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一声雷鸣,瓢泼大雨砸烂瓦当,顺着惊鸟铃滚滚而落。
宋玄熹袖手站在雪堂廊下,泥土翻腥,凉丝扑面。
齐国倾覆的第二年,连王如日中天,前几日是丹生的及笄礼,各处送的礼物像小山一样高高堆起,她开心得上蹿下跳,挑了几件新奇玩意直奔雪堂,邀连明共赏。
她挑的时机不好,正撞上宋玄熹授课,顺道将她留下来一同听经讲义了。
丹生惦念她那堆花里胡哨的宝贝,心思根本不在圣人言上,活脱脱是个泼皮猴,将课搅闹得事倍功半。待事毕,天色已暗沉,宋玄熹被大雨拦路,瞧这乌云密布的势头,一时半会还不得歇。
仆役赶去取伞,相候不过片刻,刚刚还在抄书的束髫女孩穿廊而来,见到他,行了一礼:“玄熹先生。”
宋玄熹回礼:“明王姬。”
丹生带来的宝物中有一件双耳琉瓶,说要插颜色鲜艳的花才浓淡相宜,此时正在雨中摘花,淋湿的小狗一样乱甩毛,见到廊下二人,跳起来朝他们挥手。宋玄熹温和笑笑,连明嘴角轻轻牵起,又很快落了下去。
侍从屈身送来点心和茶,连明静默看向雨中,没有动一分一毫。
宋玄熹瞥了一眼自己这位学生,丹生比她虚长几岁,却显得年岁更小,爱笑敢怒。两个人一起疯跑时宛如双生,独留下连明一人的时候,便很不相像了。
明王姬是带着“虎父无犬子”的期待降世的,世人夸赞她才捷刚猛,天生神力,但宋玄熹知道,那都是外象。
连明是一个非常忧郁的孩子。
宋玄熹嗅着雨中乱七八糟的混杂气味,想起早前她自请出征的消息,劝道:“是不是太着急了?”
漫天的雨好像飘洒进连明的眼里,她默默流下泪来。
水珠吧嗒吧嗒掉在领口,她哭也是面无表情的,慢慢倚靠上廊柱,殿中的豪言壮语在此间烟消云散。
“先生,人为何要活那么久?若我明日就死了,很多事也不必想了吧。”
宋玄熹将头偏向另一侧,留给她拭泪的余地:“不是说还待商定?王姬若觉得时机未到,找大王与夫人说一声便好。”
“早晚都要去的。”
连明没有擦脸,往前走进了雨中,丹生见好友顷刻湿透,更加高兴地招手,捧花呼唤她一同来玩。
她却是在雨里哭得更凶了。
仆役抱着伞匆匆从廊桥的另一头来,宋玄熹示意他退远些,不要出声。
再多的话都是徒劳,宋玄熹想连明是太明白了,连王已过而立,这个年纪膝下只有一个女儿是很令属臣不安的事。
她面前的两条路很明确,要么让路,要么做承袭的嗣子。
让路,不过是十三年前的旧事重演,都夫人或许要杀更多的人。
想做嗣子,就一定要有抓在手里的亲随兵马。
雪堂冷清,寒气无孔不入,天暗得没有尽头,卷云咆哮如血盆大口,宋玄熹捂住头,仿佛有什么在钻他的脑髓。
丹生和连明都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他曾经反复问自己,是不是做错了,是不是当初就不该拦下都夫人的马。
那样丹生不必与张夫人分离,而连明……为什么要让这么小的孩子受苦呢?
“母亲给我送来了这个。”
连明转头,手心里皱巴巴的红布半开,露出护身契小小的一角。
她的眼泪在大雨滂沱中清晰可见:“我才听说,这个东西,剪开就不灵了。先生,你是丹生的亚父,能晚一刻让她搏命……就晚一刻吧。我要害死她了。”
仅仅两年后,连明的头被高高挑挂在长矛上。
肉崩骨枯。
雪堂破败下去,一年比一年黯淡斑驳,宋玄熹来这里的时候会想,那个小小的头颅,也许如此处一般,正磋磨到白骨。
灯影憧憧,宋玄熹在雪堂门前勒马,厉声喝问:“夫人还在此处?”
