丧星踉跄走在山中。
竹哨在她胸口一拍一打。
报时哨她换给朝山了,这是不得已的事,她受伤了。
丧星还记得,土盘上代表火圈的小石头留出了一个缺口。那是她们最终定下的战术。
驱贼入锅。
义从人数劣势,正面打九死一生,想要扩大奇袭战果,绝不能拖久。而速战速决,须依托山形火力。
她们为贼匪们选择的归魂处,是一处转角峭壁。
“蛇道口”望风台就立在峭壁的急转角,正是警示前方是万丈深渊,该绕弯慢行。
而贡山寨往上守的这段山路,赖自然之鬼斧神工,山体相交,形成一处天然蛇道,两侧岩壁往下收束,形如蛇张口。
只要略懂兵法,就知道此处是设伏的绝佳地,只要拆了望风台这座路标,再堵蛇道……就是起锅烧油,下饺子了。
蛇道口惊险异常,想拿下此处,五个报时哨中,也只有都旧风敢说十拿九稳。
但谁也说不出,让都少君守锅的话。
攻寨才是第一,攻不下来,全得玩完,后面锅子再热,也没戏唱了。
所以谁去呢?
那日军议的兵荒马乱,丧星记忆犹新。
“少君你知道我的,我看见你,我脑子才能转。”一个报时哨立刻爬到都旧风身后,立身坐定。
“少君你知道我的,我进庖厨饭就难吃,锅克我。”另一个报时哨脸都不要了,满嘴胡话抢位。
丧星和最后一个报时哨四目相对,丧星看得出来她很想来一句“少君你知道我的”,苦于没憋出理由。
跟着都旧风攻寨,固然风险大,但是心定啊。
只要她在场,是非成败,一力承担,报时哨只需要协调配合,肩上担子会轻很多。
说到底,大家进山前不是狂徒。
临到阵前,方能试金,谁也不敢打包票自己真有那么果毅决烈。
“少君你知道我的……”二人目光胶着,竟异口同声。
又同时收声。
半晌,丧星泄气:“你先说吧。”
报时哨先是看向都旧风,又愧疚瞟了丧星一眼,低头:“我就是怕,我没做好。你们都拼命做到了,可我没办好……怎么办啊。”她捂着眼睛,“我死了也不会原谅自己的。”
她轻轻啜泣,眼泪落进土盘,砸出小小的凹陷。
“是这样吗?”
都旧风环顾众人,“你们是这样想的吗?”
没人说话,都旧风叹息:“你们到底在想什么,都觉得要为前面的胜负担责吗?那最后一人岂不是要被压垮?”
报时哨手忙脚乱抹泪,抬头时,见都旧风柔和看向她的眼睛:“先战者不知后人面临怎样的险恶,纵然跌在半路,是轻贱她们力尽的理由吗?”
“没守好又怎样呢?攻寨有误,尚轮不到守者首责。如果只是放跑了山匪,至少说明寨子我们攻下来了,阵地得失,兵家常事,大不了围点打援,是什么值得万死的事么。拼上了性命,还要担心被人苛责,对得起我们的气度吗?”
列座静声,都旧风轻声说:“为了同袍协力,就是对得起所有人了。”
话到此处,丧星忽然昂首:“少君,蛇道口我来讨教。”
都旧风让她稍安勿躁:“对此地信心不够,说明还需商议。”对阿迁招手道,“与我再算一下路吧,看我是否能从蛇道口走。”
丧星伸长一臂拦住起身的阿迁:“必然会被大大消耗!少君越是以万全姿态攻寨,我方越不易折损。”
她指向土盘上蛇道口的一个小丘:“如果因为是这个,少君就看轻我了!”
那个用手指捏出来的小丘,源于都旧风带回的一个不知真假的消息。
贡山寨关押妇人的地方,极有可能在蛇道口附近。
丧星她三姊被掳上山的事儿不是秘密。
因此这一场军议,是在丧星一边拦抱阿迁的腰,一边下军令状的闹剧中结束的。
也是为了证明自己所言不虚,丧星在蛇道口一役格外勇猛,除去背上刀伤,最重的一处是在补刀的时候,被装死的贼子反扑肋下。
虽然早就做好流血的准备,但她还是懊恼:“要是再注意一点……”
朝山踩着死人胳膊回收箭矢,也跟着叹气:“我也常想,与马少君交谈若注意些……不过后来阿风说了,人要没这老多,一些方略恐怕也不得成型。焉知非福吧,你且歇着。”
丧星被人扶到一旁的石壁下休息,背部和肋下一阵绞痛,她汗流如注地挨过那一阵,不知是抹的创药起效了,还是布条勒得太紧,她暂时不觉得疼,只是麻麻的。
搬弄尸体时,有人惊呼,发现这里竟然还藏有一个小粮仓。
秋收被糟蹋了,来年要闹荒,粮食珍贵,给山匪陪葬就太亏了。朝山正分出人手抢运,没法顾及丧星,只等战后再带她去四八松,让瑞雪给她好好看看。
但丧星不想退,她觉得自己还能做事。
“给我一袋油。”丧星坚持道,“我做不了重活,去蛇屁股烧火还是可以的。”
朝山来劝:“你别动了。”
丧星扶石壁站起:“你们多出一人搬粮,就能多供几张嘴。我还行,不痛了,让我去吧。”
朝山与她对视片刻,让她转身,查看了一下她的出血状况。
丧星低着头,她事先故意扯过布条,没有浸出太多的血色。
一声轻叹,朝山接过她摘下的报时哨,喊人给她油囊。
丧星别过搬粮毁台的众人,从蛇道口往上走,去追先行一步的义从们。
两侧石壁上方每隔一段路,悬了芦苇和薪柴,在夜色中看不明显。丧星脚程较慢,一直走到蛇道末端,才见到布置的人。
换一人去搬粮后,她取下油囊,加紧赶工。
待一切做好后,丧星让她们在石壁上注意隐蔽,不要失足翻下山了,自己又往上走了一截,检查疏漏。
然而就是这一截,让她撞上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丧星感觉自己出幻觉了,不然为什么会见到三姊手挽着一个小篮,如精怪一般在山中闲庭散步。
她揉了揉眼,追了几步,那人被惊动了,扭头看她,也是一脸讶然,过了好一会才不确定地道:“四娘?”
