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的冬天,来得总是悄无声息。
那一株百年的紫藤在老宅院中将最后一片枯叶凋落时,寒意便已渗进了这座城市的肌理。西湖边的梧桐树冠褪去了最后的金黄,只剩下光秃的枝桠指向灰白的天空。空气变得干燥而凛冽,行人裹紧了厚重的围巾,步履匆匆。距离那场在老宅的“镜中旧梦”般的采风已过去半月,时间在忙碌中悄然流逝。
“非遗新生”项目的推进,远比预想中艰难。
夏彬陈的办公室里,灯光常常亮到深夜。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项目方案、技术图纸、市场报告堆叠如山。他坐在桌后,眉头微蹙,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而专注,仿佛能穿透纸背,看见每一个数字、每一条逻辑背后的隐患。
“全息投影的模型渲染效果还是不对。”他放下手中的文件,揉了揉眉心,声音有些沙哑。林助理站在一旁,欲言又止。“数据延迟的问题解决了吗?”
“技术团队在调试,”林助理小声说,“但王导那边……他坚持要加电子音乐和说唱元素,说这是‘市场化必需’。”
夏彬陈没有说话。他摘下眼镜,用一块洁白的手帕轻轻擦拭镜片。窗外的夜色浓重,城市的霓虹在他身后流淌成模糊的光带。他想起了阮萦在会议室里那句平静却锐利的质问:“如果连‘魂’都没了,那这非遗传承,传承下来的就是一具尸体。”
她的方案是“沉浸式戏曲体验馆”——利用全息技术还原古戏台,让观众“走入”戏中。这不是简单的商业包装,而是对传统戏曲精神内核的重新诠释。王大伟的“碎片化”思路,表面是迎合市场,实质是抽空灵魂。作为夏氏基金会,年度旗舰项目,若最终呈现的是一具“尸体”,损害的不仅是夏氏的声誉,还有阮萦那份纯粹的理想。
更深层的原因,他自己也不愿深想。那个穿着月白色旗袍、站在紫藤花架下的身影,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她想做的事,他想帮她做成。不是为了“有趣”,是为了……别的什么。
“约技术团队明天上午开会,”他重新戴上眼镜,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所有渲染参数,我要亲自过一遍。”
接下来的三天,夏彬陈几乎住在公司。
会议室的白板上写满了技术参数和流程节点。他与工程师们逐帧分析投影效果,与灯光师讨论光线衰减,与声学顾问验证混响参数。深夜,办公室只剩他一人时,他会打开阮萦那份手写的《入戏》方案,指尖划过那些清隽的字迹。
“沉浸感,非实景堆砌,乃虚实相生之境……”
她写道,“戏至深处,忘戏之有形,唯觉心与之偕行。”
他懂了。技术不是目的,创造那种“忘戏之有形”的体验才是。他与团队反复调试,在虚拟场景中保留传统戏台的木质纹理、烛光摇曳、甚至空气里仿佛存在的陈旧气息。每一次细微的优化,都像是在描绘她描述的那个“境”。
第四天下午,阳光穿透会议室的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最新的渲染演示完成了。虚拟戏台在屏幕上缓缓旋转,飞檐的阴影随光影变化,背景是动态模拟的西湖烟雨。杜丽娘的水袖拂过虚拟的荷花池,水纹涟漪精确得如同实景。王大伟坐在角落,半晌没有出声。他沉默了很久,最后嘟囔了一句:“这玩意儿……倒是不难看。”
夏彬陈没有露出笑容。他知道这只是开始,后续的设备采购、场地施工、内容制作,每一个环节都可能出问题。他靠在椅背上,疲惫感像潮水般涌来。他突然感到一阵眩晕,太阳穴突突地跳。他伸手扶住额头,手心滚烫。
“夏总?”林助理察觉异常,快步上前。
夏彬陈摆摆手,试图站起来,却晃了一下。林助理扶住他:“您脸色很差,我送您去医院。”
“没事,”夏彬陈声音沙哑,“回家睡一觉就好了。”
他记得被林助理扶进电梯,记得车窗外面流动的灰白天光。
但他记得最清楚的,是车子驶入那条幽静的梧桐大道,记得那扇电动的黑色铁艺大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那里没有爬满爬山虎的朱漆门,也没有百年的紫藤。
那是他位于西湖畔的私人别墅,一座极简主义的现代建筑。灰白色的外墙,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冷硬,高效,没有一丝多余的装饰。