廊下守候的宫人颔首应是,从他臂弯里接过大氅,想拿药盒时,宋玄熹推拒了:“我来。”
每逢祭日,都旧风会来此处坐一会儿。往年她也就待个小半时辰,但今年日落时分,仍不见车架回宫。
宋玄熹提药穿过长廊,人气稀疏后,楼阁也弥漫森森鬼气,只有一座半掩门的屋子点了灯。
他循规蹈矩地通禀,屋内没有回应。默立片刻,他摸着药盒,感觉最后一丝余温也要消散,终于告罪推门。
都旧风坐在席上,她维持那个动作很久了,久到一百年过去,化为石头。
他走近了些,都旧风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整块刷了桐油的小竹契,是她做给连明的。
那孩子没有带走。
鸟翅在树梢扑喇喇扇动,天境澄澈空无一物。
晨光刺破眼帘。
宋玄熹惊醒,他方才梦见了雪堂,胃里一阵苦汁翻涌。
那股苦意弭久不散,逼得他匆忙起身,摸到水缸前,舀了两口冷泉才勉强压下去。
水珠从他指缝连串落下,涟漪荡开,反复交织,最终归为平静,映出不属于他的一张脸。
他撑着缸沿,微微发怔。
人声密密,响得愈发真切,像逐渐推高的浪,将他拉回了现世。他转头望去,贡山大寨熙来攘往,轮值的义从正在交班,继续收葬救治、固防驻守、缴获补耗的各项要事。
都旧风坐在火塘前,不知道是根本没睡,还是早就醒了。正拿着算筹,侧头与一名报时哨说着什么。
宋玄熹忧心忡忡,现在就这么熬,将来怎么受得了。
几个义从从他面前一溜烟小跑过去,满脸热汗在都旧风面前站定,举着一把豁口刀,又指着大当家的光亮如新的宝刀,大约因为工艺问题争吵起来了,谁也说服不了谁,于是急头白脸来借。
都旧风示意她们拿,说话的时候仰着脸,日光熔在她的脸上,笑得毫无阴霾。
宋玄熹根本无法将此时的她与二十四年后重合。
甚至三年后,她笑起来就不是这个样子了。
宋玄熹隐约有了摧心的预感,因为他认得魏得、陈辛和固仲这些乡党,但这里的人,他不认识。
一个都不认识。
宝刀“噌”一声入鞘,义从们推搡追逐着跑远,路过宋玄熹的时候,外圈的人将他撞退一步。撞他的孩子转头,本意是告罪,见了他却轻咦一声,转眼其余人跑远,她匆忙扭头,视线随之牵走,顾不上说话,飞似的撵上去。
宋玄熹目送她们离去,曾几何时,连明和丹生也这样在他面前跑过……
——他那是什么表情?
与此同时,都旧风注意到他杵在水缸前,不知做了噩梦还是如何,神思恍惚,竟是一副心哀若死的模样。
和连晏的面孔很是不搭……都旧风一言难尽。
坐在她身边的报时哨,正是烧了兵械库后,又从大当家手中死里逃生的,名唤诚娥,因为一只手伤着,得以坐着干活。此时在两人脸上扫过一个来回,轻声问:“那就是山魈?真挺像的,是不是把人吃了套着皮啊。”
都旧风看了她一眼。
诚娥立刻把朝山卖了:“不是我说的。”又挨近些问,“少君你信这个吗?”
都旧风指了指地:“你信这是人战还是神罚?”
诚娥一愣。
风穿过参差不齐的炭桩,卷起呛人的松脂苦气,她们所坐之处,还有血渗进土地的痕迹。
她自然知道这是众人扎实打下来的战果,但若是叫数月前的自己看,一定认为是神仙皇帝才能办的事。
等会,什么意思?所以是不该信吗?可所谓眼见为实……诚娥正纠结着,都旧风已经起身走向宋玄熹。
神神道道的东西,都旧风向来是顺则祥瑞之征,逆则陈规陋俗。这位是山魈也好,乱魂也罢,只要他知人事,通世理,走绀州,别拖住她,是什么都行。
是以,都旧风虽然口称宋公子,实际根本没管,她要考量的事太多了,事事都追根究底,还要不要做事了?
