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何青棠举起琉璃盏,与苏盈盏轻轻碰杯,然后一饮而尽。
她问:“听鉴察司说,盈盏姐姐后日便要启程西行?”
苏盈盏点头,解释道:“陛下设立鉴察处的初心是为治国定邦、体恤民生,但天下那么大,总会有鉴察处照顾不到、官府看不见的地方。臣为机枢会效命多年,曾无数次深入偏僻之地,见过许许多多饱受妖兽侵害却投告无门的无辜百姓。臣相信终有一日大楚所有百姓都能摆脱这种困扰,但在此之前,还有很多地方需要臣去亲身考察。”
说这些时,她眼底闪着亮色,依旧美貌的脸庞饱经风霜,流露出发自内心的喜悦与期盼。
何青棠澄澈的剪水瞳里流露出一点怅惘。
苏盈盏垂眸道:“就是不知,下次与陛下喝酒要等到什么时候了。”
何青棠回过神来,眯起眼眸笑着道:“那朕便预祝盈盏姐姐此去一帆风顺,万事平安。”
回应她的是一道清脆的碰杯声。
“臣亦祝陛下岁岁如意,所愿皆得。”
何青棠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盈盏姐姐若有机会与阿肆辰清碰面,记得替朕向他们道一声好。”
今夜痛痛快快地喝下这顿酒,明日醒来,她依然是金口玉言、大权在握的昭宁帝。
两日时间转瞬即逝。
苏掌印东西奔波辗转两年,将沿路考察见闻交与鉴察司后便重新启程,帝设宴隆重相送。
何青棠无视宫人劝告,在未央宫的高处站了很久。
金乌西沉,苏盈盏的队伍已经离去了许久。她却依旧矗立在风口,久久凝望着视线尽头的落霞与山色。
她依稀记得,自己第一次站在这里时,是被何胤初抱着去看远空的流云与飞鸟。
未央宫的台阶是那样的高不可攀,以至于何青棠第一次站在上面,就有种把山川大河、盛京万民全都踩在脚下的错觉。
那时她扒着面前的白玉栏杆,清风徐徐掠过何青棠鬓角的碎发。
七岁时的何青棠望着远方如画风景,有些出神地想,是不是她站在了这里,就能像何胤初一样德隆望尊,威严万千。
而不是眼睁睁地看着景墨惨死面前,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
位高权重才能护住想保护的人,仰人鼻息只会任人宰割。
权利的种子深埋进她的内心,以锐不可当之势破土生根,攀着何青棠的骨血抽枝发芽,直到与她融为一体、密不可分。
日落月升,远处黛青色的山峦暗了下来,看上去像是蒙了一场浓厚的雾。
何青棠闭上了双眼。
在她面前,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万里山河。
轻舟渡离万重山,前方却早已一无所有。
夜风寒凉,何青棠不由打了个寒战。
高处不胜寒。
见状,旁边的宫人上前劝告道:“夜间风大,陛下龙体为重,实在在此不宜久站。苏掌印若听说陛下为此感染风寒,也会深深自责的呀陛下。”
“那便回去吧。”何青棠收回目光,活动了下僵直麻木的身体后,转身离走下未央宫。
这一次,她是真的感到有些冷了。
黑金色的衮袍穿梭进重重宫宇间,与无边夜色浑然一体。就像一尾灵巧的鱼游入辽阔海域,转瞬消失无痕。
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
——《了凡四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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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4章 何青棠:鸳鸯瓦冷霜华重(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