那是他作为“守财人”给自己筑起的巢穴,冰冷,却也安全。
他挣扎着脱下西装外套,身体沉重得像灌了铅。最后记忆停在倒向床铺的那一刻,被褥带着干净的气息扑面而来。
然后是漫长的、燥热的黑暗。
高烧来得汹涌。梦境支离破碎,一会儿是会议室里无休止的争吵,一会儿是紫藤花架下,她清冷回眸时的眼神,一会儿是那个雨夜她抵在他额头的手温。他分不清梦境与现实,只觉得喉咙干得发痛,身体一会儿冷一会儿热。许多画面交织重叠:她穿着那件月白旗袍站在紫藤树下,她端着茶杯在湖心船舱里说“苦尽才有甘来”,她在露台的夜风中回过头,那双眼睛里像是有光,又像是藏着什么话。他拼命想听清她在说什么,可声音在滚烫的潮水中飘忽不定。
不知过了多久,门铃响了。
他迷迷糊糊地想,是谁?林助理?还是……她?
门外传来林助理焦急的声音:“阮小姐?阮小姐您怎么来了?我……我联系不上夏总,打他电话没人接,司机说他回来了,可——”
然后是一个清冷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他……病了吗?我是项目顾问,有些资料……在他这儿。”
“对对!麻烦阮小姐了!公司那边还有个紧急会议,我……”林助理的声音迅速远去。
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门开了。
脚步声很轻,停在了卧室门口。
夏彬陈费力地睁开眼。光线昏暗,门缝里透进客厅的一角光亮。一个身影站在那儿,逆光,轮廓柔和。他看不清她的脸,却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清香——不是香水,是……陈皮,混合着一种温润的茶香。
熟悉的味道。
“夏先生?”阮萦轻唤道。
他喉咙动了动,说不出话。
身影走近了。
阮萦提着一个保温盒,放在床头柜上。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手很凉,却让他滚烫的皮肤感到一阵舒服。她轻轻皱眉:“好烫。”
“……怎么……”他声音沙哑得厉害。
“林助理联系不上你,打给我。”阮萦拧开保温盒的盖子,热气氤氲上来,“我煮了粥。先吃点垫垫,再吃药。”
夏彬陈撑着身子想坐起来,却力不从心。阮萦连忙扶住他的肩膀,在他背后垫了两个枕头。她的手很稳,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力量。
她用勺子舀了半勺粥,吹了吹,送到他嘴边。“张嘴。”
是皮蛋瘦肉粥,熬得浓稠,米粒开花,入口即化。米香、肉香、皮蛋的鲜咸味混合在一起,异常美味。他慢慢咽下,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体内的一点寒意。
“好吃吗?”她问,语气不像询问,更像确认。
“嗯。”他低声应道,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她今天穿着米白色的羊绒衫,头发随意扎了个松松的发髻,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她眼神专注,眉心微微蹙着,是那种纯粹的、不掺杂质的关切。她眼底没有算计,没有试探,只有一种让他心悸的“真”。
一碗粥喝完,阮萦又扶他躺下,替他掖好被角。
“你睡会儿,我在这儿。”她说,声音很轻,像一阵风。
夏彬陈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
半晌,他忽然开口:“你不嫌弃?”
阮萦一愣:“嫌弃什么?”
“我生病……身上有味道。”他声音更低了,像是在自言自语,“我讨厌生病,讨厌失控,讨厌……需要别人。”
阮萦看着他。这个在名利场里呼风唤雨、滴水不漏的男人,此刻卸下所有铠甲,露出了最柔软、最脆弱的肚皮。他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夏家家主,只是一个会生病、会难受、会害怕依赖的普通人。
“夏彬陈,”她忽然叫他的名字,“你是人,不是机器。”
她伸手,轻轻拂开他额前的碎发:“人都会生病,都需要别人。这不是弱点。”
夏彬陈的睫毛颤了颤。
“你第一次来我家。”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没想到会是这种样子。”
“哪样?”阮萦轻声问,“生病了?还是……让人照顾?”