至于连晏……两年生活,并非全无情谊,但县令之死,正是她怒不可遏的时候。
林拱尸位素餐,必然是要死的,但他不该死在一场以乡人为赌的算计中,连晏犯下了大错。
此间必然有连公的手笔……如果没有乱魂,她大概会听到他的辩白吧,但都不重要了。二人同岁,都旧风决意提前攻山,为自己的失误善后,那么他也该披挂上马,自食其果。
至于这两条路最终能不能走到一起,就不是目前考虑的问题了。
这个“目前”,都旧风认为,应该会持续很长一段时间。
绝不是贡山之战后,就半路杀到她跟前。
见都旧风大步流星走至跟前,宋玄熹收归思绪,紧走几步,见礼道:“少君。”
“免了。”
都旧风摆手,既非连晏,又追到此处,想必决心非常,无需什么客套了。她开门见山:“你到过绀州了?情形如何?”
宋玄熹却是一怔,他以为少君过来是避人耳目说点私事,哪知考校迎面而来,有些猝不及防应道:“只过槐水。绀州地方有连晏的叔父连伦接应,想来也是此人安置兵马,如若合兵,脱困不易,臣走得匆忙。此行是先到了郡中,路遇涂乡人,才赶来的。”
“臣?哪门子的臣?”都旧风随口对了一句,又回到正事,“从城中来的?我记得城里有一窝盗匪,有什么动静吗?”
宋玄熹习惯了多条话齐头并进,忙起来的时候,是常有的事。他先捡要紧的讲:“不太妙。少君走后,城中盗匪与豪族相谈甚欢,却不知为何在宴中自相攻伐,一半多的大户主事身死当场。臣知以这般面貌出现,只会引来恐慌,至于自称,理应先正式拜礼,但不知何时才能归于原身,未能以万全姿态相见,实在羞愧。”
都旧风听了前半段便已严肃起来。
如果消息不假,那形势当真可以称得上一句瞬息万变。
虽然她火烧贡山,算是平了一大灾,但是放任郡城乱局不管,以至于大户相互争斗起来,士民穷弊为盗,恐怕要酿成更大的祸患。
要速速回去了。
都旧风转身看去,报时哨中,阿虹伤重不醒,起码要再留两位在贡山,相互也有个商量照应。
她在琢磨人选,宋玄熹就在一旁找事做,找的还都是分拨交替的必要之事,看上去极为通晓心意,但他越是如此,都旧风越觉得他跟传言中的“宋玄熹”不太一样。
在张家做僮仆时,得张秉烛恩遇,常出入达官贵人的居所。士子臧否人物之间,总逃不开北林宋氏,而宋氏的宗子更是重中之重,进止威仪,才兼文武,朝廷久征不应,是个“江山杯中晃”的人物,多少人拿着名帖拜见不得,要说他平易近人,可能吗?
就是连晏,也只在她面前收敛,放出去依旧改不了心高气傲的本性。
——但管他呢?人不够用。
既然他想装贤良臣子,都旧风也奉陪:“多谢宋公子助阵,不过功未竟,称臣实在是太早了些,希望以后不要再提及了。听你所言,郡中危急,你这般奔袭告知,我们相互之间也算交了底,日后也要同心同德的好。”
宋玄熹闻言大松一口气,他知道都旧风是半推半就地认了,不然如涂乡,一句“我们不熟”就能打发。
虽然这会儿赶他他也不会走,但被排出核心圈子,是一件很烦忧的事。
别的不说,他就没理由找医士来给都旧风检验病灶了!
想来盗马初遇,夫人正值壮年,却是一副身衰体弱的模样,且劳心费神之后,每况愈下,搞得他一直以为是先天不足。
但历经贡山一役,哪里有一点先天不足的样子?
那必然是后天之祸了。
机不可失,他表现得格外恭顺:“少君声名远扬,愿竭股肱之力,并辔长途。”
都旧风对他们这类“世家子弟”下意识有点偏见,怀疑他在反讽,他宋玄熹的名声倒是传到化郡了,但他老家陇清郡真能听说都旧风这么个人吗?
谁在远扬啊?
都旧风似笑非笑:“哦,声名远扬,难道南水暨氏也能来?”
宋玄熹:“能啊。”
都旧风用来维系体面的笑都挂不住了,眉眼下压,浮现出一种古怪而冷峭的表情。宋玄熹太熟悉这个了,一般是有人说了她听不下去的蠢言蠢语,她又不好当面发作的时候,就是如此神态。
但这真不是他瞎说啊。
宋玄熹:“真的。”
还是两个,买一送一。
还没忙完,先挤出一章来,看到有新评论很开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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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梦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