会一直戴着。
戴一辈子。
伞会收起来,伞面上落过多少雨,只有撑伞的人知道。
他会一直撑着那把伞,在雨巷里走。
走那条她曾经走过的路。
等那个再也不会回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