夏彬陈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底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她环顾四周。这是一间极简到冷硬的卧室。黑白灰配色,没有一丝多余的装饰。冷气无声地输送着恒定的凉意,偌大的空间里安静得只有出风口的细微声响,透着一股子不近人情的秩序感。床头柜上放着几本书,都是经济学和管理学著作。窗帘厚重,遮光性极好。
这栋别墅就像他这个人一样,干净、高效、昂贵,是一座没有烟火气的孤岛。
“你睡吧。”阮萦起身,“我去客厅,有事叫我。”
“别走。”
他忽然抓住她的手腕。他的手很烫,掌心全是汗。
“就……在这儿。”他说,声音很轻,语气里带着些恳求,“我睡不着。”
阮萦看了看窗外。天已经黑透了,城市的灯火在云层下闪烁。
她重新坐下。
“那我陪你坐会儿。”
夏彬陈的手指缓缓松开,却仍然虚虚地搭在她的手腕上。没有用力,只是那样轻轻地靠着,像是确认她的存在。
他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稳。
阮萦看着他。他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和,眉心却依然微微蹙着,像是在梦中也放不下那些重担。
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真的很累。
接下来的三天,阮萦每天都来照顾夏彬陈。
她煮粥,煮红糖姜茶,煮清淡的汤。她给他擦汗,帮他换退烧贴,帮他整理乱掉的文件。她第一次走进他的衣帽间。那么大的空间,一整面墙是定制西装,另一侧则是清一色的黑、白、灰高领羊绒衫和丝质衬衫。它们挂得整整齐齐,连衣架的间距都像是用尺子量过。找不到一件宽松随意的卫衣,也没有一抹亮眼的色彩。
这哪里是衣帽间,分明是展示柜,陈列着他精密而枯燥的人生。她第一次看见他的书房,落地书架上摆满了经济学著作、管理学典籍,还有几本泛黄的古籍。书桌上摊开着的是项目方案,旁边是一叠修改意见,字迹遒劲有力,每一个字都力透纸背。她第一次看见他的冰箱,只有几瓶矿泉水和一盒过期的酸奶。
“你平时……都吃外卖?”她忍不住问。
夏彬陈靠在沙发上,烧已经退了,但还有些虚弱。目光低垂,盯着手里那杯快凉掉的水:“公司有食堂。”
“那晚上呢?周末呢?”
“加班。”他淡淡地说,“或者应酬。”
阮萦沉默了。
这个男人,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精致,高效,却没有一丝烟火气。
她煮了一碗面。是最简单的阳春面。面条劲道,汤头清亮,只卧了一个荷包蛋,撒了几粒葱花。夏彬陈看着那碗面,很久没有动。
“怎么?”阮萦问,“不喜欢吗?”
“没有。”他拿起筷子,声音有些低,“只是……很久没人给我煮过面了。”
阮萦看着碗里腾起的热气,看着他落寞的眉眼,忍不住轻声问道:“你父母……不在杭州吗?”