真是三姊!
“我来救你了!”她狂喜。
她扑过去捏三姊的胳膊,又摸她的脸,都是温热的,不是山鬼。
一切伤痛烟消云散,阿虹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小时候,被三姊拥在被子里,被子里也是黑黑的,但是温暖如春。
“你不要怕。”她有好多事急着跟三姊说,“等我们杀了山匪,我们就……”
三姊慌张捂她的嘴:“别乱说话,大王们哪是你能动的人,以后这种话千万别说了。”
阿虹愣住了,三姊已经心疼地抹掉她脸上的泥灰:“都是哪里弄的,要好好洗把脸,保准给你相个好人家。”
阿虹定定看着她:“这里哪有好人?”
“你乖点,不会有事……”三姊安抚她,又摸到了血,低呼一声,“这是怎么了?”
她方才察觉不对,眼神颤动,往下看见了妹妹手中的刀。
三姊强挤出一个笑:“你让我走,我去寨里给你找药……”
“然后你会叫人来。”
三姊无奈,像是应付她儿时闹觉:“你又犟。”
“我要你回答我一个问题。”阿虹一字一句,“为什么你能走动?你做了什么?”
是什么让山匪这么信任你,不会借机逃走?
山雾冰冷,她绝望地看着三姊避而不答。
“不!不不不!”她狂怒,“不是这样!不该这样!”
她忽然紧紧抱住三姊,手臂绕过她的肩颈,反拿刀抵着她的脖子。
刀身太长,锋刃横过来,也贴着她自己的颈侧。
那个在熏房下曝尸的女孩儿,连带她手心的疤名,在她脑中一闪而过。
阿虹一阵恍惚,我曾看着她,想起了你……
如今我眼前是你,却想起了她。
她用最后的力气压紧愤怒的铁:“你不能走!你就在这里看着,看他们死!”
三姊惊恐嘶叫起来,双手如爪锁住她,撕扯到了伤处,于是她也发出咆哮,两双极其相似的眼睛用尽全力盯着对方,恨意炸开。
为什么?
阿虹心中哀问与吼叫并行。
你离开我太久了,恨上我了!
她目眦欲裂,拼命在姐姐眼中寻找更多的恨。
但俄尔,那双眼眨了一下。
有泪滴落。
阿虹看着三姊变得惊慌湿润的眼,大脑混沌起来。
她分不清姐姐是真心还是假意,或许某个瞬间,旧时的她魂兮归来,没有别的心愿,只是不想看她受伤,两个人好好地在一起。
纷沓过往飞射而出,和面前的这张脸融合。
见自己摔倒,着急担忧奔来的面容……
少年偷诗,扑来替她挨打的瘦弱脊背……
出嫁时,回望自己,张惶晃动的双眼……
泪水同时从她自己眼中坠落。
你是那样的,那样……怜我爱我。
而我……
“我是,我是愿意为你死的啊。”
阿虹喃喃,眼睁睁看她们的血在刀上融到一处。
“他们对我们做了什么……”
恨不得跨高墙,破牢狱,也要去找你。但我走向你的一路上,尽是朝菌,不知晦朔,又有蟪蛄,错失春秋,难道我们注定要过痛苦的生活吗?
不!
我见有风积云厚,群鸟怒而飞,我信这世间会起变化,我也要带去你那,丰美幸福的地方。
血流得太多了,阿虹迟缓地提气说话,忽然听到有动静从山上来。
与此同时,三姊也惊醒,那双泪眼又陌生起来,趁她握不稳刀狠掰手腕,直到刀刃脱手,扭身就跑。
她们都听到了,匪徒汹涌朝此处来的奔逃。
太好了,阿虹想,不枉一路血泪似海,终迎来一场大胜。
眼前尽是黑斑,她挣扎爬起。
但她知道,她就到此为止了。
性命很重要,此刻也无足轻重了。
一切都是为了那扶摇九万里,为了相近之人的自由。
三姊奋力想呼喊,被背后一只手牢牢锁住咽喉。
“姐姐……别走啊……”
阿虹温柔地呢喃,像鬼一样攀附而上。三姊挣脱不得,只能把刀踢远。
“一同走吧……我知道怎么走了,我带你走。”
她依偎着她,脸贴着脸,呼吸缠着呼吸,吃力地像两条泥潭里的蛇,死死交缠翻下山崖。
山下零星几人正匆忙行路,抬头见冲天的火光。
“看。”
宋玄熹抬头望,只觉得自己眼花了,绝壁千仞之上,好像有一座七彩的桥。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2章 虹桥