“国外。”夏彬陈没有抬头,筷子轻轻搅动着面汤,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常年都在那边。这栋房子,平时只有我一个人住。”
阮萦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原来,这偌大的别墅,这满屋子的冷气,真的只有他一个人守着。
难怪冰箱是空的,难怪这里静得连尘埃落地的声音都听得见。
他吃得很慢。
喝完最后一口汤,他放下碗,看向阮萦。
“阮萦”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低哑,“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那枚戒指,还有……那天的‘等我’。”他垂下眼帘,避开了她的目光,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只空荡荡的无名指,“现在的我,只会连累你,让你看到这么狼狈的一面。”
阮萦看着他。
“夏彬陈,”她轻轻握住他的手,填补了他指间的空隙,“你可以不用时刻都那么坚强的。”
“你说过,你在圆的那一头等我。既然我来了,就不会走。”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而且,你帮过我很多。照顾生病的男朋友,天经地义。”
夏彬陈的手指猛地收紧。
那颗悬着的、在发烧中惶恐不安的心,终于落回了实处。那个常年冷着脸、仿佛没有情绪的男人,紧绷的肩背终于松懈下来,卸下了所有的防备与伪装。
那双惯常冷漠的眼眸里,此刻荡漾着一片安静的温柔,像是在这漫长的黑夜里,终于找到了可以停泊的岸。
她没有躲闪,反手扣紧了他的十指,掌心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递过去。
“好。”他说,声音沙哑却温柔,“那我也欠你一个人情……一辈子。”
一周后,项目首演大获成功。
沉浸式戏曲体验馆正式对外开放,场场爆满,媒体争相报道。
阮萦作为该项目的核心顾问,被推到了台前。
庆功宴设在西湖边的一座百年老宅里,宴会厅里觥筹交错,谈笑声此起彼伏。
阮萦这次选了一条黑色缎面吊带长裙。质地如流水般贴合肌肤,领口设计简约而不失优雅,衬得她肤色如雪。吸取了上次磨脚的教训,她脚上踩了一双银色的粗跟凉鞋,既撑得起气场,又不至于像踩高跷般受罪。
宴会厅内乐声悠扬,灯影交错间充斥着名利场特有的推杯换盏。相比于上次那个充满商业算计的局,今晚的氛围似乎更加喧嚣,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得体却疏离的笑意。
夏彬陈站在人群边缘,穿着一身剪裁凌厉的黑色礼服西装。没有系领带,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点冷白的锁骨。平日里那种深灰色的温吞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暗夜般深沉的压迫感。他单手插兜,正侧头听旁边的人说话,神色淡漠,却在目光扫过门口的瞬间,定住了。
阮萦作为项目功臣,被频频敬酒。她不胜酒力,加上心情复杂——项目成功了,她和夏彬陈……却好像又回到了原点。这几天,夏彬陈恢复了那个滴水不漏的夏总。在会议上,他依旧是那个冷静、睿智、不苟言笑的领导者。她照顾他时的那些温情,仿佛从未发生过。
她喝了很多。
红酒,香槟,还有几杯不知名的鸡尾酒。酒意上涌,她觉得头有些晕。她走到宴会厅的露台上,夜风裹着湖水的湿气吹来,凉得刺骨。
“阮小姐?”
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阮萦回头,是王大伟导演。他端着酒杯,脸上带着那种油腻的笑。
“今天你可是大功臣,”王大伟走近,“不来喝一杯?”
阮萦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我喝多了,抱歉。”
“喝多了才好啊,”王大伟伸手搭在她的肩上,“喝多了才尽兴……”
“放开她。”
一道冰冷的声音响起。
王大伟的手僵在半空。
夏彬陈站在露台门口,目光冷得像冬天的雪。
“夏……夏总?”王大伟连忙收回手,“我……我只是……”
“滚。”
只有一个字,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王大伟脸色一白,连忙转身离开。
此时,露台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你怎么……”阮萦看着他,酒意让她的视线有些模糊。
夏彬陈大步走过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你喝了多少?”
“不多……”阮萦摇摇晃晃,“就……一点点。”
她的脸颊酡红,眼神涣散,却带着一种别样的妩媚。
夏彬陈眉头紧皱。
“我送你回去。”
“不要……”阮萦忽然挣开他的手,“我要……自己走……”
她踉跄着往前走,高跟鞋一歪,差点摔倒。
夏彬陈眼疾手快,一把揽住她的腰。
“阮萦!”
阮萦顺势转过身,双手环住他的脖子。
她仰起脸,眼神涣散地看着他。
“夏彬陈……”她的声音软糯,带着撒娇的鼻音,“你怎么才来呀……”
夏彬陈的身体僵住了。
“我等你好久了……”她嘟起嘴,“那些人……好吵……”
她把脸埋进他的颈窝,呼吸喷洒在他的皮肤上。
“夏彬陈,”她忽然说,“我喜欢你。”
夏彬陈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不怕那些人……”她抬起头,眼神迷离,却透着一股执拗,“我只要你……”
夏彬陈看着她这副倔强又脆弱的模样,心底那处最柔软的地方塌陷了一块。
“不用怕。”
他的声音很轻,却笃定得像是在宣判,抬手轻轻理了理她耳边被风吹乱的发丝,“既然招惹了我,说了喜欢我,那你就是我的人。谁敢多嘴,不用你操心。”
阮萦眨了眨眼,似乎在消化他话里的意思,随即嘴角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那你亲亲我,好不好?”
这句话像是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夏彬陈一直克制着的理智。
他看着她酡红的脸,涣散的眼,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
最终,他只是俯下身,在她额头上落下轻柔而克制的一吻。
“这里不行。”他声音有些哑,拇指摩挲过她的眼角,“回去,只给你一个人亲。”
回到别墅时,夜色已深。
夏彬陈没有丝毫犹豫,径直带着她上了二楼,推开了主卧套间的门。
主卧很大,色调是冷静的灰蓝,透着一股独属于他的清冷气息。但浴室的梳妆台上,却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一整套未拆封的洗漱用品,旁边还叠着一套浅香槟色的真丝睡衣。
“不知道你习惯用什么牌子的护肤品,这几样是我让林助理去买的温和款,都是新的。”夏彬陈走到柜边,拿起那套睡衣,熟练地剪掉标签,递给她,“睡衣我也提前洗过一遍了,如果不合身或者不喜欢,明天再带你去买。”
他的语气平淡自然,仿佛这一幕已经在脑海里预演过无数次,连她可能有的顾虑都提前抹平了。
阮萦接过睡衣,指尖触碰到柔软顺滑的布料,心里微微一动。这是她第一次在他家过夜,他却没有丝毫的慌乱或随意,连洗发水、护发素这种细枝末节都打点得妥妥帖帖。
这种不动声色的体贴,比任何情话都更让人安心。
“很好的,我很喜欢。”她轻声说。
夏彬陈看着她,眸色深沉,似乎在忍耐着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阮萦,”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低哑,“隔壁客房也收拾好了。如果你觉得……不方便,或者想自己一个人睡,我可以去睡客房。”
这才是最难的一关。
他把选择权完全交给了她。
阮萦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心底那点微醺的醉意似乎化作了滚烫的勇气。
“不用。”她摇了摇头,目光落在他的眼睛里,“我就睡这儿。”
夏彬陈的呼吸猛地一滞,随即眼底漫上狂喜,但他依旧克制地接过话:“好。那你先洗澡,我去给你倒杯温水,放床头”
“你也去洗啊。”阮萦拉住他的袖口,脸颊泛红,“你身上也有酒味。”
夏彬陈低头看着她扣在自己袖口的手,那一刻,理智终于松动了。
“好。”他声音沙哑,带着一丝无奈的纵容,“听你的。”
等阮萦洗完澡出来,身上穿着那件合身的真丝睡衣,长发随意挽起,整个人透着一股沐浴后的清香与慵懒。
她没有立刻上床,而是赤着脚走到落地窗前。
巨大的落地窗前摆着一张单人沙发,窗外是漆黑的夜色和几点疏星。夏彬陈正坐在那张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水。他也已经洗过澡,换了一身深灰色的羊绒居家服,白衬衫的扣子解开了两颗,袖口随意挽起,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卸下了白日里商业帝王的凌厉铠甲,此刻的他显得格外温润如玉。灯光勾勒出他清隽的侧脸,整个人透着一种遗世独立的清冷感,仿佛高岭之花,矜贵而不可亵渎。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身上,原本冷淡的眼神瞬间化作了春水。
“过来。”他拍了拍身旁的位置。
阮萦走过去,顺势在他身边坐下,整个人像是没骨头一样靠在他肩上。
“喝点水。”他将手里一直温着的蜂蜜水递给她,“会舒服点。”
阮萦接过杯子喝了两口,然后放下杯子。她侧过身,双手撑在沙发上,直直地盯着他。
“夏彬陈。”
“嗯?”他垂眸看她,目光温和。
“你那天说,”阮萦伸出手,轻轻抚上他居家服的领口,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他的锁骨,“在圆的那一头等我。”
夏彬陈的身体微微紧绷,但他没有躲,任由她放肆。
“现在我到了。”她抬起眼,眸子里像是盛着细碎的星光,清醒又沉沦,“你还要不要我?”
夏彬陈的呼吸乱了。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居家服的口袋里,摸出了那枚早已准备好的、属于她的那枚素圈戒指。
他执起她的左手,动作郑重得像是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缓缓将那枚戒指推进她的无名指。
“既然到了,就别想走了。”
他低下头,在戒指上落下虔诚一吻,声音低沉而沙哑:“圈住了,就是一辈子。萦萦,我要你。从来都只是我想要你。”
阮萦看着指间那一抹银白的光芒,心底最后一丝不安彻底消散。
“那……”她凑近他,气息喷洒在他的唇边,“你亲亲我,好不好?”
这一次,夏彬陈没有再忍耐。
他的手扣住她的后脑勺,将她按向自己,狠狠地吻了下去。
不再是露台上那蜻蜓点水的克制,而是带着积压已久的渴望与占有。他的唇舌长驱直入,卷走了她口中残留的蜂蜜甜味,也夺走了她所有的呼吸。
窗外,杭州的夜雨不知何时落了下来。淅淅沥沥的雨声敲打着落地窗,将天地连成一片混沌的湿润,将这座别墅隔绝成了一座孤岛。
卧室里没有开灯,只有客厅透进的一角暖光,暧昧地在墙壁上投下交叠的影子。
夏彬陈把阮萦放在床上,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正在剥开一颗珍贵的荔枝。
“可以吗?”他再次问,声音低沉而温柔,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阮萦没有回答,只是伸手解开他衬衫的第一颗扣子,指尖微颤。
窗外的雨势渐大,江南冬夜的湿冷被严严实实地挡在玻璃之外。室内却是一片旖旎,空气中弥漫着沉闷而潮湿的热度,那是属于两个人的体温,也是两颗孤寂的心在漫长冬夜里相互取暖的温度。
没有算计,没有试探,没有身份的枷锁。
这是“窥玉”。
她在他的领地里,窥见了他身为男人的**与深情。他也窥见了这块温润的玉,内心藏着的火。
那晚的雨,下得缠绵悱恻,像是要将这一夜的温存,永远锁在这座江南的宅邸里。
次日清晨。
阮萦醒来时,身边已经空了。她坐起身,浑身酸痛,像是被人拆散了架又重新拼好。被子滑落,露出肩头斑驳的吻痕,那是昨夜疯狂的佐证。
她愣了很久,记忆像潮水般涌来。
她喝了酒,她表白了,他给她戴了戒指,她和他……
“醒了?”
门被推开,夏彬陈端着托盘走进来。他穿着一身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没有打理,软软地垂在额前,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温柔。
阮萦看着这个在商界叱咤风云的男人,此刻却像个寻常丈夫一样,满身烟火气地站在她面前。
“吃早饭吧。”他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是一碗热腾腾的红糖粥,还有几碟精致的小菜。
阮萦拉过被子,蒙住脸,耳根通红。
“我……昨晚……”
“我知道。”夏彬陈在她床边坐下,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指尖触碰到那枚戒指,眼中笑意加深,“你昨晚说的,我都记得。特别是……你要我不许停那一句。”
阮萦羞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从被子里探出头,狠狠瞪了他一眼,却没有什么威慑力。
“你……不后悔?”
夏彬陈看着她,目光温柔得像是一汪水。
“阮萦,”他说,“这是我三十二年来,做得最正确的决定。”
他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指腹摩挲着那一对情侣戒指。
“从今天起,”他说,“你是我的女朋友。”
阮萦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顾家……”
“我会处理。”夏彬陈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只要你不走。”
阮萦看着他。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落在他的脸上。她忽然想起,他在镜中说的话:
“这九年里,我看过所有的风景,最后都成了遇见你的伏笔。”
“阮萦,不必追赶我的脚步。三十二岁的我站在这里,就是为了停下来,等你这二十三岁的春天。”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指。
“好。”
她说,“我不走。”
窗外,杭州的冬雨停了。
清晨的阳光穿透云层,照亮了这座城市。
这是一个新的开始。
从此以后,她的四季里,只有盛夏。
那是他们共度的,最难忘的一场江南冬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